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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春晚如屁

春晚和那些做着春晚及管着春晚的人,你们真的不是人们精神的上帝,不是人们思想的辅导员、指导员、教导员和职高权贵的政委。你们也是观众,也是人。也是人们中的一员。把观众视为弱智,那是你们比观众更弱智;把观众视为白痴,那是你们比观众更白痴。

二〇一四年的过年是一月的末尾,看完这年的央视春晚,我在初一那天,因为学习书法,顺笔就在一张纸上庄重儿戏地写了四个字:春晚如屁

之后我为自己的粗俗而后悔,觉得对不起冯小刚,对不起这年春晚所有为演出而负出的人,就在二月的很长时间里,都在想着这件事:为什么不取消中央电视台的过年晚会呢?它如此劳民伤财,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和全国人的热情和期待,难道目的就是花钱费力,给人民创造一个发泄、辱骂的机遇和窗口?

如同西方远航的艇舰,因为在旷寂海上昼行夜漂的茫茫深邃,与世隔绝,所以会以昂贵的价格,在舰板上塑造一对或几对逼真的男人和女人。男的是拥有权力、霸主地位的某位将军或高官,女的是某位明星或绝代貌美之佳人,以使舰船上的水兵们,对权力和军官们,压抑、牢骚到不能不有所发泄时,就出来朝那将军或高官的橡胶肚上踢几脚,朝他的脸上吐口恶痰再或掴去几耳光;或因为士兵们正当年少,情难寂寞,荷尔蒙多到将要漫溢时,就对着那美女佳人,做爱发泄,解决解决。如果央视春晚,也有如此之目的,那倒也就罢了,也是一桩人性而善意的好事,或多或少,也算达到了初衷和目的。

可是春晚,初衷绝非这样之初衷,目的绝非这样之目的。一如足协的年年月月,人事更替,都是为了中国的足球之好,而非为了让全国球迷们去咒爹骂娘——然其结果,又终是被人和人民,咒爹和骂娘。

于是就想,当一桩行为物事,再二再三地事与愿违,果非初愿,那为何不息止、停办、去除呢?为何不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办与不办,怎样才对这现实的世界和国人更有益处呢?去除和停止,不是有很多理由并已恰到好时了吗?

春晚是一框时过境迁的烂桃

众所周知,央视春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十亿国人的节日和文化生活里,曾经有过精神与文化核源的意义。正是这样,也才会使一首歌曲,一个明星,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春晚演唱后,可以一夜爆红,名扬华夏。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时中国时置改革开放的元年初始,经济枯干,文化漠沙,人们的精神追求,只能在望梅止渴的沙地里跋涉与翘盼;信息来源,如同四壁黑狱中的一缝光隙。春晚的如期而至,从天而降,必然是旱天甘雨,狱门之光,让亿万的中国人看见了欢乐,看见了世界,看见了不一样的文化与生活。

如此的一年一年,一个除夕和又一个除夕,一个春晚和又一个春晚,表面看,它让亿万个家庭团聚在一起,围着这个精神的火炉,丰富了千百年来炭火柴烧的除夕的火盆和壁炉,而在人们的内心深处与精神的肌缝间,它使人们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比如富裕、平等、自由与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美好。

春晚的成功,是建立在十年文革坍塌的废墟之上。

十年的坍塌上,终于迎来一朝之建立,一如茫茫黑夜的海面,不要说黎明之光,就是一渔灯火,也可以引来万千夜航的聚拢。然而今天,中国已经不是那时的中国,观众也不是那时的观众,人们也不是那时的人们。

富裕似乎已经富裕,可富裕后的不公,已经昭然在了天下;欢乐已经欢乐,可欢乐中人们有了太多的扭曲和被扭曲。人们在春晚中深层的想像,在生活中没有实现,在之后春晚的节目中,也没有给人们新的暗示和寓意。

往年春晚中相对单纯的笑和美,被今天春晚中夹杂的权力与他意取代了,如说教与政治,虚假和歌德,成了春晚潜在的主题。寓教于乐,对幼儿园和未成年的孩子,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对于今天已经完全成熟的观众和人们,你把你小学的文化当做教授的资本,而把经历万事的人们,当做涉世未深的孩童,这未免有些本末倒置,把鸭子误做了天鹅,将上帝当成了屌民和教民。

春晚和那些做着春晚及管着春晚的人,你们真的不是人们精神的上帝,不是人们思想的辅导员、指导员、教导员和职高权贵的政委。你们也是观众,也是人。也是人们中的一员。把观众视为弱智,那是你们比观众更弱智;把观众视为白痴,那是你们比观众更白痴。

旧时候,那些戏台上耄耋的艺人,一生都不敢漫待台下的人们,可是你们随时都可以真心实意地把观众当做由草根和屌丝组成的屌民们,教育他们的世界观,提升他们的人生观,强加给他们审美观;而把自己当老师、当领袖、当执政者的代言人、家仆、喇叭和号子。

经常可以看到从春晚捞到资本与名份的演员们,在电视上和舞台上,一边为自己一生上过几次春晚而自豪,又一边抱怒和诉说,自己为了春晚牺牲了这个和那个。既然如此,你就别去参加吗?过一个常人的生活,在过年前后,日日地守着亲人,与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就那么不好吗?

经常可以听到和看到春晚的创作者对审查的不满,如小脚媳妇样在边旁的叽喳唠叨,然对审查制度公开的言论与辩说,却几乎没有从那些受审查的演员和创作者的嘴里,二二得四地讲出过。且一边是私下的抱怨,又一边是为了能挤入春晚的阿谀、行贿和献身,其行为一如头带鲜花的妓女,在谩骂来自花地的牛粪的气味。

何必呢,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们还是作为艺术家的明白人。

何必呢,中国人大都被现实历炼成了世事通达的精灵了,谁都不要去做得了便宜的卖乖者。

何必呢,现在离最初的春晚都已过去三十余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话不光是一句民间谚语,还是一道历史的训诫,是有着一些哲学意味的对世界认识的方法论。因为今天已经不再是昨天了,今天的时代不是三十年前的时代了。今天的百姓、观众,到底在年节间能不能离开春晚很难说清楚,但他们一定不再喜欢你们这样‌‌“观念守旧、立场鲜明‌‌”的春晚应是肯定的。

既然春晚已经是一筐过了季节的烂桃子,人们不仅不吃它,还要把它摔在脚下边;既然又到了新的一年一季里,又要‌‌“春晚草发,岁岁枯荣‌‌”了,那就与其因袭,不如变革。

不能变改,不如放弃

可以以最近十年春晚为案例,丢弃不计成本的人力和物力,仅把春晚的财政开支(纳税人的钱)向人们公开报一报。然后取一平均值,每年在放弃春晚后,把这笔钱财,都用到边贪地区的教育上,如此也好给人民有一个停办春晚的借口和理由;也有一个好台阶,让那些从春晚的舞台上下不来的演员和创作者们可以体体面面走下来。

停办央视春晚更有利于全国观众的选择和竞争

央视春晚的根本弊端不是那些导演、演员和艺术家们的动力、心力和敷衍,全国人都相信那些演员们,甘愿在春晚中倾其所有后,还乐意把自己的肠子当做幕绳来拉扯。之所以春晚终于耗尽导演、演员和所有工作人员的心力才把它弄成一筐烂桃子,是创作、选择自由的限制之结果。是央视太想把春晚国有化和垄断化。甚至在权力和思想上,也太想把十几亿人(观众)的思想集体化、垄断化和国有化。不要去深究他们想国有人的思想、想象的政治根由和来源,但这和垄断、国有中的经济、名利的丰厚也必然是瓜葛相连的。

为什么不可以让央视停办春晚、有各省和地方自己视情去办呢?

一省去办也好,数省联办也罢,不可忽视的有几点。一是各省、市和地方电视台,也都是在同一政党领导下的宣传文化机构,用不着担心他们会‌‌“荒腔走板‌‌”到哪儿去,会把火车头开到汽车公路上。二是不可忘记,中国地域辽阔,文化多元,‌‌“一方水土有一方人的爱。‌‌”八十年代那些年,春晚几乎可以把人的思想、情感、情绪都聚拢在你央视的旗下和门下,那是因为前‌‌“十七年‌‌”和‌‌“文革十年‌‌”,已经把人的思想僵化统一了;而今三十几年的改革开放,中国人思想的多元、分化和地域文化在人思想上的再次根植与生成,已经不再是芝麻地里只有芝麻了。

套播与套种,混合与融合,乃至于混乱与杂交,前所未有,后会更盛。正如没有南方人更了解南方人的味觉样,只有北方人才更知道北方的文化和需要。我们不能把喜爱超女选秀的年轻人都聚拢在‌‌“二人转‌‌”的舞台下,那样就是文化权力的专制了,就是对人的精神强奸了。但同时,我们也不应该让东北二人转的观众都去看京剧,让京剧观众都去看豫剧。各取所需,文化多元,这是一个国家开放的标志和必然,而春晚,走的却是‌‌“思想艺术国有‌‌”的‌‌“大一统‌‌”。

一年一度的除夕到来时,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乃至全世界各地的华人,他们都以血脉和文化的名誉分散或聚拢在一起时,你要给他不看春晚的权力和选择。这种权力不是他不看他可以关掉电视机,而是他不看这个春晚,可以选择另外的。要允许地方电视台办春晚。并允许它在除夕的同一时段播放和竞争。

要给观众一个选择权

这不是你办与不办、放权不放权的文化问题,这是一种文化权利的垄断和专制。当央视不办春晚了,也许这种文化垄断和欲要将人的思想、精神统一和国有的策略、计划、想法也就放弃了。而我们中国人的思想,也就藉此又一次真正地放开、宽泛了,精神的天空也就多多少少阔大舒展了。

现在——以春晚为例,是地方春晚和央视春晚没有竞争权,是你在文化垄断中独有与霸主。不知道地方电视台在整个国家电视制作和播放中有怎样的自主和自由度,但央视春晚走到今年春晚这样的‌‌“绝处‌‌”时,实在是该主动放弃而把制作权交给(下放)各个地方台,让大家据实而作,彼此竞争,市场机制,劣者淘汰,使作为中国人的中国观众,在春晚有个选择权,有不被你说教的权利和娱乐、审美选择之自由。

让过年成为民间自己的节日和庆典

只要留心,就会发现今天民间的生活,如节日、婚丧、娱乐、习俗等,都正在被规划、改变、删除和被袭暴而来的现代的文化所整治,如市场被城管整治样。

以某一地方为例,早些年我有两次到那儿过正月十五时,都遇到县里在元宵节里一边组织灯笼、高跷会,一边又在这民间节日中,组织各乡镇的民兵在简易的体育广场进行正步行进大阅兵。从形式到内容,这两个元宵节,都几近成了天安门广场的十.一国庆大阅兵。那县里的主要领导站在阅兵台上检阅民兵方阵时,如将军和国家领导人,站在天安门的城楼上,荒唐可笑如耕牛的嘴套变成了皇宫帽子样。

还有端午节、七夕和各方各地因地域文化不同而存在的地方性传统节日,这些极具民间意义的节日和文化活动,都正在被人为造成的消费性假日旅游所取代。如当年盛行在北方乡村的‌‌“二月二‌‌”、‌‌“三月三‌‌”和一年一度收麦后的各村自行庆典的‌‌“吃麦饭‌‌”等,这些节日除了县志上的记载外,似乎都已不再存在了。

当然,在与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现代文化优选进程中对本土性、民间性文化的认知和态度,是保护、放弃和剔除的选择。回到央视春晚这一议题上,当春晚如今年的春晚一样被万人吐槽和唾弃时(谁能告诉我们一个真正的收视率?),人们大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就是春晚确实丰富过中国亿万人的节日生活,但也开始在破坏着亿万人固有的、传统的节日生活——过年。它破坏的不是过年的存在,而是这个中国人千年来最大传统节日的地域性与多样性。

因为央视春晚的垄断性和霸主性,又因为央视在春晚中的政治单一性和蠢笨的说教性,它的存在,如国家银行垄断、霸有丰富多样的民间资本样,使那些地域偏僻、文化多样的节日和传统被它挤占了,不再有意义而渐次消失了。这如同普通话对方言的侵袭样,只要国家普通话的存在,便必然会使一些更具地域文化意义的方言逐渐的消亡。我们不能为了某种方言存在而去除普通话,但一个民族不重视和保护地域的传统和方言,必然是未来文化的可悲和哀伤。

可对于央视春晚言,急流勇退、临败即收,在该停办时停办,却正可以让过年更加多样化和民间化,让民间和百姓更拥有一种纯正的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自由性。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江一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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