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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人记录 没有人传播

今天让我很难过的是一份《认定工伤决定书》,武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7年1月13日出具的。内容如下:

武汉长江全媒体的记者张建,因为在2015年8月前往采访天津港爆炸事故,接触爆震声和化学气体,经武汉职业病防治院诊断为职业性刺激性接触性皮炎、职业性轻度化学性眼灼伤、职业性爆震聋(右耳全聋)。认定为工伤。

他接触的是余爆。查询当时新闻,在8月12日发生大爆炸后,15日,事发地区再度起火,发生爆炸。在第二次爆炸之前,已经造成85人死亡,721人住院。

记得,事故当时,有一张消防员的图片《世界上最帅的逆行》传播非常广。但,不为大家所知的是,还有一帮人,冲在了最前面。他们的苦处,也许是几年后才在某种情况下意外被少部分人知道。他们就是记者。一个据说今天在中国很不受欢迎的群体。

我和大家讲我的四位朋友:王一然、孙俊彬、原丽阳、刘老师:

天津爆炸事发之后仅仅4个小时,记者王一然就赶到了现场。无界因此成为最早在现场进行直播的媒体之一。王一然并不是负责突发新闻的记者,但她主动出发了。‌‌“去的越晚,掌握的一手信息就越不准确,走时很着急,生怕现场被清理掉。‌‌”王一然说。

这张图片,是王一然蹲在医院三个小时见到的第一个头部被蒙住的消防员。当时医院死活不确认消防员死亡:

无界新闻第二波到的是孙俊彬、原丽阳这对组合。他们带了无人机。当时,我看到他们的航拍片子时,流下了眼泪。

静态的照片,同样是在朴实中充满张力:

作品是最重要的,但最感人的是他们自己。

在回来后,孙俊彬讲了几个细节,现在我可以分享给大家了:

一天,有传言称现场马上泼洒双氧水做化学品稀释,附近3公里范围内人员全部撤离。为了求证这一点,孙俊彬和原丽阳带着防护服,凌晨三点再次来到北海路,司机见他们好像在避开什么人,害怕地说,不收你们钱,你们快走吧。两人徒步进入,现场并没有发现大规模喷洒场景,还是面积不大的明火。

消息被证伪了,但两人被发现了,全身和包里所有的东西被晾出来放在一张桌子上面,双手放在桌子上接受搜查。

他们发现我包里的台湾通行证,他问我是台湾人吗,我说不是,这是大陆发的证。接着他又问,台湾说中国的还是日本的,我苦笑着回答,中国的。这样子他态度似乎好了一点。

我们双手撑在桌子上站了1个多小时,期间我偷偷吃了根火腿。

终于,处理案件的派出所警察到达现场,然后把他们‌‌“押‌‌”到临海路派出所:‌‌“你们这不是添乱吗?‌‌”

老实说,坐上警车之后,我就感觉安全了,像要回家一样。

经过一番审查后,他们终于被放出来。

‌‌“押‌‌”我们到派出所的矮个子警察送我们出来打车。原来他是跃进路派出所的警长,姓陈。在驾驶室,他抽着烟开始跟我诉说这几天的经历。跃进路派出所距离核心现场约200米,是这次炸毁最严重的建筑物之一。事故发生那天,他没有轮到值班。晚上11点40多分,他接到派出所保安陈伟轩的电话,对方说自己被炸飞到一个集装箱旁边。老李连忙赶到现场,并且将其救出。他说,那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起火。

陈伟轩有一条腿被炸断。更加不幸的是,两名值班带队进入火场的副所长至今失联。跃进路派出所21名警察,现在剩下3个人能工作,其他受伤或者失联。他跟其他两名兄弟目前在临海路派出所办公,连警服都没有。老陈说,这几天只睡了几个小时。

说着说着,老陈眼眶湿了。

当时,有很多同事先后赶到了现场,我这里不想一一列出他们的姓名,就像是绝大多数记者都是新闻后的无名者一样。也许,这才是最合适的吧。

但我还是要说下第四个人,这并不是我的同事。刘老师来自某省一家报社。天津大爆炸时,他已经53岁。以下是他拍的照片,只有距离现场足够近,才能拍到,他很勇敢:

在天津时,他每天发布整版报道。但是,他所在的单位有一个奇怪的稿费制度。他一方面每月至少获评三个二等好稿(奖励50分),并且原始分达到300分以上,才能完成考核任务。就他目前在天津的工作成果来说,他只拿到了三个二等好稿,总计获奖150分,再加上不超过150分的版面评分。如此算来,他很难达到300分这一完成月度考核任务的条件。这意味着,这位玩命采访的新闻老兵,接下来十天不能继续出产作品的话,只能拿到两千块左右的月工资。这个细节当时呦呦鹿鸣曾经做过反应,后来据说情况有所调整,所以应该已经是过去时。

比工资更让我惊诧的是他个人的现场照片,记者防护竟然如此薄弱:

这是一次危险化学品爆炸,现场有各种危险可能性,爆炸不断发生,空气中成分不明。在全副武装的核生化部队进入之前,记者的短袖、七分裤和极为勉强的口罩,将身体健康暴露在危险之中。一旦记者受到显性、隐性伤害,谁来负责呢?

现在,问题终于在一年多后的张建身上爆发了。

记者是充满新闻热情的职业,但是,如果我们这个社会让某一个群体仅仅靠热情、靠奉献来实现公众知情权,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是病了。

现在,各种传播渠道都有了,微博、微信、网站、手机客户端……只是,当一代又一代记者的激情燃尽,当来自现场的一手消息越来越少,我们在这些渠道上传播什么呢?泡沫,无尽的泡沫。

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长城无人守望,我们将深陷黑暗》。今天,我想重复其中的一句话:如果没有人记录,没有人挖掘,没有人传播,你的一切,也将像一阵微风,飘散不知所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李华 来源:呦呦鹿鸣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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