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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5年来的噩梦:你被老师摸过吗?

我不断地被人问起‌‌“你被H老师摸过吗?‌‌”这个问题,似乎总有一些人知道E班女生的那段过去,大家也都乐此不疲地打听着……每一次,接受‌‌“检阅‌‌”的人都是我。每一次,我都充满羞耻感地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在看《嘉年华》时,我在电影院里哭出了声音,电影散场后,我把自己锁在影院的卫生间里,坐在马桶边号啕大哭。

算起来,这大概是在十四、五年前的事。

那天傍晚,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妈妈接到电话后脸色变得凝重,然后,她抓着我的手问:‌‌“幺幺,你们H老师摸过你吗?‌‌”

这个场景哪怕已经过了十几年,依旧是我难以释怀的噩梦。因为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后来,这个问题都让我感到羞耻,让我觉得是我自己做错了事。

面对妈妈的质问时,我矢口否认,而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没有就好。‌‌”

真的没有吗?

这并不是一部为了蹭热点而捏造的小说,H老师猥亵孩子的事件,曾经是N市的大新闻。

小学时,妈妈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教育,交了一大笔择校费,将我送进了S小学。这是一个优等生和官宦子弟云集的学校,有着非常优越的教学资源和师资力量——优秀、安全,似乎和某些地方一样。

我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无忧和欢乐的时光。但在四年级时,H老师成为了E班的新班主任。这样的时光也被打破了。

H老师那时候四十岁左右,文质彬彬,谈吐很有礼貌、教养——这是大家对他的一致印象。他是一名教学水平很高的语文老师,甚至在N市小有名气。由他担任班主任,让很多家长感到很开心。同样感到开心的,还有即将面临‌‌“小升初‌‌”的我们。

我已经不记得H老师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有越轨的行为。那时候,他有一套学校分配的房间,离教室很近,以方便他办公。

起初,H老师只是叫一些成绩好的同学,或者班干部帮他批改试卷或者作业。慢慢地,被叫去批改试卷的同学开始变得以女生为主。再后来,有一些女生则会被单独叫去H老师的房间。

这些被H老师单独照顾的女生,就像是一个隐秘的小团体。大家似乎都知道老师会毛手毛脚,但却从不对外透漏,而我‌‌“有幸‌‌”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为什么说是‌‌“有幸‌‌”呢?因为在班里似乎有一个默认的规则:只有成绩好、当班干部的女孩,才会被H老师‌‌“亲近‌‌”。而这种‌‌“亲近‌‌”,也是老师对好学生的一种‌‌“奖励‌‌”。

H老师的行为,终于败露了。

也许是他已经不满足于只‌‌“亲近‌‌”少数女学生,而尝试着‌‌“开拓疆土‌‌”,把手伸向了更多的女生。

最终,有一个女生鼓起勇气告诉了家长。这个家长随即联系了更多女生的家长,询问H老师是否对其他孩子有过越轨行为。当这件事被家长们知道,并大规模发酵时,我才知道被H老师‌‌“亲近‌‌”过的人,原来不止我们几个。

家长们闹到了学校,这件事顿时弄得沸沸扬扬。

E班的女生们也成为了大家的焦点。‌‌“你被H老师摸过吗?‌‌”成为了大家最好奇的问题,人人都巴不得像记者一样,把话筒杵在我们脸上问个究竟。

同班顽皮的男生还把H老师的事迹编成了歌,笑嘻嘻地在女生面前唱着、跳着。就连学校门口文具店、小吃店的阿姨们,也抓准了时机探听消息——

‌‌“你被H老师摸过吗?‌‌”

‌‌“没有。‌‌”

对,没有。

为了让大人们相信,我还会加上一句:‌‌“H老师只是太和善了,可能被误会了吧。‌‌”听到我这么说,大人们都满意地点点头,多半还会加上一句:‌‌“我就说嘛,H老师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可能呢。‌‌”

我渐渐发现,还有别的女生也跟我一样,一直否认着H老师的行径,尽管我们互相知道——彼此都曾是那个小团体中的一员。

大家开始站队。

否认这件事存在的女生,开始孤立说出真相的女生。站出来抗争的家长,受到了其他家长的攻击:

孩子要考初中了,你们闹什么闹呢?

再换个班主任吗?多影响学习啊!

不是都说了没这回事了吗,你们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怎么别人家孩子说没这回事呢?!你家小孩是不是有病啊?!

……

很遗憾,我那时候是懦弱的一方。怎么能承认呢?那时候我们10岁、11岁,意识里并没有准确的词语来定义H老师对我们的行为,但却在事件曝光后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耻

只要继续否认,H老师就还是大家眼中的那个好老师,我也还是好学生,男生们不会唱改编的歌谣,不会有人整天问来问去,指指点点……

生活会照常运作下去,大家喜闻乐见。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大多数人所愿的那样平息下去。

据说,站出来的女生中,有人的父母是官员,直接把整件事捅到了省教育局。省里迅速派人来调查,N市的纸灯笼兜不住这把火了。

有一天,学校以其它理由隔离了E班的学生。将所有女生,甚至一部分可能知情的男生,一个个叫走,单独问话。

我还记得那个办公室里坐了两位阿姨,她们极力地安抚我的情绪,并一再告诉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那都不是我的错。

终于,在‌‌“H老师只是太和善‌‌”的谎言后,我第一次对别人说出了实情。

H老师有时候让我害怕……

他会拉我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常常摸我的腰,还有屁股。

他会单独把我叫去谈心,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手就慢慢地滑到了胸部……

……

更多的细节,连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但这些描述,我都没告诉过我的妈妈,因为在当时,她似乎是相信H老师的一员。

因为询问的环节是保密的,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女生吐露了实情。但能知道的是,E班大多数的女孩,似乎都没能逃过H老师的‌‌“亲近‌‌”。

这还只是我们这一届。

H老师确实猥亵了学生。

他那间离教室很近的房间,不仅方便他办公,还方便了他的另一些行为。

这件事落实后,风评开始变得奇怪。

受害的女生大多个子高、发育早。有几个是班上最好看的,还有一个是大家公认的‌‌“班花‌‌”——她们也是被‌‌“亲近‌‌”得最多的几个。

于是有人开始说:

看嘛,女孩子太早熟了还是不好……

你看那个XXX、XX、XX,平时打扮得也很妖艳嘛……

据说你们H老师喜欢那个‌‌“班花‌‌”?毕竟,这个年纪的男人嘛,又是离了婚的,哎呀……

……

事件发生后,我们还没有被好好地安慰过,便又开始接收起了打量。

站队仍然在继续,为了证明自己家的孩子没有被‌‌“太过亲近‌‌”,有的女生家长们开始和那些漂亮的、受害最深的女孩们划清界限——让自己家的孩子不要学着打扮自己,不要穿‌‌“奇奇怪怪‌‌”的衣服,以示清白。

有个女孩的家长一直很愤慨,提出了带女孩们去医院检查身体、做B超的提议,遭到了大多数家长的极力反对——

娃娃都说了!就只是摸了一下!你怕是脑壳有乒乓(毛病)!

我并不觉得这个家长的提议是无稽之谈,因为H老师对每个女生的猥亵程度是不同的,我们并不了解其他女生的具体情况。

但检查身体的这个提议,却像是揭开了很多家长的遮羞布,以至于犯了众怒。有些女同学和家长甚至以这个家长的孩子‌‌“长得不好看,H老师并不会对她下手‌‌”来挖苦这对母女。

你看,和那些漂亮的女孩划清界限,我家的女儿就还是纯洁的,只是被‌‌“摸了一下‌‌”。不去做妇科检查,我家的女儿就一定没有遭受过更严重的伤害,还是冰清玉洁。

多会掩耳盗铃。

H老师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里,我却依旧在说着谎。

那些难以启齿的描述,我只对调查的那两个陌生阿姨说过。

和很多女生一样,我依旧在体会和品味着那种不可名状的羞耻感——10岁的时候,一位‌‌“德高望重‌‌”的男老师的手,触摸了我刚刚发育的身体。

在我的阴道上,没有被撕裂的口子,但我并不因此而感到幸运。因为H老师的手把我和其他女孩的生活撕开了另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一直没有被缝补。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我不断地被人问起‌‌“你被H老师摸过吗?‌‌”这个问题,似乎总有一些人知道E班女生的那段过去,大家也都乐此不疲地打听着……

每一次,接受‌‌“检阅‌‌”的人都是我。每一次,我都充满羞耻感地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

在看《嘉年华》时,我在电影院里哭出了声音,电影散场后,我把自己锁在影院的卫生间里,坐在马桶边号啕大哭。

那些隐痛从来没有过去,哪怕过了十五年,哪怕我已经是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想起H老师的行为、周遭人的指点,以及妈妈对我伤害的漠视,我依旧感到揪心的疼痛。

似乎只有我,只有我们,在为H老师的行为负责。

后来,H老师怎么样了呢?

在我高中时,意外地从一个表姐那儿听到了H老师的信息。原来他从S小学离职后,被调到了J镇的乡村小学担任语文老师,我的一个侄子,还是他教的呢。

当表姐和其他亲戚们称赞着H老师的教学水平时,我阴沉着脸说道:‌‌“你知道他就是我小学时遇到的那个色狼老师吗?那个变态。‌‌”

表姐的脸一愣,口不择言地说着她对H老师的印象——文质彬彬、有教养、负责任……

我突然发狂地大吼,他是个变态!他摸女生!他摸了我们班几十个女生!你知不知道他还可能会对更多小孩下手!

愤怒被发泄到了不知情的人身上,在情绪失控地发作后,我感到了深深的悲凉。

哦,他没有像男生唱的歌谣里那样‌‌“牢底坐穿‌‌”,这些年来他依旧在当老师,去了一个别人不知道他过去的乡村小学。

他对那儿的孩子下手了吗?乡村小学的孩子知道‌‌“猥亵‌‌”是什么意思吗?如果被侵犯,孩子懂得告诉家长吗?

小镇的家长懂得保护自己的孩子吗?如果出事,小镇的人们能够发出诉求吗?

等大学时,我回到N市,路过S小学时,意外地在教师栏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哦,H老师,他又被调回来了。

N市是个小地方,有一次我和妈妈在街上散步,迎面走来一个男人。我妈妈用手肘撞了撞我,轻轻地说道:‌‌“你看那个人是……‌‌”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瞬间认出了这张脸,却快速地走过了——我依旧不敢,或者说不愿意看到这张让我害怕和恶心的脸,尽管他的头发已经有点花白了。

这时候,我发现身旁的妈妈一副偷笑的表情。她似乎在看一场戏,在看自己的女儿是如何面对自己的羞耻回忆,我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

那次离家的时候,我的情绪再次失控,我质问妈妈当年为什么没能好好地引导我、开导我,她显得很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总是这样,永远逃避这些问题。你记得我小学时还遇到过一次露阴癖吗?当我害怕地跑回家跟你说这件事时,因为家里有其他亲戚,你觉得我说的东西太肮脏,就大声呵斥我闭嘴!可遇到变态是我的错吗?!被老师摸了是我的错吗?!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安慰我,只知道逃避呢?!你知不知道那些事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阴影!‌‌”

离开的时候,她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在行驶的火车上收到了妈妈的一条信息:

幺幺,对不起,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我的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些问题,10岁的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些问题,3、4岁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些问题……

这个社会,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些问题。

收到那句对不起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应该说对不起的,不应该是妈妈。这些年来应该感到羞耻的,也不应该是我。

在后来的生活中,我从太多朋友那儿听到了相似的遭遇:色狼老师、猥琐的叔叔、伯伯……我们都在很小的年纪,就体验过了性侵的恐惧和羞耻。

这些噩梦,不止属于我,也不止属于E班的女生。

当很多人都有过同一个噩梦时,不代表这个噩梦就平淡无奇了——它显得更可怕。

在后来,我还遇见过几次H老师,没有一次和他打过招呼。一个原因是我还没办法克服自己心里的恐惧,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我不认为他值得被叫一声‌‌“老师‌‌”。

施害者不值得被宽恕。当他第一次把手伸向孩子的时候,他就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可惜有太多原因,让他安然地度过了猥亵学生的危机,甚至很有可能继续着他的龌龊行为。

而我总觉得,对儿童的性教育是必要的,这不能等同于‌‌“受害者有罪论‌‌”。

我们太过‌‌“含蓄‌‌”,‌‌“含蓄‌‌”得蒙住孩子的双眼,给了施害者伸出魔爪的机会——我在10岁时,仍不懂得‌”性侵‌‌“和‌‌”猥亵‌‌“的定义。那么更小的孩子呢?当有人哄骗着将魔爪伸向他们时,他们该怎么办?

我们对待受害者太过苛刻——‌”荡妇羞耻‌‌“的帽子,甚至可以被扣在十多岁的小姑娘身上。但对施害者又太过宽容,伤害孩子的犯罪成本太低了,‌‌”摸‌‌“完了这个孩子,还可以继续‌‌”摸‌‌“更多的孩子——你怎么知道,下一个被‌‌”摸‌”的,不是你的孩子,你的亲人?

别再让家长对孩子说对不起了,向孩子伸出手的恶魔,才是最该被惩罚的那一个。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江一 来源:女权之声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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