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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考完研的师弟 昨天开始找工作了

首先说明,这个故事不是小说,是真的。

我有个师弟,关系一直不错,今年考研二战,昨天他告诉我,不等结果了,要直接去找工作。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看到了一个押题班的视频,3个小时,押中了很多考点,其中还有超纲的考点和他刷遍多年真题也没见过的冷门考点,虽然他数学好,除了超纲的那一题,基本都做出来了,但他报的是统计,数学非常重要,考前他又发烧了,其他科目发挥都很一般,这些冷门点其实就是主要的拉分项,所以看到这个视频以后他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刷了刷微博,发现这事闹得已经挺大,教育部官方也发布了公告,说经过专家比对,这个视频没有泄题。也有不少人嘲讽说泄题的考生,认为这是他们给自己不努力找的借口,真正牛逼的人根本不会在乎泄不泄题。我也只能按着这个逻辑去安慰师弟,说一些‌‌“你这么牛逼,即便泄题了也考得上。‌‌”之类的话。

大概是我安慰得过于苍白,师弟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什么,泄不泄题已经不重要了,就算真的泄题了,既不可能重考,也不可能鉴别出哪些人从泄题中获利,对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这件事过后,他没法再相信努力的意义了。

也许你会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那就不妨看看他这半年来的经历,再去判断从他口里说出这句话,究竟算不算矫情:

先说说背景,师弟高考由于过录取线不多,被调剂到了心理系。而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科目是数学,大学所有的数学考试都是提前交卷且绩点满分,所以考研时选择了跨专业考统计,一个对数学要求很高的学科,去年第一次考,差了10分,很可惜,于是今年二战。

在这半年里,师弟搬了三次家,第一次是搬到了北化海淀校区的一栋学生公寓,租给他的人自称是老师,合同也是在图书馆里的一间办公室签的,不过为人不太师表,有一次师弟睡午觉手机开了静音,没接到他的电话,回拨的时候遭到了他近乎咆哮的辱骂,仿佛是在对待一个动物。

公寓环境不错,房租1200,在海淀已算是低廉,但住了没几天,他就忽然收到了强制搬离的命令,原因至今未知,据一同被驱离的人说,是那个老师得罪了别人,被人告发了。

总而言之,没有补偿,也没有缓冲,他开始第二次搬家,为了省钱,这次他和3个一起考研的同学住进了西苑虎城的城中村里,4个人挤在不到20平米的小房间里。房间没有空调,允许使用的最大功率电器是电水壶,还有一台薛定谔的热水器,在洗完澡之前,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出热水。

房间完美地解释了阴暗潮湿这个词的含义,正午也照不进分毫阳光,每一次午觉醒来都以为自己已经堕入深夜。而任何物品进入房间一小时后就会蒙上一层半水半油的物质,这是来自房间地基下的下水道的馈赠。

这个地方也是农民工聚居地,早上五点,卖早点的摊贩就会出摊,而凌晨两点,卖烧烤的摊贩才会收摊,期间人来人往的声音不曾断绝,如果不能快速入睡,可能就会无法入睡。

房东很和善,喜欢强调是看他们都是穷学生可怜才租给他们住,经常提醒他们‌‌“有空多打扫下房间,房间干净你们住着也舒服。‌‌”

后来与邻居聊天时才知道,本来房间定期会请人打扫,他们住进来以后,大概是看他们是穷学生好欺负,就再也没有请过人。

不久后,一个室友开始有自暴自弃的倾向,白天打游戏,晚上看直播,多次交涉也无果。师弟本来打算忍一忍也,结果9月初和家里通电话时,他爸说漏了嘴,说他妈体检查出了肿瘤。

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天,整夜都咬紧牙关,无法入眠。第二天他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次一定要考上研究生。

于是他第三次搬家,咬牙在人大旁租了个单间。

从9月搬走到12月考研,师弟记得很清楚,他面对面跟人聊天的次数一共是三次,其他时间里,他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除了考研,京城的繁华,满地的银杏,空气最好的一个冬天,这一切好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有时因为孤独,他会彻夜失眠,这时他会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背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然后接着刷题。

然后这些刷遍真题也没有刷出来的考点,就那样出现在了3个小时的视频里。

回想起这段经历,师弟最大的感触是觉得自己特别傻逼,为什么要努力这一年,为什么去年不去工作,至少找工作的时候还能算个应届生。

然后他又补充:理性来说,这事其实对我影响挺小的,好歹我是人大毕业,找个工作应该不难,大不了去小一点的公司和苦一点的岗位罢了。但今年考研的人可有200多万啊,很多人是把考研当做改变命运的依靠的,他们应该会比我更难过。

唯一的好消息是,近期他妈妈被查明肿瘤是误诊,现在已经要康复了。

押题视频的事,他没有也没打算跟父母说,他说他们不懂这些,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一定不能慌。

他说幸好妈妈康复了,不然发生这件事后,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会做出什么事情。

师弟跟我讲这些时正在医院打点滴。

打完这瓶药,他就要去找工作了。

这就是师弟的故事,可以看得出来,师弟讲得很克制,所以我写得也很克制,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感叹号,没有一个反问句,也没有我过去一贯喜欢使用的反讽和自嘲的语调。因为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煽情,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一个没有资源和背景,家境普通,有天分,相信奋斗的意义和自己的能力且确实拼尽全力的人这半年经历了什么。

当然,这个故事,也是写给这种人:

和这种人看的:

其实理性地说,我仍相信师弟有希望进入复试,拿到他应得的成果,毕竟在考前看过那个视频的人也不多。

但同时我也知道,理性是旁观者的特权,能说出‌‌“努力不是为了结果,而是为了不负青春的‌‌”的人,唯一的原因就是负的不是他的青春。

如我师弟这般,忍受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和无人可诉衷肠的孤独,承担至亲突患重病的噩耗,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层面都把坚韧和拼搏发挥到了极致,但最终发现这一切可能还不如一个3小时的押题班。这样的人,有没有资格对生活和奋斗失望呢?

我觉得是有的。

人若是稍有同理心,就该尝试去理解受害者的感性,而非去要求他绝对理性。

有着和我师弟相似的经历的人又有多少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许多人来说,如果说高考是人生中最后一场公平的考试,考研可能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为一个目标心无旁骛地奋斗了。

昨天过后,更是如此。

这也是我想告诉大家最重要的事实,不是泄题,我其实也不愿相信泄题的人会敢录视频留下证据,但如果我们知道那些为了这场考试付出了一段青春里近乎一切的人做了什么,就应该理解这一点:这一天以后,数以百万计曾经单纯为一个目标奋斗的年轻人,可能不再相信公平,也不再相信努力的意义了。

不要以为这件事和自己无关,相信我,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恶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迟早会承担。

所以,虽然教育部已经给出了并非泄题的定性,但我还是希望这件事能有更多后续,不管泄没泄题,定性是不够的。

就像数学大题一样,写答案不写过程,就算答案是正确的,那也是不会给分的。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赵亮轩 来源:激流网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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