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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裂无声》:一个“吃羊”的社会

他们一个口齿伶俐,一个在本片中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一个在濒死的时候,可以被自己的父亲叫回现实,另一个却根本没有被父亲叫回的机会。也许只有在另外一个时空,他们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可以手牵手跑到山顶睥睨成人社会充满了邪恶与肮脏的城。但至少在目前的社会中,还得不到奥特曼的守护。

牧羊的孩子驱赶着羊群,却不知道有双眼睛正在望向自己。被恶人盯上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像污水旁的死鸟、案板上的羊肉,注定了被宰割的命运。

这是我看完《暴裂无声》回顾片头时,脑海里浮现出的首个画面。接下来,孩子失踪。他在外地挖煤的父亲、哑巴矿工张保民赶回家,开始了寻子之路,并因此卷入了非法采矿的矿业老板昌万年和帮他脱罪的律师徐文杰之间的利益纠葛。一条食物链于是形成。

姜武饰演的昌万年表面上看是捐助贫困小学的慈善企业家,实则是养着黑社会、手染鲜血的掠杀者。狮子一样的凶心,让他把吃羊作为自己的乐趣。而张保民就是那只羊,处在食物链的最底端,等待被吃、无处发声。律师徐文杰夹在中间,兔子般怯懦,知道不该吃,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仍然要吃。食物链顶层的贪婪与欲望,在影片中随处可见。不论是大口大口地吃羊肉、西红柿,还是形似山洞的拱形包间,以及办公室里满屋子的动物标本与弓箭,都彰显着昌万年血淋淋的原始欲望。

导演忻钰坤在一次采访中说,《暴裂无声》的最初灵感来自一篇主题为‌‌“中国富豪组团去非洲狩猎‌‌”的报道。文中说他们会花费几十万打猎,然后花费上百万把猎物标本运回国内。这些人对嗜血与射杀带来的冲击和刺激的喜欢,恰好被商业社会所需要。影片中的昌万年便是这种野蛮欲望的极致化身。

《暴裂无声》是忻钰坤的第二部长片,但却是他最开始想要拍摄的第一部。为了让‌‌“处女作‌‌”有自己的风格同时更好驾驭,他把故事发生的地点写在了家乡内蒙。内蒙的地域特点也适合本片的故事走向,从城市中心开车半小时,往往就经历了繁华与混乱、城镇与乡村,再往深走,就是大山荒野,就是矿山与财富。

所以我们看到三个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会纠缠在一起,串成一条看得见的食物链。同时,西北大山的苍茫感,让整部影片从始至终都蒙着一层压抑的基调。山是厚重的、沉默的,它可以埋藏罪恶,也可以压制弱者。当哑巴张保民在大山中奔走、找不到孩子的时候,那种想喊却喊不出的无力感就会加倍。

张保民是谷丰村的‌‌“异类‌‌”。他是村里唯一一个拒绝在土地征用补偿协议上签字的人,可以说是拒绝参与‌‌“吃羊‌‌”游戏的人,但巧合又荒诞的是,最终被卷入‌‌“吃羊‌‌”机器、成为上层欲望牺牲品的人,偏偏是他。为反抗,他只有一双拳头,但打来打去全是徒劳。身在底层,连暴力都是绝望的。

食物链底层的失语,源自顶层的贪婪。昌万年华而不实的架子的维系,他通过猎杀弱者取得的快感和存在感,是无数矿工和村民苦难的来源。底层的失语,同时伴随失聪。在影片后半段的三人相遇戏份中,徐文杰与昌万年有场彼此间心知肚明的对话——

‌‌“你知道么,他儿子丢了。‌‌”

‌‌“我知道他儿子丢了。‌‌”

他们的弦外之音,张保民听不懂,因为他被排除在真相之外。三人对峙中,他始终处于一个‌‌“在场的缺席‌‌”状态。儿子失踪,张保民是受害者,是被卷入者,但他却对自己的麻烦一无所知。外界信息不向他开放,他也无法表达自己的诉求,真正的底层隔绝。本来影片的主线,是张保民寻找孩子,但在牵扯出利益纠葛后,他却成了局外人。影片后半段的核心,在律师。

作为掌握着一定话语权的知识分子,律师没有承担起为底层发声的社会责任,而是沦为了奸商的帮凶。律师这样一个媒介,本应作为处于失语状态的底层人传达声音的渠道。但最让人失望的恐怕就是,知识最终,也倒向了利益。

相较于2015年上映的《心迷宫》精巧的非线叙事,《暴裂无声》是结构相对简单的线性叙事。这次的情节依然荒诞,只不过不再让人哭笑不得,而是有了更多的悲情色彩。从观影效果来说,这是一部很完整的悬疑片,当然个人感觉在大山崩塌处结束会更为干净利落。

这个故事的新颖之处在于,它的焦点不是谁是凶手,而是凶手的选择。影片最后,警察问徐文杰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徐文杰沉默良久之后,戴上眼镜,回了两个字‌‌“没了‌‌”。少顷,大山轰塌,人性沉沦。律师动用自己的选择权,宣告了希望的消亡。

《低俗小说》的结尾处,朱尔斯拿枪对着罗斯说自己放他走的原因:‌‌“你是弱者,我是恶人。但我很努力想当慈悲的牧羊人。‌‌”因为朱尔斯想当好人,罗斯捡回一条命。因为徐文杰自私地选择维护自己的利益,所以张保民永远看不到找到儿子的希望。可悲的不是恶人如何选择,而是选择权,掌握在恶人手中。

当徐文杰说‌‌“没了‌‌”的时候,我坐在电影院,跟着他一起失声了。每个人都会面临选择,当自己有选择权的时候,谁又能保证不会和律师一样充当恶人,并且失声呢?

影片中张保民并非完全不能说话,而是年轻时跟别人打架咬断了舌头而不愿意再说。他丧失的不是发声的生理功能,而是社会功能。就像《钢琴课》里艾达为反抗男权而选择的主动失语。当语言丧失了沟通的意义,那说与不说,都是失声。

与父辈相比,片中两个孩子命运的反差更让人揪心。他们一个口齿伶俐,一个在本片中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一个在濒死的时候,可以被自己的父亲叫回现实,另一个却根本没有被父亲叫回的机会。也许只有在另外一个时空,他们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可以手牵手跑到山顶睥睨成人社会充满了邪恶与肮脏的城。但至少在目前的社会中,还得不到奥特曼的守护。

影片接近结尾处,面对着埋藏了罪恶的山,张保民的妻子抱着羊痛哭。被宰是他们的命运,活着本身就是苦难。孩子死了,但讽刺的是,他的灵魂却因此得到了解脱。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江一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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