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洁医生后来在她的回忆录中,列上这个村31名艾滋病死难者和东湖村小学27名孤儿的资料。然后她引了一个乡村女教师写的诗,头两句是:
一望无际的原野,伸向大地之尽头,绿绿葱葱,
坟茔起伏无边,墓内躺着艾滋怨骨,阴魂难眠……
在信阳那绿茵茵的庄稼地下面,早在四十二年前,曾是一个巨大的埋尸坑:
"余文海说,冬天过后,将死人都埋在村边的一个大坑里。他领我到这个大坑边,指给我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大片长满了庄稼的土地,看不到任何痕迹。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一片令人悦目的绿色下面,竟有几百具饿殍的尸骨!不过,在原来的大坑附近,人们种了几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只有这几棵吸收了饿殍营养的大树留下了历史的记忆。"
上文引自杨继绳的《墓碑》,叙述他1999年秋在毗邻新蔡的淮滨县,寻访一位老农余文海,了解当地六〇年大饥荒的情况。在他这本关于中国饿死三千六百万人的最翔实、最权威的著作中,关于新蔡县的史实,可惜只有寥寥几笔。
他提到,1960年春河南省委再也捂不住死人的盖子,但尽量少报死人数字,其中新蔡县59年冬上报死三万人,到1960年5月增加到近十万人。他更引用曾在公安部三局户政处做人口统计的王维志提供的1960年各地死亡资料,死亡率超过100%的县市在全国有40个,河南占10个,新蔡县正是其中一个,死亡率是114.07%,最严重的光山县是246.77%(《河南省委检讨报告》称光山县“有136个村庄中的贫农、中农基本死光,有的小村、小湾断了人烟。”)这显示在那场浩劫中,新蔡县也曾遭到毁灭性破坏,是最恐怖的地区。但所有可怕的细节,都已经淹没难寻,只剩下抽象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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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血浆经济”:“免疫力”的中国式隐喻
中共政权受腐败细菌病毒侵蚀,得了无药可治的脏病,服用权力抗生素也无非是政治安乐死。
“亡国灭种”乃是一个虚言吗?晚清士大夫误读西典而迷信“天演”观与弱肉强食,也是过度紧张?恐怕当年严复他们并不确知西班牙殖民者征服美洲的细节呢,新大陆土著因免疫力不足而亡于瘟疫,乃是现代生物学揭示的真相,而最早的抗生素要到一九○一年才出现,免疫控制的整套理论构架迟至一九七四年才完备。
丛林深处的印第安“幽闭部落”
爱达昆(Itaquai)河蜿蜒蛇形深入邈远的丛林处女地,是未被掠夺过的,不像亚马逊盆地上的许多便易接近之处,其黄金、石油、橡胶、木材、奴隶及其灵魂,撩拨起五百年的征服、瘟疫和摧毁,巴西上百万的印第安人口锐减至三十五万,丛林深处就藏着一些幽闭(uncontacted)部落。当时的土著死于暴力冲突者并不多,大多数死于流行病,甚至是很普通的感冒,他们对此没有生物机能上的免疫力。北美“新大陆”环境相对隔绝,不似欧亚非三大洲之间频繁的贸易、交通以及连带的细菌病毒交换,西班牙殖民者(对旧大陆已经具有免疫力)把剧烈的新病毒传播到新大陆,没人知道一四九二年哥伦布抵达今海地、多米尼加一带时,那里的人口有多少,保守的估计也超过十万人,但到一五二○年,那里只剩下一千个印第安人,和单一的一个世代,在这个岛上辉煌了上千年的文明及其肉体和灵魂,统统被摧毁。
没有免疫力,一个凄凉的隐喻:无论是生物机能上的,还是文化制度上的。曾废除私有制度和市场半个世纪的“新中国”,很像当年环境相对隔绝的美洲“新大陆”,马克思把金钱视为“罪恶”的观念,恰好造就了对商品制度的“细菌”没有防御机制的一个社会,河南等地一旦将血液当作商品来买卖,对艾滋病毒没有免疫力的系统,首先不是人体而是制度,而所谓“科学”若不是随同整个西方系统来引进,则“赛先生”是引不进来的||形同虚设,这才是“五四”精神的大笑话。
骇人听闻的河南“血浆经济”
有“中国民间防艾第一人”之称的高耀洁医生,在她新近出炉的自传《后记》的末尾,发出《离骚》似的浩叹:“我已经年逾八十,自知来日无多。这场惨烈的‘血浆灾难’我怕是看不到尽头了......我敢断言:用不了五十年人们就会看到,艾滋病带来的灾难恐怕比人口灾难要更加惨烈,后果更加严重!......请记住我这个老人的呼喊吧!”
中国现有一百万人HIV显示阳性,联合国估计很容易在十年后增至一千万,并且不难超过非洲(有三千万艾滋感染者)。艾滋病在中国的迅速扩散借助了政府的力量||万延海介绍河南省九十年代兴隆的血液买卖市场,惊心动魄:“河南地方政府在九十年代初把组织农民卖血当成了第三产业。一九九二年他们提出,河南有将近一亿人口,百分之八十在农村,如果其中百分之一的人卖血,他们一年就可以有几亿元的利润。事实上,河南卖血的规模大概不止一百万人,整个九十年代参与过卖血的可能有将近一千万人。政府办血站、政府的各个医院办血站。有的县,光政府办的血站就有四、五家,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房子,或者一台拖拉机,人就躺在血站里,变成了一台台造血机器,像一根根的管子一样。对,他们把这些卖血的人就叫‘管子’”。
驻马店悲歌
二○○一年五月三十日,河南一个“艾滋村”的七名村民在北京举行记者会揭露惨烈真相。这个村子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流行卖血赚钱,做法简陋,“血头”把几个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分离取走其中的血浆,然后把剩下的红细胞分成几份再输回卖血者体内,以减少卖血者的失血量,为艾滋病毒提供了蔓延机会,只要一人带菌,就会迅速蔓延。驻马店地区的新蔡,就是八十年代中期我去采写《洪荒启示录》的地方,当时虽也耳闻卖血这档子事,尚属极个别,未及深问,后来竟弄到人人卖血的境地,乃我想像力不逮之处。有个东湖村,四千五百人,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成人是艾滋病带菌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艾滋感染者,十四、五岁以上的人百分之九十五都至少卖过一次血,纽约时报称该村的发病率乃世界之最。驻马店位处淮河支流洪汝河流域,是个自古洪水泛滥、逃荒要饭的地界,三四十年代有所谓“水旱黄(皇军)汤(恩伯)”;五九/六○年之交更遭遇“新社会”的大饥荒,因人口锐减,北部十个县从信阳地区划出,另立一个专署,叫驻马店,再后来的“改革开放”,竟又给这个穷窝带来“血祸”“艾魔”。
“血浆经济”的这些细节,具有从政治学到社会卫生学的丰富解读含义:从共产制度脱胎而来的这个政权,其市场概念之懵懂(“摸著石头过河”),与文盲占有率极高的农民阶层卫生概念之欠缺,正好匹配;社会整体的“艾滋”盲,与体制关于发展的迷狂错乱、不择手段(“黑猫白猫”),又两相呼应;农民赤贫到了除去自己体内血液便再无别的商品可以出卖,与政府贪婪到了犹如巨兽吞食生灵从肉体、血液到灵魂之全部,恰成正比......概言之,这个社会不止是无知,更无人性。邓小平“六四”杀了学生娃娃之后说:只要共产党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会忘掉过去||此后二十年的这场“经济改革”,就是被他“设计”在这样一个冷血、功利的前提下,从一开始就剔除了公义、恻隐、善良等有关人性的一切。所以认为经济搞上去中国就会进步,基本上是一种弱智。
“二茬罪”、脏病、权力强暴
中原的农民,曾为伟大领袖毛主席拿粮食跟苏联交换核技术,而饿死了数百万人,这个惨痛代价,他们被告知是为了“提前进入共产主义”而付出的;后来共产主义进不去,又要他们“反修防修”,以免“吃二遍苦、遭二茬罪”,农民们觉得无非还是饿肚子吧?却做梦也想不到||暴戾贫穷的共产极权社会,不会具有关于资本主义的想像力||这“二茬罪”竟跟饥饿无关,而是要你染上那只有在万恶的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才有的“脏病”,那比饿死还要惨!
艾滋病在赤贫的农村蔓延,伴随着深重的伦理折磨,一个权力强暴的浅显直白的隐喻——“脏病”跟性乱相关,乃是下贱行为,人们莫名罹难,到死都背着一个“丑病”的恶名,此一层冤屈;农民以“血浆”浇灌的经济繁荣,供养了官员干部们的炽热淫风,却叫老百姓因染“脏病”而担着这乱性的名声,此另一层冤屈,都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更甚者,政府文件和媒体大肆宣传“艾滋病流传的主要管道是吸毒与性”,将责任全部推到民间,用农民的话来说,这叫着“吃鸡连骨头都不吐”。这就是“资本主义”?以农民的政治常识——不会比其卫生常识更高,他们便觉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顶帽子,当初毛主席并没有搞错呀,搞“开放”放出来个艾滋病,还不资本主义吗?连封建社会那么“漫长”,也没叫庄稼人受过这种罪!
此江山怎一个脏字了得
“脏”的含义,只跟资本主义粘连,原是一个陈旧观念,却因为“血浆经济”和艾滋病,再加上诸如批条、吃喝、二奶等等,而注入了新义,搅动着左右思潮。邓小平拍板:“姓社姓资不争论”,那意思其实是说:“脏就脏呗,你能拿我怎样?”江泽民的秘笈功夫,就是面对国内国际指责中共之“脏”,充耳不闻,岿然不动;轮到胡锦涛便有些微妙,他似乎怕“脏”,总想去舀一勺延河水来当洗洁精,大概他的“清洁观”还维持在一九四二年老毛界定的那个“延安定义”,即未曾改造的知识分子比工人农民脏,可胡锦涛能还给“工人农民”那份所谓的“干净”吗?而他使唤的一伙知识分子便真有老毛说的那个“脏”,他却一点也不嫌弃,纯属“瞎折腾”;他坐的这座江山,无论在什么含义上,政治的、道德的、环境的、美学的,都没有丝毫干净可言,能说的只有“怎一个脏字了得”!
细菌/病毒/腐败的猖狂进攻,使“免疫系统”(immune system)成为极活跃的话语,从医学渗透到政治学、甚至中共的官方理论体系。有一篇党校教材作如下阐述:“‘免疫’本来是一个医学用语,指的是由于具有抵抗力而不患某种传染病。免疫力有天然免疫力(或称为先天性免疫)与获得性免疫力两种。对腐败这种具有很强传染性、危害性的‘细菌’和‘病毒’来说,每一位党员干部都不具有天然免疫力,而只能具有获得性免疫力。”
中共的理论家们,从生物学获得了极大的灵感。本来嘛,人类饲养禽畜而获得免疫力,是发展出了农业的地域种族才有的一种幸免,富饶的美洲和干旱的澳洲,就驯养不了大型哺乳动物,按理说是更干净的地方,却敌不过肮脏大陆。欧亚大陆的免疫力,几千年里大概也是靠瘟疫一场场地爆发、人畜相厮培养起来的,但是只有这种肮脏大陆才到近代发现细菌,研制出疫苗,有医学手段应对瘟疫。所以,“党员干部”们怎可能“先天廉洁”呢?自然是要靠吃喝嫖赌“厮混”一阵子,一次次地“腐败”下去,才锤炼得出“防腐”免疫力,这就是科学,大概马克思对生物学不熟,当年并没发现它。
贪婪人性无疫苗可防
是的,人类虽然干净起来,禽畜们却依然肮脏,滋生新的病毒。欧美闹牛瘟、猪瘟,偏偏只有亚洲才闹鸡瘟,瘟出被称为H5N1的禽流感病毒。人类已经先进到试管婴儿、干细胞研究,却还是对农耕社会的瘟疫没辙,大概也永无止境。在人性这一端,则是根本谈不上“免疫”二字的,用生物学定理解释社会、人性,便无疑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人性利字当先、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权力即春药等等,是不会有疫苗的,若退而求抗生素的话,唯有制衡权力一途。但是,对独霸江山的一个利益集团来说,“权力抗生素”无疑就是安乐死,因为其制度安排乃是细菌源/病毒源,抗生素便要灭杀它,只在这一点上,政治学跟生物学是相通的。最后,我们自然是在面对一个“亡党亡国”的前景,不要说对这个奇异连体婴儿的分离手术尚未发明,得以诱使它服用的抗生素也没找到呢。于是走笔至此,思路又咬回文首:“亡国灭种”乃是一个虚言吗?
三、一生治病救人却终老他乡
“我觉得最大的遗憾就是她一生那么想回到中国,但是她至死都回不去,还是老死在异乡,这个对我来说是我觉得是她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我想也是所有有良知的中国人的遗憾吧。”
长年帮助高耀洁女士、也是《高耀洁晚年口述》一书作者的林世钰告诉美国之音,高耀洁女士生前无数次跟她表达很想回国的愿望。高医生也流亡了十四年,中国曾爆发艾滋病,以及高医生遭迫害而出国,两件事都发生在“中国崛起”之际,好人在那块土地难以生存,便证明了发展与人权无法分离,如果负相反,则是一种“低人权发展模式(参见《晚近民族主义滥觞》https://groups.google.com/g/2ncn/c/ckhOAxn0GtU),社会与环境代价的恶果,终将显露。
救治病患也会变成异见者,而异见者唯有逃亡,这是高耀洁故事的另一个政治面向,人们很少提及或议论,而一个医生流亡,恰是中国民间社会严重萎缩和崩解的征兆,这也与西方对中国的绥靖主义有关,所以,高耀洁终老他乡、最终不能回家,毋宁是对西方的一个讽刺,我2020年8月28日的帖子对此有所议论:
2021年“威伯福斯奖”颁给傅希秋牧师。他与“米德兰”,中国异议者的麦加,至今还在中文视野之外;2012年6月《华尔街日报》有一文‘傅希秋——中国地下铁路的牧师’,也未进入中文话语——“地下铁路”,underground railway,是十九世纪美国秘密路线网络和避难所,废奴主义者用来帮助非裔奴隶逃往自由州和加拿大,今天被美国人用来定义傅牧师的杰出事业,虽然有点叫中国人难堪,但也准确定义了今日中国异议分子,像当年美国黑奴一样逃离自己的国家。2009年底因高耀洁医生之故,我在DC第一次见到傅牧师,当时留下此文,写得颇为沮丧,而刘晓波已不在人世。无疑傅牧师代表着一个不可忽缺的民间力量基督教,乃是后极权中国的重建者。
高耀洁医生秘密出走美国。她在国内已经不能正常生活,被迫四处流浪期间,怀里揣著一颗毒药片,宁死也不愿落入警察手中。傅希秋形容,老人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此前已有许多信息说,高智晟律师的妻子儿女、郭飞雄律师的妻子、郑恩宠律师的女儿等等,均被营救出国。而郭飞雄至今系狱、高智晟下落不明也很久了。
从中可以看到一种民间的秘密合作——基督教、法轮功、人道工作者、律师,大概还有记者等等,只不过,是在营救层面,很像当年“六四”镇压之后香港的“黄雀行动”。这种合作,并不是在拓展中国的“民间社会”、灰色地带、有限的“透气空间”,而是在一场缠斗之后,将陨落沙场的异议者们遗下的妻儿老小,救出绝境。
曾几何时,中国非体制的民间力量,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国内情形,大概下一步是严冬了。体制的肆无忌惮,不在于它有多么强大,而在于没有一丝制约的力量和机制。国人也会更加向这个体制低头。有办法的都在逃,傅希秋他们在拼命地救人。
海外异议阵营的思路,还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所能做的,就是联署抗议信,或者找事由在境外抗议。流亡者从未有过自己的力量,一直是寄生在西方议会政治外围。如今西方接受中共,大家只有傻眼。自然,中国的官民消长,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
从克林顿开始,西方就安慰中国异议者,只要中国肯做生意、进世贸,市场就会瓦解专制,可是后来的事态发展,却是中共成了西方的大老板——后者挖掘的一个“陷阱”,没套住狼,却自己跌进那陷阱里去了;至于互联网能救中国,更是一个神话,虚拟空间的这个“灰色地带”,虽然有时杀声震天,但是“恶搞”到最后,竟是只剩下了一句“草泥马”的国骂,还被视为一个惊天杰作,令人怀疑究竟是想象力的穷尽,还是语言的穷尽?
“灰色地带”这个词,也令我想起刘晓波,他身陷囹圄整整两年了。《零八宪章》没有“温和”出来一丝更多的空间,反倒试炼了胡锦涛“砍旗”、“掐死领袖”、“灭掉出头椽子”的策略——只抓刘晓波一人、放过其他签署人,毋宁是他的一种“温和”呢;或者,胡的意思乃是:我来给你们的“灰色地带”,添一条新的注解。
舞文弄墨可以拓展“社会空间”,也许是所谓“后极权”的一种错觉。东欧社会的历史经验,为这个向度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也包括哈维尔的“无权者的权力”。但是最近这二十年,可能恰是中国专制者要向世界证明:“无权者”就是一丝权力都不会有的,“后极权”跟极权一样强大。他们是一群工程师,不跟你玩什么“前”、“后”的文字游戏,那是邓小平对“姓资姓社”不感兴趣的一种新发展。倒是高耀洁揭露河南艾滋血祸,兹事体大,且涉及两位中央级官员,就是“十一”皆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李长春、李克强,因此就要追杀到底。
当年“六四”屠杀后,国内曾有一句戏言:精英不是在“里头”,就是在外头。如今晓波在“里头”,高医生到“外头”来了。中国这个地方,对于不同政见者,至今只有“里头”“外头”两种安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空间,这意味着体制外二十年的努力,并没有改变什么。往下观之,中国只要经济不坠,民间百姓尚能苟活,任你多么“温和”,也是“激进”。高耀洁尚不能见容于这个国家,何者又能?
“共产主义”的极权者,须臾之间就把“资本主义”的游戏,玩得烂熟;“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继承者,也快速地醒悟到,“法律”跟技术一样,不过是个中性的工具,拿来收拾反抗者,倒是一柄利器;极权社会之外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可以“洋为中用”的,即便人权、环保等“普世价值”,中国也如一只酱缸,将你化为脓血,吞噬净尽。美国已经在宣称“要向中国学习”,好莱坞的大制作也弄出“解放军拯救全人类”的科幻,甚至奥巴马的访华随员竟去拜谒毛堂。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柏林墙”才倒了二十年,人类也对“列宁式政党专制”陌生了。中国的专制,也在二十年里被几乎完整修复起来,世界当然不再认识它——模特儿组成的女兵方队,跟“暴力美学”都沾不上边,却是连人性意淫之本能也要利用,无人再能辨识其背后掩饰著的国家对社会超控能力的空前增强。面对这个怪物,先前所有的经验都不济事了,中国异议者大概要做一番前无古人的事业,从荆棘中去开辟自己的路径。
四、她为苍生吹过哨——纪念王淑平医生
高耀洁医生是“吹哨人”,还有一个吹哨人,走在她之前:王淑平医生。
Whistleblower,我今天才认识这个英文词,但是十年前我们偶然结识了王淑平医生。“吹哨人”(举报人)在中文里面,应该有一个更准确的词,让我暂且用“警世人”吧,尤其当下世道昏暗,吃瓜大众酣睡,我们多么需要她这样的警世人。
那是2009年岁尾,高耀洁医生,由傅希秋牧师陪同,从德州米德兰来D.C.,要到国会作证,揭露中国的“血祸”。我太太傅莉在家乡郑州,从小就崇拜“高姨”,他们傅家跟高医生一家,原是邻居、好友,所以高医生执意要来德拉瓦看我们,我一听就慌了,赶紧载上傅莉赴D.C.,好让她们娘儿俩见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