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喊了您八年“高妈妈”的人,您离世这两年,我没有为您做任何事情,好像有意躲避着伤痛。一年多忙于自己一本大饥荒题材小说集的写作、修改和出版。但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每次和您见过面写下的那些文字。我曾经整理成《我的高耀洁妈妈》,做成PDF,请人免费下载。但是只有数万字,不足以成书。您生前也说:“您再写点,出一本书。”我怎么舍得让您失望呢?反复思考斟酌后,我决定编辑一本纪念您的书,让众人的文字堆砌出一个丰满的、鲜活的、真实的您。虽然后来我觉得自己捅了一个“马蜂窝”“骑虎难下”,自己的能力实在有限。但是逼迫着自己一天做一点。给自己鼓劲,您九十岁的老太太都不叫苦,我这点,差得远呢?
高妈妈,这本书中的作者,大多数您都认识。比如北明,她是您生前最好的朋友之一。我说感谢您给高妈妈购买电脑放大屏幕,这样令您写作方便很多。她回信解释:电脑放大屏幕不是我买的,是我们几个人的稿费,还有纽约的李进进律师(已故)加了一些钱。从这细小的事情能够看到一个人的人品,她的诚实令我感动。您还告诉过我,北明给您剪脚指甲——记得护工告诉我,她们不可以为被看护人剪脚指甲。从没有打过交道,北明一口答应了我的请求,寄来自己的文章和马文龙等好友的佳作,还有很多珍贵的图片。并提了很多好的建议。我知道,人家是看您的面子也。我发现,她和您一个性格——直爽。
还有您女儿炎光的同学、您过去的同事傅莉著名的先生苏晓康寄来三篇文章,苏晓康先生说傅莉非常喜欢她的“高姨”,一直以“高姨”为榜样。并寄来你们在华盛顿见面时的珍贵合影。
重要的是,通过艾晓明教授,我收集进了五封艾滋病人和家属的来信,字字扎心,不忍阅读。但是,我想让十三岁就死去的小静亚陪伴着您,让九岁不幸感染艾滋病的田喜陪伴着您。我知道,您的翅翼会为他们遮挡风雨,您的微笑会慰藉他们千疮百孔的情感……更是请每一位读者听到艾滋病患者的呻吟和悲鸣。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我尽量用信件、脸书、微信征得作者的同意。苏晓康、金钟、陈奎德、余杰、艾晓明、庞皎明、刘倩、燕子、罗四鸰、林海音、云帆等都是说“同意”“没问题”“我的荣幸”。没有一个人说NO,让我由衷感动,由衷感谢。他们的支持我无以回报,能做的,就是每天早晨五、六点起床,冲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逐字逐句认真看阅每一篇文章。看这些文章的时候,我就感觉又见到了您,看到了您的音容笑貌,听到了您的河南话,(跟着您,俺都会说河南话了)闻到了您身上散发出的特有气息。看这些回忆、评论您的文章,让我感觉仿佛又和您在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
我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编辑成辑:比如在这些作家、评论家的笔下您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挺身而出的悲情英雄;比如家人的角度会让读者感觉亲切,看到生活中一个作为妻子、母亲的您的模样;比如从当年采访您的记者们和追随您帮助艾滋病志愿者们的记录中能够看到一个不停行走、不停呼吁、痛心疾首、时哭时喊的您;从年轻的留学生们的眼睛看您,又是一个慈祥的、操心小事、年老体弱的老奶奶……
我“私心颇重”地将自己写您的作品编出一辑《我的高耀洁妈妈》放在最后,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次见面,一一书写。我希望没有见过您的读者通过阅读这些文字看到一个有血有肉、有悲有喜、有笑有泪的高耀洁。她不是钢铁打成的刘胡兰、江姐。您对儿女并非铁石心肠,提到丢失工作流亡加拿大小女儿的病,您老泪纵横地对我说:“我不心疼吗?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提到自己曾孙女,您又是慈爱无比,笑得脸上开花。您也有老年人的落伍和偏颇,比如您看见女孩染黄头发涂口红,会说:“女流氓。”如果谁离婚了,有了新的配偶,您也会认为这个人有道德上的瑕疵。看到您不喜欢的人来访,您就假装病重,侧身睡觉,人家一走,您又“生龙活虎”了,小孩一般。自己没有什么钱,还操心着这样给谁那样给谁……从零九年流亡,漫漫十三年,年老多病,常年缺乏家人的陪伴,艰难而孤独,有一次您甚至对我说:“我真想从这窗户上跳下去,一死了之。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名气太大,影响不好。”闻者心碎。哭完、抱怨完,小眠一下,有点力气精力,又艰难地推着轮椅坐到电脑前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如辛勤了一辈子的农人,只要能动弹,就要下地劳作,不问收获几何……
关于书名《中国医生高耀洁》,我也是反复斟酌。医生是神圣的职业、救死扶伤的职业、令人尊敬的职业。可是在中国医疗产业化的今天,让人们心目中的白衣天使变成了“黑蛇白蛇眼睛蛇”(律师、医生、教师)之一的蛇,咬人伤人。今天的中国,还有骑着毛驴去乡下接生的医生吗?还有为救助贫穷的姑娘和院长吵架的医生吗?还有自己花钱给病人送药送食物的医生吗?还有见了高官、面对厚禄仍然说真话的医生吗……您无疑是那些不收红包就不动手术,把病患当成提款机的无良医生们的一面明镜。《中国医生高耀洁》这个书名的下面,我要请编辑再加上一行小字“王淑平她为苍生吹过哨”,因为我觉得大家对这位做出杰出贡献、付出巨大代价的医生关注远远不够。我相信,您会同意我这么做,以此纪念。您们老姐妹也“做个伴儿”。
关于封面,我本来想用您和孩子们的,您妹妹的意见还是一个人的比较好。我最后选择了这张您凝视远方,灿烂微笑的照片。我是想,您活着的时候为艾滋病患者、艾滋病孤儿哭得太多太多。希望以后,您能够笑得多一些。
“你可能再见不到我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2023年9月,脸颊贴着脸颊,久久地拥抱告别。您固执地让我带回来两盆绿植,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永别。我很内疚,如果您请人告诉我您已临近最后大限,我会马上去的!可是,您从不会这么说,不麻烦别人。我很自责,最后的时刻,我没有陪伴您,没有牵着您的手,没有给您最后的拥抱。写到这里,哀伤不已,眼泪禁不住一串串涌泄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