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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俄罗斯:一份关于异见者命运的记录报告

三

2023年,司法清洗机器开始它进入稳定的高效状态。

青年运动组织"Vesna"(春天)在这一年被官方认定为"极端主义组织"。俄罗斯法律说得很清楚:参与其活动的任何人,面临的不是罚款,而是十年以上监禁。2026年4月8日,圣彼得堡市法院对多名年轻成员作出判决:安娜·阿尔希波娃获刑12年,扬·克森热波尔斯基获刑11年,瓦西里·涅乌斯特罗耶夫获刑10年。

这些人的年龄,大多数在20到30岁之间。他们出狱时,将已届中年。

2023年,另一项关键修正案悄悄写进了法律:财产充公。触犯政治言论罪名者,其个人房产、银行账户、数字设备,全部没收。这是自斯大林时代以来,俄罗斯首次将"政治言论犯罪"与"全额财产没收"直接挂钩,且可追溯既往。

它的主要目标不只是国内的异见者,还对已经流亡海外的那些人。尽管你战争期音逃出了俄罗斯,但你在俄罗斯的房子、你父母还住在里面的那套公寓、你名下的银行账户,这些可以被彻底清空。通过这条规定,克里姆林宫把流亡者在国内的家属变成了隐形人质。

四

2024年5月,一名古典钢琴家在这里被捕,关入看守所。

帕维尔·库什尼尔,毕业于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39岁。他做了什么?他开了个YouTube频道,订阅者只有5个人,发布了4段反战视频。

进入看守所后,库什尼尔开始了干绝食——拒绝进食和饮水。2024年7月27日,他死在预审羁押中。官方给出的死因是"扩张型心肌病及心力衰竭"。《新报》随后披露:他临死前曾遭同室犯人严重殴打,狱方完全放任。

库什尼尔成为现代俄罗斯首位死于绝食抗议的政治犯。

2024年到2026年初,狱中非正常死亡以加速的节奏呈现。

52岁的前军工技术人员罗曼·西多尔金,被追加刑期至23年,在狱中突发支气管炎,狱方故意延误治疗,拒绝转院,死于重度肺炎。死亡日期2026年1月8日。

64岁的煤矿工会独立活动家奥列格·蒂里什金,因讽刺普京和卡德罗夫被控"为恐怖主义辩护",长期关押导致双腿残疾,庭审时当庭哀求就医,法官严词拒绝。死于急性心脏骤停。死讯被封锁了整整两个月。死亡日期2026年2月4日。

65岁的乌克兰裔珠宝艺术家亚历山大·多岑科,因在圣彼得堡超市的商品中投放反战传单被捕。病发于惩罚营,死于转院途中,因为急救设施根本不存在。他的妻子同案在押,被剥夺出席葬礼的权利。死亡日期2026年2月19日。

56岁的前莫斯科地铁司机弗拉基米尔·奥西波夫,育有两名未成年子女,因谴责俄军屠杀乌克兰儿童被捕。逮捕时曾遭警员用皮靴打击头部和腰部。此后在庭审中屡因发病被法官驱逐出法庭。死于脑出血性中风,死亡时已昏迷,家属在开庭时才得知死讯。死亡日期2026年3月。

53岁的数码印刷出版商兼佛教舞美设计师安德烈·阿库津,因拍摄红场军演并配文"不要战争"被捕,追加了一年前的网络评论被控"涉恐"。他在无律师辩护的状态下,因极度恐惧政治审判和酷刑,选择自缢于看守所。死亡日期2026年4月8日。死后两天,官方把他强行登记进恐怖分子黑名单。

43岁的无政府主义基督教和平主义博主德米特里·库兹涅佐夫,他的信仰坚决禁止自杀。被转入普通监狱后,遭到狱方教唆的犯人集体虐待,发起了9天无水绝食,死于单人禁闭室。2026年4月17日。他死的方式和他信仰之间的矛盾,留下了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根据人权组织Rus Sidyashchaya的统计,自2022年至2026年中,至少43名政治性质在押人员死于狱中,2026年初呈加速态势。

五

在司法清洗之外,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手段正在大规模使用。

根据人权监控网络OVD-Info和医学倡议项目APUS的联合研究,自2022年至2026年,至少84名被指控反战罪名的政治异见人士,被法庭强制送入精神病机构接受无限期隔离。

APUS的研究报告题目叫《你无法离开这里》。这个题目是对机制最准确的描述:被送进去的人,释放与否取决于官方指定医疗委员会裁定其"病情好转"。没有固定刑期,没有标准审判程序,有的只是大剂量抗精神病药物、身体束缚,以及周而复始的政治失能。

苏联时代把不驯服的知识分子诊断为"惰性分裂症",系统地用精神病名义关押批评者,这套做法曾是苏联人权丑闻的核心内容之一。今天的俄罗斯版本没有那么整齐的诊断名称,但运作机制同样残酷:法官和检察官配合调查人员的政治指令,把有轻微医疗历史的被告定性为"无刑事责任能力",送往精神病区,交给时间。

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公开的判决,不产生任何可以被国际社会批评的"政治犯刑期",却能实现同样的效果——让一个人彻底从公共空间消失。

六

如此高压下,大量反战知识分子、异见艺术家和逃避兵役的青年踏上流亡之路。据不完全统计,全面入侵爆发后约有80到90万俄罗斯公民流亡海外,至2024年底仍有近65万处于长期流亡状态。

但离开也不意味着安全。

2026年6月15日(也就是九天前),波兰东部小城比亚瓦-波德拉斯卡,一处住宅区停车场,上午9点45分。

俄罗斯流亡艺术家塞苗·斯克雷佩茨基(真名罗伯特·库佐夫科)被两名职业枪手近距离射击。倒地后,杀手对其头部、胸部和背部再补射三枪。公开行刑式。

斯克雷佩茨基生于俄罗斯阿尔泰地区,是一位木雕家、讽刺漫画家和行为艺术家。2021年逃出俄罗斯后,他公开烧毁了俄罗斯护照,创作大量将普京、卡德罗夫和卢卡申科置于各种丑态政治隐喻中的漫画。当他开始针对卡德罗夫家族和阿赫马特特种部队实施密集反讽后,他频繁收到来自车臣相关渠道的人身威胁,他的详细住址在遇害前不久被公布在亲官方的猎杀网站上。

案发三天前,也就是6月12日,斯克雷佩茨基在柏林俄罗斯大使馆前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行为艺术:身着俄国传统农民树皮鞋,把俄罗斯国旗拖进垃圾桶,高举一幅斯大林怀抱婴儿普京的讽刺油画。

波兰警方随后在华沙郊区的一家外籍工人宿舍里逮捕了一名持格鲁吉亚护照的36岁嫌疑人,此人与跨国黑帮网络关系盘根错节,2022年起在波兰境内有疑似情报收集记录。

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和内政部长马尔钦·凯尔温斯基随后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将此案定性为"国家恐怖主义"。在欧洲腹地、在波兰领土上,一名流亡艺术家被职业杀手以行刑方式击毙,这件事意味着,地理边界已经保护不了任何人。

流亡,只是把被追杀的地点从莫斯科换到了华沙。

七

除了物理消灭,克里姆林宫还在制度层面构建了跨国追杀的合法化工具。

俄罗斯长期滥用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报机制,把国内因反战言论或拒绝参战而被虚假指控"金融诈骗"、"窃取机密"的政治逃亡者列入国际通缉名单,导致他们在欧盟或美洲边境口岸被扣押,甚至在移民羁留所内被关押超过一年。

2025年10月,俄联邦安全局对驻瑞士日内瓦的"未来俄罗斯—瑞士"等多家海外倡议组织以及"俄罗斯反战委员会"全体成员启动缺席起诉,指控其"企图暴力夺取政权"和"组织恐怖共同体",最高可判处无期徒刑。

这套法律追缉的效果不仅仅在于把人抓回来——它制造的更大恐惧,是让流亡者的国内亲属成为抵押品,让海外的倡议活动在高度孤立中艰难维持。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还有互联网的管制。

俄罗斯国内1040名个人或组织被列为"外国代理人",120万个互联网资源被屏蔽,Signal和Viber被强行阻断,WhatsApp被强制要求移交用户数据,至少50名独立媒体专业人员在押,其中23人因报道俄乌战争而获刑。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特别报告员玛丽安娜·卡察罗娃在其报告中确认,俄罗斯酷刑"系统性、制度化"地存在于看守所和惩罚营中,记录在案的肉体虐待案件已达258起。

八

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另外维持着一本对外账本。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以列夫·托尔斯泰故居命名,设有外语文学奖项,表面上由列夫·托尔斯泰国家博物馆与三星电子联合赞助,奖金高达670万卢布。评审委员会主席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托尔斯泰玄孙,是俄联邦总统文化事务助理,是普京在文化地缘政治上的核心幕僚。此人身份,使这个奖项的政治功能一目了然。

2022年9月,也就是布察屠杀的图像已传遍全球、国际社会正在讨论是否对俄实施文化制裁的那个秋天,颁奖礼在莫斯科大剧院举行,年度最高外语奖授予作家余华的《兄弟》。余华通过录制视频致辞,深情致敬托尔斯泰。评审主席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高度赞扬余华作品体现了"人道主义和对人民的爱",强调这在"当下相互割裂的世界中尤为重要"—,余华本人未亲赴颁奖现场,当时正值疫情期间,余华先生未赴现场是否与此有关,或者与余华先生本人良知立场有关,我没有上帝视角,无法得知,但从余华先生未赴颁奖现场来看,就能回应之前读者朋友所质疑:此奖是政治任务,莫言先生不能不去。

2023年10月4日,第21届颁奖典礼上,外语文学奖授予北马其顿作家文科·安多诺夫斯基,获奖作品是小说《光之脐》的俄译本。安多诺夫斯基亲赴莫斯科出席典礼,由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主持的评审团当场宣布,他从八部入围作品中以全票当选。颁奖过后,俄方官网发布了他专门写给俄语读者的致辞,感谢翻译和编辑,感谢俄罗斯读者的热情。北马其顿国内媒体把这件事作为文化荣誉大篇幅报道,没有一篇提到当时战场上的伤亡数字。

2024年10月10日,第22届颁奖典礼,外语文学奖授予韩裔美国作家朱熙亚,获奖作品是她的处女作《小土地上的野兽》俄译本,颁奖典礼在莫斯科大剧院举行,她亲赴现场领奖。小说背景是日本殖民统治下朝鲜半岛普通人的挣扎与抗争。朱熙亚此后谈及这次莫斯科之行时说,“评审团成员、托尔斯泰家族和同行作家热情接待了她……事实上,俄罗斯艺术界的大多数人并不支持这场战争,真正的艺术家只能渴望和平。"她还说,这两个奖项都强调文学在促进和平方面的作用,这让荣誉对她更有意义;能同时在美国和俄罗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学文化中被接受与认可,令她深受触动。朱熙亚对战争的态度是清晰的——她公开表示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她"震惊而恐惧",亲眼目睹了国际艺术界因为战争而出现的撕裂。但她同样选择了接过这个奖。她的理由是:俄罗斯艺术家内心反战,文学的使命就是促进和平。

2025年10月,莫言的《檀香刑》获得第23届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外语奖。2026年6月5日,莫言亲赴圣彼得堡普希金之家,由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亲自颁奖。然后到访莫斯科,他与俄罗斯总统助理、俄罗斯作家协会主席弗拉基米尔·梅金斯基举行会谈。梅金斯基正是2022年全面战争期间俄罗斯对乌和平谈判代表团团长,2025年仍担任此职权,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化官员,是战时外交的操盘手之一。这次会面被俄罗斯卫星通讯社以多语种高调传播。

关于这位”梅金斯基“值得多说几句。西方媒体和俄罗斯学术界对他的批评早在战争爆发前就有。批评认为他担任文化部长期间(2012—2020),把俄罗斯文化部变成了一道意识形态防线:国家电影补贴只流向宣扬军功与民族统一的题材,曾获奥斯卡提名的《利维坦》因批判性立场被他以行政手段封杀;2017年,他亲自叫停了莫斯科大剧院关于芭蕾舞传奇纽瑞耶夫的传记演出,原因仅仅是剧中涉及了这位艺术家的同性恋身份。他还曾在一个节目中宣称"俄罗斯人比其他民族多一条染色体,因此能在历次历史浩劫中幸存",宣称Netflix是"美国政府精心设计的跨国精神控制工具",宣称说唱和嘻哈"其实是俄罗斯的艺术形式"。俄罗斯科学院多位资深院士曾联名要求剥夺他的历史学博士学位,指控其论文充斥低级错误、大量抄袭、不具备基本学术规范,称那不是博士论文,是一份"带有严重抄袭的民粹主义政治传单",最终在克里姆林宫的政治庇护下,审查被强行叫停,学位得以保留。2022年战争爆发后,普京派他担任对乌和平谈判代表团团长(2025年亦任此职)。西方外交界普遍认为,让一个毫无正规外交履历的鹰派历史文人去主持战时谈判,其目的从来不是达成和平,而是提出对方绝无可能接受的条件,把拒绝停火的责任推给乌克兰,北约时任秘书长在公开场合轻蔑地称他为"那个所谓的历史学家"。(关于他的信息见文末媒体链接)

一边是帕维尔·库什尼尔因5个订阅者的YouTube频道死在比罗比詹的看守所里而死。另一边,莫斯科大剧院的灯光将颁奖台照得通亮。这两件事属于同一套逻辑,只是功能不同:一个负责消灭内部声音,一个负责向外部世界维持形象。

值得一提的是,连托尔斯泰家族自身也在这个操弄中发生了分裂。居住在瑞典的托尔斯泰玄孙斯蒂芬·托尔斯泰接受法新社采访时怒斥以列夫·托尔斯泰命名的和平奖"极其令人不安、自相矛盾且不道德",说"如果托尔斯泰地下有知,必然不断在坟墓里气得打转"。他否认了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关于"全体后裔支持普京倡议"的说法,维持了数十年的托尔斯泰家族全球聚会自此宣告终结。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思想的回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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