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甲子一轮回。
1966年伟大领袖为反修防修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发动的文革,距今已经60年,我也从一个小学生,变成了乘坐公交车可以享受免费待遇的老龄人,同龄的小伙伴有的已经不在人间,许多往事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当年,家住在江西师大南区家属院的我,亲眼目睹了江西师大这所江西文革重镇发生的一幕幕活剧,今天脑海里涌现出若干片段,觉得值得在朋友圈里分享。
01自绝于人民
文革开始后,师大教职员工当中有一些人直接被学生斗死打死,也有不少人干脆选择自我了断。
我亲眼目睹了两对夫妇自杀后的惨状。
一对是住在我们家对面那栋楼的化学系夏教授夫妇。他们在晚上一同服用安眠药自杀,次日早上被发现,从家里抬出送医院抢救,两人脸庞凝固着一种异常的紫色,只是深浅有所不同。
夏师母是在民国时期念过大学家政系的家庭妇女,知书达礼,长袖善舞,人缘极好,在家属委员会担任副主任,夏教授据说刚刚被发现有“严重的历史问题”。
一个人自杀就已经足够令人吃惊了,两夫妇同归于尽,使街坊四邻受到更大的震撼。他们事前是怎么商量如何达成一致的呢?人们充分发挥想象力做出不同的猜测。
结果,夏师母抢救过来了,夏教授没有抢救过来。
王老师夫妇是在家里悬梁自尽的。
王老师是师大附中兼职工会主席,王师母是另外一所学校的老师。
他们为什么要轻生呢?事后听说,王老师自尊心特强,在附中被学生揪斗殴打之后,不愿苟活了,王师母常年患病,对先生的照顾非常依赖,既然先生不想活了,她也愿意一同赴死。
王老师家有五个子女,长子当时读高三,幼子仅10岁。自杀头天,长子向父母告假,明天一早我们几位同学要到梅岭春游,可能很晚才能回家,父母其时已定永别之念,但没有向长子吐露半字,反而鼓励他去玩,玩得尽兴一点。
我与他们一家兄妹都认识,看这场“热闹”时特别留意他们的表情,都是非常僵硬惊恐,不敢流露半点悲伤,更不敢对文革对红卫兵小将有半句怨言。
因为当时对轻生的人,还要鞭尸,贴上“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的标签,只可鄙视仇恨不准稍加同情怜悯。
10年后文革结束,在师大家属院,我遇到了王老师的幼子,我不敢打听这些年他们兄妹背负失怙之痛是怎么挺过来的,只是点头示意。
他77年考上江西大学生物系,紧接着又考上海一家著名的生物研究所读研,后携妻子(小学与我同班的美女,江西师大物理系77级校友)赴美深造。
02与中央文革共存亡
当时,师大的学生分为两大派,一派叫“井冈山兵团”,为师大老办公大楼,头头主要是中文系和体育系的学生。对立一派叫“东方红公社”,头头主要为物理系学生,据点为物理系老教学大楼。
两军对垒,“井冈山”人多势众占上风,成员中多有文革前受压制的“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造反动力非常强烈。
“东方红”成员中有大量党团员和根红苗正的学生干部,倾向相对“保守”。
两派之间多用“文”斗,有时也进行“武”斗。
记得,在“井冈山”攻陷“东方红”据点的“最后一役”中,一位“井冈山战士”被“东方红战士”扔出的石灰包砸瞎了双眼。
有一次,大约是听说北京发生了动摇“中央文革”领导权威的事件,“东方红”在校园内外刷出“誓死保卫中央文革”“与中央文革共存亡”等大标语。
“井冈山”却从中发现严重问题,组织拍照取证,向公安机关举报“反动标语”。
他们的分析逻辑是:
第一,中央文革小组是深受领袖信任器重,授权直接指挥文革排除万难呼啸前进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怎么能与你们这个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保守组织相提并论“共存亡”呢?
第二,标语的要害还在于这个“亡”字上,分明是诅咒中央文革存在“亡”的可能性。攻击诬蔑中央文革,按照领袖亲自批准颁布施行的“公安六条”,属于“现行反革命行为,应当依法惩办”重罪。
幸亏公安机关里面也有明白人,经研究,认为这充其量是一个自作多情的语法错误,如果因此就抓人,监狱未免人满为患,对“东方红”进行了一番批评教育,就此结案。
文革后,“井冈山”头目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东方红”的头目被认为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纷纷被提拔到领导岗位。其代表性人物物理系学生孟业超当了省委组织部青干处处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井冈山”一派的学生从此绝了从政升官之想。
03三个包子一碗面
当时我12岁,还滞留在小学,虽然按极年龄应该读中学,由于搞文革,中学的毕业班升不了大学,低年级升不了高年级,我们小学的毕业班自然就无法进中学,只好在小学留级。
我不想错过这场据说是“史无前例”的伟大历史进程,就和几个小伙伴组织起来投靠了师大井冈山旗下的“红心向党战斗队”。
“井冈山兵团”麾下有许多“战斗队”,其中最生猛的主力是“第四野战军115师”。
“红心向党”相对温和,队长是一个叫王大可(记忆可能有误)的大学生。他对我们几个无知的小学生态度厚道,给我们布置了任务,就是定期上街发售战斗队编撰印刷好的宣传专刊,内容现在已经记不大清了,无非是关于文革必要性重要性和对中国乃至全人类命运空前历史意义的痴人说梦吧。
王队长还对我们给予了经济补助,每次上街每人可以吃三个包子一碗面,这令我们激动不已,巴不得战斗队出专刊的节奏快一点,最好是每天都有三个包子一碗面供应。
好梦不长。对立面的“东方红”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就写大字报讥讽说,“红心向党”对小学生搞物质刺激,用“三个包子一碗面”来诱惑小学生跟他们走邪路。
影响所及,“三个包子一碗面”的待遇被取消,我们也渐渐与“红心向党”失去了联系。
04凤凰女单车恩怨
我家对门邻居的男主人是和我父亲一样的师大中层干部,女主人是师大一般干部。
女主人很爱美,文革前买了一辆凤凰牌红色女式单车。那时拥有这样一辆单车就像现在拥有一辆高档轿车一样令人羡慕嫉妒恨。女主人每天骑着它上班,下班后总要花很长时间对它进行保养。
文革兴起,有一天男主人骑着它办事,被“井冈山”没收,说是“走资派”应该闭门思过,没资格骑车逍遥。
女主人不干了,只身闯进“井冈山”把车夺了回来,说,车是我的,我是革命群众,不是走资派,我有权拿回自己的车。
“井冈山”的人想,好你个革命群众,我可以不抢革命群众的单车,总可以抄“走资派”的家吧!
“井冈山”的人毕竟是大学生,不是街头流氓,多少还讲点礼义廉耻,自己不好意思为一辆单车的恩怨直接出面抄家,就让投在他们麾下的小学生来做这种龌龊事情。
一天下午,我家对门来了十个左右的红小兵,把对门抄了个底朝天,对门一家人欲哭无泪。
邻居个个噤若寒蝉,惟恐一言不慎把祸水引向自家。
扒着门缝窥探,抄家的红小兵个个熟悉,原来就是我的也是对门老二的同班同学。
05坐以待毙的史先生
文革中后期,1970年代初,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学校分配了工作。也有一些学生因为各种原因留在学校。
史先生就是其中一个,他当时在师大图书馆上班,娶了一个比他小20岁如花似玉的农村女子做老婆。
我有点奇怪,史先生为什么匆匆忙忙找个农村老婆。
熟悉之后,才得知前因后果。
原来,他有命案在身,随时可能吃枪子。
大概是1966年吧,他所在的造反组织与抚州农民的“保守组织”发生枪战,对方中的抚州武装部长用机关枪扫死了这边好几个“战友”,他们冲上去之后,抓住了这个部长,三个人一起用刺刀把他捅死了。
文革中后期,“走资派”纷纷官复原位,对造反派秋后算账,他被抓进监狱准备处决。
恰逢江青发话,对老造反派要手下留情。
于是,他被放了出来,在师大安排了工作。
但他十分清醒,这笔账迟早还是要算的,自己难逃一死。所以要日夜兼程,赶紧娶老婆做爱生孩子,有钱就花,不能白到人间走一回。死到临头,尽量少留些遗憾。而只有在农村才能找到既年轻漂亮又愿意承受随时可能丧夫风险的女子。
有知情人披露:史先生出身农村,父老乡亲们怜惜史先生,觉得不能让他还没尝过女人的味道,就这么去了,齐心协力为他物色到了这个小女子。要算起来,这小女子也是史家八杆子打得着远房亲戚,所以才能有这份担当。
后来,他果然被抓进去毙了。
现在回想起来,史先生的淡定值得商榷,难道不可以在一个月黑风疾之夜远走高飞,非要坐以待毙吗?
06校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1966年8月11日是江西师大校史编辑部认定的“校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那天上午10点左右,大批学生红卫兵开始在校内大规模抓人,将140多名院系领导、教授、教师及家属定性为“黑帮”和“牛鬼蛇神”进行游斗。
酷暑折磨:当天南昌气温高达40℃。受害者被戴高帽、涂墨汁,在滚烫的校园主干道和“红场”(水泥广场)上长时间罚跪、曝晒。
持续凌辱:游斗持续约3小时,期间伴随殴打、辱骂。下午批斗暂告段落后,晚上又在礼堂和各单位进行了第二轮批斗,许多人被关押在办公楼地下室。
由于手段残酷且正值酷暑,造成4人死亡。
熊化奇(中文系主任、教授、省政协委员)游斗中昏厥,遭踢打后身亡;黎仲明(中文系老教师、省政协委员),游斗途中昏厥死亡;周天柱(校医务所主任医师)游斗中昏厥死亡;何基(历史系教授)遭批斗后,当晚自杀。
严重受伤的不计其数,时任中文系党总支书记,文革后任师大党委书记的郑光荣,因为长时间被迫跪在高温水泥地上“认罪”,膝盖烤焦,久不良行。
虽然我们长期受的教育是“大义灭亲”,如果长辈有“反党反毛主席”“复辟资本主义”之罪,受到揪斗,那是“罪有应得”,稍加同情就是站在反动立场上了。
但在811事件中那一天,我们做家属的还是惊恐万状,深怕在师大工作的父亲惨遭毒手,这就是所谓“阶级烙印”吧?难怪毛主席谆谆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始终坚持阶级分析方法和阶级路线呢!
我父亲时任学校任中层干部,如果被革命学生列入揪斗范围,并不意外。
但当天深夜我父亲却毫发无伤地回到家中。我们事后分析,这也许和他的工作性质有关,他是党委组织部长,组织部长接触的老师和学生,都是各级党组织培养的红色接班人,他们在文革中无一不成了“保皇派”,而那些长了反骨的造反学生,平时接触不到在党委深宫里办公的组织部长大人,也就不会对他产生过节和仇恨,以至在揪斗狂潮中想起这么一个人不能让他漏网。
父亲不傻,上班看到风声不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拔腿溜到省政府大院农业厅宿舍我舅舅家喝了一天老酒,晚上到家时还一脸酒气。
2026年5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