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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我能把你的好事搅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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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我能把你的好事搅黄?”

1979年8月那个闷热的傍晚,当我攥着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撞开老孔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翻来覆去地看了那张薄纸很久。

空气凝住了,窗外蝉鸣忽然变得刺耳。半晌,他抬眼,语气低沉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愣住了,仿佛冷不丁被兜头浇了一盆冻水,脑海里万马奔腾。那张通知书上鲜红的印章,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然变得模糊。我清晰地看透了他眼底翻涌的、陌生的、散发着酸味的东西——那绝不是玩笑。

那一刻,我们之间“他强我弱”的平衡,被一纸通知书彻底颠倒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

上世纪70年代,我俩在同一间县级农机厂打工。说是“同一间”,其实我们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他是厂里装备最好、最受器重、最热门的金工车间的先进工人。车床锃亮,机油飘香,车出的零件闪闪发光。他站在车床前的身影,在厂领导眼里就是未来车间主任乃至副厂长的轮廓。而我呢?待在锻工车间,厂里装备最差、最不受器重、最冷门的角落。空气里永远飘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抡起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日复一日,手心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车间主任看我干活时总是皱着眉,连带我的师傅也暗中嘱咐我:你不是做工的料,待在厂里没有前途的,趁早另打主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前程远大的他,和我这样一个命运暗淡的边缘人,却莫名其妙地成了至交。

老孔是个孤儿,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先后患癌症去世了。这或许是他比同龄人成熟稳重的重要原因吧。他做事永远不卑不亢,与人为善,人缘好得叫人嫉妒。好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件事,至今想起来仍让我唏嘘。

车间里一位姓左的女工,在省城谈了一个对象。那位省城大厂的“工人阶级老大哥”,大老远跑到小县城来找对象,实在出于无奈——他在省城厂里显然是个毫无竞争力的多余者,讨老婆只能舍近求远。每次来,左女工都留他在自己的单身宿舍同房。但有一回,不知何故女方拒绝了他,另给他找了一间空房休息。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他自缢在房内,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是写给厂部的,大意是:女友最近常在我面前夸奖孔某某聪明能干,喋喋不休埋怨我不争气,不能像他那样出人头地。我有充分理由怀疑是孔某某“插足”勾引了她,才使我们感情破裂。恳请厂领导彻查此事,严惩第三者。

厂里和公安机关联袂调查了许久,询问多人,结论是:老孔清清白白。他之所以蒙冤,恰恰是因为他太优秀太有人缘了,以至于背后所有人都拼命夸他。如果左工友对他真有意思,那也是她一厢情愿单相思——厂里人人心里有杆秤,她远远配不上老孔。更何况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情:车间老主任早就打好了当老孔岳父的算盘,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暗中给他创造进步的机会,他的二千金高中毕业进厂,立即就嫁给了老孔。

那桩闹剧,倒让他在厂里的名声更响了。

工作时间,我们各忙各的;工余时间,我们却常常形影不离。他去食堂打饭,会顺手帮我带一份;我加班抡锤到深夜,他就在车间门口等着,递过一支皱巴巴的香烟。他读书不多,却喜欢听我讲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故事,讲《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讲《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挣扎。他听得入神,偶尔插一句:“你说这人啊,为啥老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呢?”

老祖宗曾告诫“勿友不如己者”。对我而言,和远比我优秀的他结交是顺其自然;而他与我来往,则明显犯了这条大忌。在这段友谊里,我是受惠者,他是施惠者。他成了我的保护伞——有他罩着,那些爱欺负人的工友也得掂量掂量,得罪我就等于得罪了他。

长期做人事工作阅人无数的父亲来厂里看望,见了老孔一面,临别反复叮嘱我:“这孩子优秀成熟厚道,你跟着他不会吃亏。”

1978年高考失利后,我痛苦不堪,情绪低落到了怀疑人生的地步。老孔比谁都着急,隔三差五约我打牌、看电影,拉我出去散心。那段时间,他成了我阴郁生活中唯一的光。

我记得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我俩蹲在厂区后面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炊烟袅袅。他突然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心里装着一片更大的天。”

就这一句话,让我在绝望中重新鼓起勇气,投入复习,准备向高考发起第三次冲击。

于是我向他“告假”:下班之后别再约我了,我不到黄河不死心,还想碰碰运气。对此他并不以为然,觉得在厂里做好本职工作,不也大有前途的吗?但他还是对我的选择表示了充分理解,甚至主动介绍我认识了在中学教数学的肖老师。从此我遇到难题,就近便能向肖老师请教。

1979年高考,我意外地打了一个翻身仗,成了县文科状元,不仅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全国重点大学——中山大学。

拿到通知书那一刻,我兴奋得浑身发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老孔分享喜悦。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是那句话。

“你信不信我能把你的好事搅黄?”

我看着他忽然陌生的眼神,心里一片冰凉。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那张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忽然想起他曾无意间提过,厂里准备推荐他去省里七二一工人大学进修,名额有限,如果有哪位工友突然考上大学走了,厂里对进修名额的审批可能会卡得更紧。我考上了,他那个潜在的进修机会,怕是要泡汤了。

我还想起,在高考分数下来时,他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要不是当初兄弟我支持鼓励你再考一年,你也许真的就放弃了。语气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微妙的居高临下的恩主姿态。

他不是圣人。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我不敢赌上自己三年苦读换来的幸运和他较真。我压制住内心的愤怒与屈辱,低头认怂,言不由衷地说:“我信,我信,我信你有把我好事搅黄的能力。但我更相信,你的善良和我们之间多年的友谊,你不会忍心让别人看我们俩的笑话,看我的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狼狈。”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把通知书还给我,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跟你开玩笑的,还真当真了?”

但我们彼此都清楚,那不是玩笑。宿舍里的温情荡然无存了。后来那一个月,我们没有再见。临去广州前,我托人转交给他一本我读过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扉页上写了四个字:“谢谢,珍重。”

他没有任何回音。

带着那根刺,我走进了中山大学的校门。

中大的图书馆藏书极丰。一个深秋的下午,我在一本科学史著作里读到戴维与法拉第的故事。装订学徒法拉第凭借工整详尽的讲座笔记,叩开了化学家戴维的大门,成为他的实验助手。早年戴维十分赏识这个寒门青年,带他游历欧洲,悉心传授一切。彼时戴维已是受封爵士、享誉学界的权威,法拉第只是事事仰仗他提点的后生——悬殊的强弱差距,让戴维内心安稳自得。

可法拉第天赋过人,1821年独立完成电磁实验,造出世界第一台电动机,直接推开了电气时代的大门。戴维得知成果后,长久以来的骄傲与优越感轰然崩塌,嫉妒裹挟着傲慢席卷而来。他默许学界流传法拉第剽窃成果的流言,不肯出面为弟子澄清;法拉第提名皇家学会会员时,全学会唯一一张反对票,正是戴维投出的;他甚至动用自身职权,勒令法拉第搁置电磁研究,长年专职烧制光学玻璃,白白耗掉他科研的黄金岁月。

戴维并非大恶之人,他曾是法拉第的恩师,只是忍受不了“后来居上”乾坤颠倒,在嫉妒中一时失去了理智和善良。

合上书页,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榕树的影子落在书页间,晃晃悠悠。我心头那根扎了多年的刺,忽然松动了。

我对老孔当年的“出言不逊”,有了同情的理解。他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包括嫉妒心的普通人。他的嫉妒和戴维一样,根源于对“后来居上”情境本能地不适。但毕竟“发乎情止于礼”,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句口头上的“威胁”,相比他多年来给我的庇护和温暖,实在微不足道。

扪心自问,我自己又何尝没有嫉妒过别人?

小学时最好的朋友刘强,门门功课压我一头。一次运动会接力跑,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松了他跑鞋的鞋带。看着他差点绊倒,我心里闪过一丝快意,随即被巨大的羞愧淹没——幸好他稳住了。那天放学,我红着脸跟他坦白,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说怪不得跑起来鞋要飞出去。他搂着我的肩膀说:“下次想赢我,光明正大地跑啊。”那件事他后来再没提过,我却记了一辈子。

1977年曾在写作能力方面给予我巨大帮助的工友胡平,考上了复旦中文系。欢送会那天,我是全厂除他妻子之外最该到场的人,却一个人躲在空荡荡的单身宿舍,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心里被强烈的嫉妒噬咬着,痛哭流涕,恨命运太偏心。

原来嫉妒是人性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像影子一样跟着每一个向上攀爬的人。区别只在于,有人把它化成了行动,有人咽了回去。

1983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南昌大学任教,老孔仍在厂里辛勤,一步一个脚印,芝麻开花节节高,先是接了车间老主任的班,不几年居然当了厂长。90年代工厂倒闭,他并未下岗,在县委组织部的关心下安排去当了公社副书记,后来又调到县林业公司当了独当一面的总经理,在小小县城里,也算“多年媳妇熬成婆”,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可惜文凭不硬,终究止步于中层。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张中山大学的文凭在他手里,以他的成熟老练、人情练达,前途无可限量。

光阴似箭,往事如烟。

我们都老了。退休后我在中山养老,他仍在那个小县城。前几年我回老家,托人联系上了他。他开着辆旧桑塔纳来接我,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我们在县城一家小饭馆喝酒,两杯白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聊起当年的工友,谁走了,谁还在,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

喝到微醺,我忽然提起1979年那个傍晚,“那你当时真想过搅黄?”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摇摇头:“我只是嘴上硬,心没有那么狠,脑子也没有那么蠢。我掂量过,真要下手,未必能得逞。众所周知,你我是厂里最好的哥们,县委赵书记和厂里蔡厂长是你高考的靠山,如果我不自量力轻举妄动,势必闹一个大笑话,以后在厂里县里怎么混?”

那一刻,扎了四十多年的那根刺,彻底融化了。

2026年8月18日

责任编辑: 吴量  来源:新三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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