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国未来或中国前途的悲观态度的来源之一，就是老百姓相信当权者所刻意宣传和强调的“党的绝对领导”的神话。

据大陆媒体报导，9月20日，某党校师生在收看完泰国政变新闻后，就此事件对中国的启示进行了热烈辩论。这篇“党校学员辩论泰国政变对中国的启示”的报导，最先出现在《选举与治理网》，没多久内容即被空白，只剩下标题。

辩论一方认为，泰国前总理他信6年执政期间，让泰国农民人均收入提高了60%，又实施了国家补助的廉价医疗计划，得到了占人口大多数的泰国北方穷困地区，主要是农民的支持。然而，泰国主要纳税人群体，即泰国主要在南方的中产阶级不但收入没有得到提高，反而因国家增加征税而对他信不满。由此得到的启示是：中国政府在强调全国“平衡发展”和经济“宏观调控”的同时，应该注意保障沿海地区和主要大中型城市的发展，否则这些发达地区居民的不满，可能会对政权造成威胁。

辩论另一方认为，中国不是泰国。由于解放军的官兵大部份来自穷困的农村，只要照顾到大多数人的利益，就不用害怕军人政变。关于泰国政变起因于腐败的问题，有意见认为，泰国军事政变的和平进行，没有民众和政客的反弹，是由他信的极度腐败造成，泰国民心已经彻底抛弃了他信。从这点看，腐败问题确实牵涉中共的生死存亡。

另一方则认为，他信搞腐败，只有他的家族获得了利益，因此他在泰国整个上层社会受到仇视。而中国却不同，贪污腐败似乎是结构性的，各种利益集团都得到了利益，所以中国大陆将不致因腐败问题发生政变。

第一种意见的出发点是：军事政变起因于利益的计算，认为泰国政变为利益受损的中产阶级所主导。第二种观点认为，军队的主体是贫困农民，只要政府照顾到大多数人的利益，就不用担心军人政变。第一种观点同时认为，他信家族的腐败仅只引起上层社会的仇视，而不会引起利益已经得到大幅提升的下层社会的不满。在中国的结构性腐败下，由于“各种利益集团都得到了利益，所以中国大陆将不致因腐败问题发生政变。”

一些讨论文章认为，1976年的“粉碎四人帮”，也是一次军事政变。这种看法把宫廷政变与军事政变混淆了。军事政变是处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军事力量发动的，发动之前，必须有军队动员，而军队动员则必须有义正词严、冠冕堂皇的说辞。宫廷政变则是少数人密谋活动的结果，它也需要对大众拿出冠冕堂皇的说辞，但却是在成功之后，它事先不需要军队动员。一部分人，例如中产阶级的利益，尽管在他们自己心中是世界上最大的事情，但以之进行军队动员，却拿不到桌面上来。

任何时候都能拿到桌面上的军事政变的理由，就是统治集团大面积的露骨的腐败。但人们从辩论双方看到两种不同的观点。一种是，只要农民的利益得到大幅提高，他们就会容忍统治者的腐败。一种是，只要腐败是结构性的，包括了军队上层，利益集团和军方就不会产生对最高层腐败的不满。

先说第二种观点。如果大家都腐败，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吗？如果上层都腐败，那就是群小执政。孟子说：“小人交相利，利尽交绝。”事实却是，等不到“利尽”，交情已绝，而且常会演变成你死我活的斗争。我的一位律师朋友认识一位军队的团长，在西安买房。随便拿出一张卡，一刷就是56万。说起上级的腐败，这位团长极为不满，义愤形于辞色。律师对他说，不管怎样，你的生活总比那些每月只拿200来元的城市低保人员强吧！这位团长不屑地反驳：“和他们没有可比性！”据我的朋友说，这位等闲出手数十万的团长，看样子也非廉洁之辈。但他对上级的腐败却非常不满。这件事的启示是：分赃厅上无公正。小人不只交相利，同时也相争利。这位团长虽然自己的腰包早已鼓起，却对上级的腐败表现得义愤填膺。如果在一定形势下他竟拔剑而起，又有什么奇怪呢！在腐败内部，从来没有公平正义，柳下跖（“盗跖”）的“盗亦有道”，不适合腐败群体；他们不会有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的自信，也不可能有瓦岗寨那样的兄弟义气和同仇敌忾。在矛盾的焦点上，随时都可能发生火并。小腐败火并大腐败，往往义在其中，完全可以义正词严地诉诸社会和下层民众。认为利益集团都在结构性腐败中分得一杯羹，就会有内部的团结和谐，是对腐败势力的过高估计。

那么，农民从腐败的统治者那里得到某些利益，是不是就会感激涕零，把腐败的官僚当成恩人呢？这种想法，又太低估了农民。他信执政期间，使农民的收入增加了60%，是身为总理应尽的责任，农民得到的，也是他们应得的利益，而不是他信拿自己的财产施舍给了农民。相反，他信家族的腐败，损害的却是全社会的利益。要说受害的程度，下层比中产阶级更甚，因为下层群众对于腐败的承受能力远低于中产阶级。

有人认为，别的国家可能发生军事政变，但中国不会，因为中国的军队在党的绝对领导之下。党不但强调对军队的绝对领导，也强调对宣传、文艺的绝对领导。而党最强调的，却是对干部、特别是对高干的绝对领导。那么，党的领导真就那么“绝对”吗？“绝对领导”是一个神话，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绝对领导。漫说对成千上万的人群实行绝对领导，就是最高的权威对于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也不可能实行绝对领导。毛泽东的权威共产党内无人可及，试问他对自己亲自挑选的二把手，从刘少奇到林彪，能实行绝对领导吗？回答是否定的。试问他对自己的老婆贺子珍女士、江青女士，能实行绝对领导吗？回答也是否定的。林彪事件后，调动一个连，也必须毛泽东亲自批准。为什么？因为对军队不放心。为什么不放心？因为无法对军队实行绝对领导。以毛泽东的权威，尚且不能对二把手、对老婆、对军队实行绝对领导，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如果党有能力对自己的高干实行绝对领导，就不会有贪污腐败发生。既然连对高干都不能绝对领导，哪还能对谁实行绝对领导呢！中国的事情是缺什么么喝什么。么喝党的绝对领导，不但说明绝对领导不可能，恐怕相对领导都出了问题。

如果中国有一天发生了军事政变，反腐败必然会成为最突出的理由。只要腐败不除，就不会有所谓的“和谐”。而只要政治体制不向民主化的方向实行改革，腐败就无法根除。不从根本上清除腐败之源，腐败就只能愈演愈烈。只要腐败愈演愈烈，就不能排除军事政变的可能性。泰国政变首领颂提之所以发动军事政变，不是因为他个人受到不公平待遇，不是因为他对腐败嫉恶如仇，当然更不是因为他钱不够花。抛开别的原因不说，能够政变成功，是他发动政变的第一考虑。“防止军事政变”，迁就中产阶级无济于事，给下层群众一点小恩小惠无济于事，以“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自我安慰无济于事。收买军队、武警、公务员更是无济于事，因为政府一不能收买所有的人，二也不能公平地收买一部分人。收买的结果，只会制造新的社会不公和利益纷争，甚至激化矛盾，而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

“绝对领导”从来是统治者异想天开的愿望，这个愿望比中彩票头奖还要渺茫万倍。彩票头奖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但再低的概率，也存在若干分之一的可能。“绝对领导”却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幻想。迷恋于这个幻想，当权者只能得到自欺欺人的可悲下场。迷信当权者自欺欺人的蛊惑宣传，老百姓只会更加矮化自己，使自己的精神永远萎靡。

 2006-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