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允许我在这里跟各位作个小小的试验。

现在大家谁都不用举手，就设想一下这样的情境。

你回家，或者去工作，都必须通过那些门。现在假设那些门上可能诡雷（booby trap），门后面5尺距离内有人准备向你射击，但你必须通过那道门。门的另一边，一个家伙可能正端着RPK机抢等着你，走廊那边可能有人手持冲锋枪埋伏在拐角。不管怎么，你还是闯出去了，但外面还有狙击枪手。终于到了自己的车那里，还有可能被IED炸上天。即使到了家，还有可能遭到迫击炮或火箭弹的袭击。

这比较象美国海军陆战队，或者和海军陆战队士兵共同度过5个月的摄影师在伊拉克Al Anbar省经历的事情。

听了这个介绍之后，如果你说“不，谢了”，祝贺你，你很正常。可如果你说“嘿，那算什么”，我知道募兵的人会很想跟你聊聊。大多数记者都比较正常，都对在Al Anbar省和士兵共同生活战斗不大感兴趣。

2005年春天，我离开这边的生活来到伊拉克，成为一个随军记者。

我花了5个月时间，和一支海军陆战队步兵小组（Marine infantry platoon）在一起，走在象Karmah，Amiriya和Ferris这样的地方，连续几天甚至几周生活在军事基地的铁丝网外面，睡在野外，在攻击目标的时候排在士兵队列里，而所有这些日日夜夜，总是伴随着一个个祷告的召唤。

我与当地族长和伊斯兰教神职人员（imams）一起喝茶抽烟，和领导村子和家族的头人一起吃饭，和小店老板交换苏打和香烟，和孩子一起踢足球。我还花了好多时间让太阳灼伤皮肤。

除了少数几次延续几分钟的激烈战斗之外，大部分时间士兵们和当地人聊天，收集情报，寻找线索。

基于自己的经历和其他新闻人员的报道，我得出结论：媒体呈现给美国大众的有关伊拉克战争的消息里，敌人制造的宣传品超乎想象的多。萨达姆的复兴党绑匪和圣战自杀炸弹恐怖分子在设计行动时，不是要在伊拉克取得胜利，而是要在美国取得胜利。因此，他们分析美国记者愿意报道什么消息，美国新闻机构愿意冒多大风险。

联军中央通讯部门最近发布的基地恐怖组织（Al Qaida）文件已经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一份摘要里说：

巴格达弟兄们遵循的是一个以媒体为中心的策略。他们并没有详尽的攻取一个地区或敌军中心的计划。换句话说，他们的策略就是在媒体上显示出美国和伊拉克政府没有控制局势，伊拉克存在抵抗力量。

简单的说，基地恐怖组织根本没计划在地面上赢得战争，他们只是企图在媒体上赢得战争。

恐怖组织干的相当成功。2005年4月2日，当基地组织袭击Abu Ghraib监狱的时候，我是现场唯一的记者。我跟随的战斗小组正参加为期一周的军事行动，刚好赶上了袭击的尾声。海军陆战队的将士们并不把这起袭击当回事，主要的战果就是一堆袭击者的尸体。第二天太阳升起，我们看到一些根本没有没有机会开出高速公路的汽车炸弹，以及被称为“lions of taweed”的残迹。

直到我们回到基地收看电视节目，才发现这次失败的袭击成了“重大新闻”，记者争相报道，而这个事件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正如一个海军陆战队上校对我说的，基地恐怖组织发动的那次袭击失败了，但他们赢得了CNN。

还在去伊拉克之前的2005年春，我跑了多家电视台，把我的新闻报道推销给地方新闻主管。我用了一个简单的推销术。

我问他们：你们以什么频率报道这场战争？每天都会以某种方式涉及对吧？他们会点头。然后我问，你们以什么频率报道与本地相关的战争消息？他们会想一想。而我已经知道他们的答案会是什么。地方电视台只有4类伊拉克报道。

当地军人出征，当地军人阵亡，当地阵亡军人的妻子无力支持住房贷款，当地军人从战场返回。在一家电视台，我看到4类故事一晚上同时播出。

然后我会问，你们以什么频率播出本地军人现场画面和采访？播出一个参与这场反恐战争的本地士兵的参与军事行动的画面？

答案无一例外－－从来没有。

有些电视台当场买了我的报道。如果我一个人去伊拉克报道可以挣钱，Michael Yon，Bill Roggio和Michael Totten完全靠blog上的捐款支持，那么绝对有一个对伊拉克战争报道的市场，这个市场要求除了每日汽车炸弹之外的其他信息。

但你不会从电视新闻网和有线电视网的战争报道里了解这一点。这些主流媒体上也有4类典型故事。

两个最常见的故事是记者从阳台上拍到的最近一起汽车炸弹爆炸，以及电子地图显示最近的爆炸。不那么常见的是采访当地伊拉克人，采访总是发生在巴格达，被访者总是说情况有多么糟。最少见的一类，使记者发自联军单位的报道，通常是一次主要事件过去了很久之后，例如“六个月之后的Tal Afar”，“六个月之后的Mosul”，我见得最多的是“六个月之后的Fallujah”。当然少不了“Abu Ghriad，主要袭击两天之后”。

为什么只有这4类典型报道呢？

Bruce Kesler在《编辑和出版人》（Editor & Publisher）上撰文发问：媒体在以廉价方式报道伊拉克战争吗？

是的，他们确实在以廉价方式报道。Kesler在文章里谈到战区记者的保险政策，保障安全所需的费用，尽管他没有提，很可能意外灾难补偿费有个大幅提升。

这些都导致Kesler说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批评美国派遣太少部队去稳定伊拉克局势的媒体，自己却派遣太少的记者来报道比巴格达地区戏剧性的爆炸范围大得多的战争。”

2005年夏天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的官司，法庭外有2,200名持照记者追踪报道。最初进攻伊拉克的时候，有452名随军记者。去年夏天我只看到很少的记者在Fallujah报道。实际上，我见到的广播谈话节目主持人比记者还要多。

为什么会这样？考虑一下我在演讲开始的时候描述的情况。基地恐怖组织和他们的同伙通过暴力，绑架和对记者的暴力威胁来封锁新闻报道。报道一场战争已经足够危险了，而当战争一方故意袭击记者的时候，危险性就更高了。

几周前我和一个新闻专管交谈，他知道我在伊拉克干了什么，并且希望我继续在伊拉克的工作，这样他可以雇用我作一个节目。为什么要雇用一个独立报道人？因为他的母公司告诉他，这家新闻网的记者和摄影师不会离开严加防卫的饭店。当记者被锁在掩体里的时候，他们对战争的了解就只有靠伊拉克消息来源了，而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已经指出，那些消息来源可能就是恐怖组织的人，恐怖分子的同情者或者和西方记者一样感受到暴力压力的人。

媒体里的很多人认识到了这点，从而在伊拉克产生了一种新的报道形式－－每日声明总结。一个消息来源同胞一个事件，西方记者联系当地警察局，联军新闻部门，或者其他发言人，得到声明，之后总结一下。

这种搜集新闻的方式唯一的结果，就是恐怖暴力的报道。但那绝对是恐怖分子的目的－－在西方媒体制造一种伊拉克失去控制的印象。

你在媒体上见不到的，是我在伊拉克亲身看到的，大量的日常生活。

每一分钟的危险和暴力，都对应了几天的吃面包，喝茶和坐在外面吸引敌人的子弹。

是的，努力吸引敌人的子弹。我参加的至少1/3的行动，是海军陆战队把自己作诱饵，然后消灭敌人的行动，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跟随的小组总是作诱饵。如果你不得不努力让敌人向你射击，从而可以抓住或者消灭他们的话，你的敌人一定不是很强大。在一次这样的行动中，我的小组表现的太出色了，以至于2周后他们已经失去了诱饵的作用。

在媒体上，你从没听说过整个小分队全部安全回家的消息。你也不会听到消息报道说一次行动的亮点是当地族长坚持要军人参加他儿子的婚礼。也不会有大多数伊拉克人用攒下的钱买卫星天线，负手机帐单，这样，他们自己也可以在观看约旦肥皂剧的间隙，看到巴格达汽车炸弹的新闻。

恐怖分子通过媒体打赢战争的策略已经见效了。通过实在的暴力威胁，他们封锁了记者报道，而因为记者必须相信他们自己的说法，于是他们认为随军报道要比实际情况危险。

结果就是，伊拉克的画面只在一个很小的部分是准确的－－对最近爆炸的报道是准确的－－但画面的大部分是空的，这一小部分变成了全部图画。

Paul McLeary最近在《哥伦比亚新闻学报道》（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上写道：“伊拉克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新闻事件，这个事件将影响未来几十年的美国内政和外交政策，可如果新闻媒体不投入资金和人力全面报道这个事件，它会最终变成一个只有主要灾难和胜利的故事，没有比较小的故事，没有给历史事件以人性色彩的个人叙事和个人挣扎。

McLeary说的是对的，新闻很重要，对伊拉克的报道会影响美国两代人的态度，这不能以廉价方式加以处理。似乎每个汽车炸弹现场都有摄影记者，但每天拔除恐怖据点的现场似乎总没有镜头出现。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去了伊拉克，而且我还会再去那里。

英文原文：Text of JD's Speech at the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J.D. Johannes
http://www.facesfromthefront.com/content/view/1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