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跟斗”,意即从新路翻回旧路。这场翻跟斗活动已经形成相当大的规模和声势,从上到下,汹涌起伏,相互影响,彼此推动,这一动态值得关注。
为什么掀起翻跟斗活动?俄罗斯人是这么想的:“斯大林是一个可怕的人。但是,但是……现在帝国垮台了……我们的苏联解体了。不管斯大林怎么样,不管制度怎么样,他在世时的苏联是一个超级大国。别人害怕它,它的话有人听。而现在,恕我直言,想起这点心里觉得痛快。”这位艺术家的直白表达了俄罗斯人告别共产专制却失去大国骄傲的无奈情结。他们现在扭住“不管斯大林怎么样,不管制度怎么样”,一意追求恢复大国地位,哪怕依靠铁腕政治,哪怕斯大林再世。政论家布尔拉茨基说:“应当承认一个很难解释的事实:一个幽灵,斯大林的幽灵,在俄罗斯徘徊。”
经过赫鲁晓夫的非斯大林化和戈尔巴乔夫的公开性揭露,斯大林在权力争斗场上呈现的是暴君形像,现在要呼唤一个正面形像的斯大林式的铁腕领袖出现,必须对原有的斯大林作“正本清原”工作。社会的需要马上变成现实活动,于是,我们听到那位曾经把斯大林的统治描述为劳改营遍布全国的索尔仁尼琴说:斯大林之死, “大家都懂得失去了一个最伟大的人”,人们“觉得他是永恒的现象,不可能停止存在”。又是“最伟大的人”,又是“永恒的现象”,这一正面评价说明追求这样的人物是理所当然的。还有一位《今日报》主编普罗哈诺夫绘形绘影地告诉大众:“请注意听吧。请把耳朵贴近红场的砖块。请把头俯在上过前线的爱国者的心口上。请挨近饱受屈辱的祖国母亲的胸膛。听见了吧?――脚步声!斯大林来了!”这颇象扶乩老人在沙盘前念念有声,你闭上双目就会听到普罗哈诺夫的神嘱:他是必要时一定会在俄罗斯天空出现的“宇宙现象”。好嘛,“宇宙现象”,神的预示,还能不灵?也有现代化的民意调查,据称46%的被调查者希望“新的斯大林” 到来。你不信神,难道还不信现代社会学方法?
为“新的斯大林”到来就需要翻历史旧账。其中,最难翻的旧账是30年代大清洗。赫鲁晓夫与戈尔巴乔夫执政时已经基本上理清了那段历史,欠账明明白白地摆着,现在要把它掩盖住,把涉及千家万户的欠账抹去,难度可想而知。俄罗斯人在这方面的智慧表现为,把斯大林以前的文章,特别是有关30年代肃反的讲话重新发表,用旧的意识形态抵制肃反的新结论,希望借此将斯大林的正义形像树立起来。问题在于,斯大林那些肃反讲话有说服力吗?有些政论家含蓄地告诉大众,大清洗有“历史的合理性”,它“使一定限度的恶为普遍的幸福服务”。不过,这样含糊其词的空洞说教,很难证明肃反具有“历史的合理性”。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触及亚戈达和叶若夫这两个内务部头子被处决的真正原因,而只要揭示出真正原因就会暴露斯大林在大清洗中的真实作用。还有,暗杀基洛夫是否存在幕后策划者,图哈切夫斯基元帅是否预谋政变,这祥的悬案更无人敢碰,太敏感了!托洛茨基分子、季诺维也夫分子和布哈林分子是否“列宁主义的敌人”,无不触及斯大林的神秘统治,自然也被撂在一边。总之,只在浅层次问题上折腾一番,证明斯大林的清白、正派,就算旗开得胜了。
赫鲁晓夫曾起劲地反对斯大林制造个人崇拜,这成了推翻旧账的重点。算帐者提供多方证据,极力证明斯大林品质谦虚,绝不追求个人威望,更不用说绝不会“制造个人崇拜”了。其实,俄罗斯人在这方面的努力是徒劳的。他们不明白,专制制度必然奉行权力崇拜,使权力具有驾临一切之上的崇高地位,由此,对权力的追逐成为整个制度运行的强大动力,最高权力因而成为政治较量场上的众矢之的。为维护最高权力的占有就必须千方百计吹嘘这一权柄的神圣性,把它夸大为万能之神,从而使众人扑伏其下,甘愿受其驱使。这就是个人崇拜或个人迷信产生的根柢。共产主义政权的最高首脑无不如此,只不过有轻重之分罢了。一些俄罗斯人否定斯大林制造个人崇拜,却攻击赫鲁晓夫推行对自己的个人崇拜,就是由于不懂上述道理因而贻笑大方。
特别值得提及的是作家邦达列夫的跟斗翻出了高水平。他在60年代写过批判斯大林的小说,称斯大林是残酷的、狡诈的、充满矛盾的人物,如今却率直明言:“我是斯大林主义者,因为我深信(而且谁也不能使我改变这个信念),斯大林是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人物。”这些是明白话,别人能听懂。他有3句使人目瞪口呆的话,则属超级理念,现在介绍给大家:(1)“象他这样的人1000年才出现一个”。(想当年林彪就是这么吹捧的,可见英雄所见略同。)(2)“任何其他的象他一样具有巨大智慧、坚强意志和领导才能的人,都不能在二三十年的时间里完成斯大林完成的事。”(既然智慧、意志和领导才能是同等的,怎么在二三十年内就完不成斯大林完成的事?这就无法听懂了。)(3)“斯大林活了73年,苏维埃政权就胜利前进了73年。”(乖乖!难道斯大林1879年呱呱坠地时就推动苏维埃政权前进?他在37岁前苏维埃政权尚未诞生,怎么推动它前进?)这位作家是不是喝多了伏特加,醉后胡言?不是!他的美化斯大林的头脑已经烧得滚烫,以致超出人的一般理智,达到忘乎所以地步。他以为这是为那位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斯大林增添光彩,其实是从头到脚向斯大林泼了满桶粪尿。
这些还不够,斯大林的重孙朱加施维里。斯大林也被拉出来翻跟斗。他们于1998年成立了一个“宣传斯大林思想的国际运动”的组织。以一封读者来信《我不能放弃原则》而蜚声论坛的工学院女教师安德列耶娃是这个组织的支柱。他们的心胸不小,要将斯大林思想推行到国际去。当时还在格鲁吉亚掌权的那位擅长投机钻营的谢瓦尔德纳泽见风转舵,马上成为这个组织的支持者,又是给哥里的斯大林纪念馆拨款,又是重开被赫鲁晓夫关闭的纪念馆,足这么一通张罗。
这些还不够,执政者普京总统公开支持翻跟斗活动。不过,他的支持算是有节制的,多是敲边鼓,比如议决俄国国歌仍用原苏联国歌曲谱,声言斯大林不是纳粹,对 30年代大清洗,他说,这一事件是可怕的,但话锋一转,又说:“在其他国家也发生了比这更可怕的事件,至少我们的历史上没有象德国纳粹那样的黑色一页。” 这种辩解是禁不起质问的。如果问他:1991年苏联克格勃首脑克留奇科夫公布,1928到1953年,即斯大林掌权25年间,全苏有450万人死于非命,希特勒德国有过这么悲惨的经历吗?专制的斯大林比纳粹的希特勒慈善吗?这会使普京尴尬。可以肯定的是,普京非常需要翻跟斗活动,举国一片“脚步声!斯大林来了!”的狂热有助于他的权力巩固。而且,普京正采取步骤使翻跟斗的民间活动升级为国家行为。俄罗斯新闻网站2007年7月30日报道:新的历史教科书对斯大林的评价发生变化,称他是苏联最成功的领导人。新教材对30年代大清洗的解释是,为建立伟大俄罗斯而实施的必要措施。教科书特别指出,苏联解体是 “20世纪最大的政治灾难”。这是普京使民间召唤斯大林复归的意识成为国家占统治地位的意志的小小一步,却是坚实的一步,它的严重性是不言而喻的。沿着这一条路走下去,一个专制的斯大林戴着民主的面具登台执政,是一种现实的可能性呢,还是杞人忧天呢?
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可以从以下三方面考虑:
(一)共产党转向要从统治集团内部动摇开始,而且,转向必须彻底,否则只能自我灭亡。斯大林统治后期,即使他的核心成员也生活于他的专制恐怖中而提心吊胆,所以,扭转这种状态的意识在其核心中萌生。斯大林病危消息传出,马林科夫、赫鲁晓夫赶去后漠然视之,悄然而退,未做任何表态和抢救指示。举行斯大林葬礼的第二天,马林科夫就在苏共中央主席团会上提出“停止实行个人崇拜政策”,并准备在下月召开的中央全会代表主席团作反对个人崇拜报告,以形成中央全会决议。这个提议未能实现,他在7月中央全会又提到反对个人崇拜问题。这说明,扭转可怕的恐怖政策在马林科夫心中已经酝酿很久,才迫不及待地一再提出。这个任务后来落到赫鲁晓夫身上,表现为苏共20大闭幕后的《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其实,秘密报告仅仅揭示斯大林恐怖统治的一角,远远不是全面曝光,但把它的震撼性比喻为氢弹爆炸并不为过。各国共产党对秘密报告的激动反应,表明它的世界意义。共产主义运动的转折正是从秘密报告开始的,国际共运由此从涨潮走向退潮。它告诉我们:当专制统治走到极端,乃至它的统治核心都产生动摇了,说明共产党将发生转向变化。反对个人崇拜而不是反对专制制度则说明这一转向的局限性。当他们意识到应从制度上做出否定为时已晚,苏共终被唾弃。这一结果是共产主义运动的必然性所致,任何对抗这种必然性的活动都不会得逞。
(二)从新路回归旧路的思潮是多种因素集成的。苏联塌台后促进新社会成长的因素严重不足。民主力量弱小。有影响力的索尔仁尼琴是民族主义者,他并不支持民主运动;萨哈洛夫主张苏维埃制度与西方民主结合,实际上流于空谈。民主主义没有形成强有力的政治力量。自由主义没有开辟应有的思想空间。宪政民主的基础公民自治没有自觉起步。另一方面,旧的意识形态却占有相当大的社会思维比重。大俄罗斯主义从沙皇时代到共产专制时代一直是统治意识,难以抗拒。霸权主义以民族主义形式出现,成为俄罗斯人的普遍梦想。对列宁的神化还占有一定市场,这是各种共产党组织得以存在的条件。民主力量弱小而抵制民主的力量相对强大,因而引起目前俄罗斯人强烈怀旧意识就不奇怪了。
从治国方略看,俄罗斯宪法规定实行总统制,议会制约力量较弱。在政党制度对总统权力的制约不能充分体现时,就为总统肆意违反民主原则行事留下余地。叶利钦两年五易总理以及最后钻法律空子将总统权力私相授予普京就是证明。对此,社会的不满自然化为另寻出路。叶利钦引用休克疗法,通货膨胀高达2200%,全民抗议,社会秩序混乱,支持叶利钦的民主派也倒反叶行列。加以俄罗斯与原苏联相比,领土面积、经济基础和国家资源分别约占70%,而2001年国内生产总值只占1991年原苏联的10%。浓厚的失落感引发俄罗斯人的忆旧情结,怀念斯大林的活动才越滚越大。这种重建超级强国的念头之所以不正常,是因为他们指向的是军事帝国再现,“别人害怕它”。这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幻想。俄罗斯这样翻跟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三)从俄罗斯所建立的社会制度看:它实施了多党制,政党只要到司法部门登记就可以成立,政党经费由自己解决。它实施自由选举制,总统由有选举权的公民直选产生,重大问题实行全民公决。实现了司法独立,法官不得成为任何党派成员,法官统一行使审判权,法官工资及其他待遇由联邦财政支付。它规定了官员财产申报制;除总统外,任何官员退休后就是普通公民,没有特殊待遇。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成为现实。游行、示威、罢工没有附加条件限制。任何宗教均可自由传播,宗教信仰自由得到保障。它确立了自由市场经济,欧盟和美国承认它是市场经济国家。这些说明俄罗斯已经走上民主国家道路是可以肯定的。民主程度的不足有赖于今后的修正和补充。只要多党制在,只要自由选举制在,只要基本人权在,靠普京及其影响下的团体去培植斯大林式强权人物挤上政坛,靠一帮左翼知识分子呐喊助威,是不可能把整个初步建立的民主制度推翻的。复辟思潮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拖住社会前进的速度。“脚步声!斯大林来了!”――可笑而可悲的梦呓!
(此文有些资料源于张捷:《俄罗斯国内对斯大林看法的变化》,谨致感谢!)
(2007.8.11)
--------------------------
原载《议报》第3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