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垮塌发生在湘西今年的少雨季节，发生在不能承载大型货轮的江面上，显然不会出现类似广东九江的“船撞垮桥”，而这两座接连出事的桥梁同属湖南省路桥集团承建。
   

    哭声萦回、炮声震天、乐器山响，阵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中，８名亡者的棺材被缓缓放入墓坑。

    他们是湖南湘西凤凰堤溪沱江大桥垮塌事故中首批被埋葬的遇难者，同是８月１５日，仍有数十名遇难者被掩埋在废墟里，“味儿很大，呛得很”，现场救援的爆破人员说。

    ８月１３日下午４点４０分，凤凰堤溪沱江大桥突然垮塌。官方公布的数字说，１８日１９点４０分事故搜救工作结束，１５２名涉险人员中８８人生还，其中２２人受伤，６４人遇难。

    据当地官方媒体此前报道，湘西州公路局总工程师、凤大公司总经理游兴富曾说：“我们将尽全力搞好工程建设，高标准、严要求，争创全线（湖南凤凰至贵州铜仁大兴机场）优良工程，为五十年年州庆献上一份厚礼。”

    诅咒

    “就算昨天它不垮，庆典那天也要垮。迟早都要垮！”民工张永坚说。

    张永坚“诅咒”的是长３２８米、４孔各６５米、高４２米的堤溪大桥，“诅咒”缘于他曾耳闻目睹到的一切：

    下雨：１米多厚的拱桥，每天都在向桥下“下雨”——碎石砌成的石拱，缝隙没有填满，“很多都是沙子，水泥标号肯定也有问题”。

    裂缝：多名民工证实，拱桥的模板一拆除，伤痕斑斑的大洞就裸露了出来，最大处甚至可以容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下陷：事发３个月前，３号桥墩突然下陷了１０多厘米，“桥上干活的人一下子都跑光了。都怕出事”。事后，施工方采用的方法是修补，然后在桥墩下烧香，祈求大桥别出事。

    脚手架拆除工伍东平在大桥垮塌前２０多分钟才离开工地，“那声音很可怕，‘轰隆隆’就跟打雷一样，心里咯噔一下。我想完了，大桥出大事了。只有那里才会出这样大的事。”正在家给孩子洗澡的伍东平的目光随即被长达１０多分钟的灰尘淹没，“人都蒙了，脸煞白煞白的，庆幸自己拣了一条命”。

    响声过后，张永坚迎着灰尘跑向出事地，“还有我老乡在桥上”。

    一个连瘸带拐的人蹒跚走来，“救救我”。张永坚的老乡龙孝忠腰部和腿部被砸伤，带着血。

    “我连忙背起他向外走，他脸色惨白，走到半路救护车就过来了，我把他送到中医院。”在路途中，龙孝忠告诉张永坚说，他当时在桥下码放钢管，突然头上的拱桥响了一声，人还没缓过神来，石头就砸到了他腰上，“我拼命地跑啊跑啊，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

    在事故现场可以看到，垮塌的桥墩和拱桥都是向１号拱桥倾斜，现场事故调查人员初步调查认为，垮塌是由１号拱桥开始，并引发其他３个拱桥瞬间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西南交通大学土木工程学院一名教授说，多跨石拱桥，只要一跨出现破坏，邻近的桥墩就会承受大的不平衡水平推力，将这桥墩剪断并导致邻近拱跨随之倒塌，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专业上对连拱桥接连倒塌的现象，称为“连拱效应”。

    亡者

    “楼下８个，我们楼上７个，都死了……”在堤溪沱江大桥工地工作的民工临时工棚，永远失去工友的民工用手指盘点——尽管他们已经数过很多次了。

    这两间工棚１３日晚上只有一个民工居住，很多人都跑到旁边县委的礼堂过夜，“不是害怕，垮塌把变压器整着火了，２０多个小时后才来的电”。

    更严重的是，垮塌的废墟将凤凰县城唯一的输水管道砸断，导致整个县城约１０万人停水近３０个小时，一时间凤凰水贵。

    距离工棚不远的凤凰县委大院被临时改成了两个重要场所：抢险指挥部和“停尸间”，遇难者的尸体都被送往这里。

    这些死者都来自湖南境内，他们当中部分人是凤凰本地人，包括在家门口打工的金坪村的人，在这场灾难中，金坪村共有８名村民遇难，２名村民受伤。

    死者田入全的家属从事发当天就来到“停尸房”门前，匆忙之间买来了白布、纸张等祭奠物品，“我们就一直守着门口，人越来越多”。

    当地政府负责善后的官员一直在与家属协调。双方僵持了２７个小时后，８月１４日下午７点达成了口头协议：政府先给每位死者出５万元安葬费，死者可免费安葬在县公墓。

    金坪村几名死者的家属说，他们一答应，对方当即拿出４０万元现金分发给了８名死者的家属。

    如果换个季节，家属打算再僵持几天，“一次性把钱要到位”，但炎热的季节里，“尸体开始有味了，不能再耽搁了”。

    １５日凌晨６点，３００多人的送葬队伍，抬着棺材神情悲戚地从县委大院出发，将死者埋葬在了距离事发地５公里外的公墓。

    “协商一个是一个，本地的都协商完了，外地的也是同一个模式，不会有差别”。当地政府负责善后的一名官员介绍，１６日，就有１０名遇难者的尸体被送到贵州铜仁殡仪馆火化，他们的家属也接受了当地政府的安葬费标准。

    据现场目击者和死者家属介绍，一部分死者被砸得面目全非，四肢残缺，甚至有具尸体“头都没了”。此外，被掩埋在废墟下的“失踪人员”已有多日，即便是救援人员都被呛得难以忍受。如何解决这部分死者的善后，以及他们的家属如何辨认自己的亲人，当地政府并没有向媒体提供具体的方案。

    当地问责相当迅速，１５日，大桥建设项目经理、湖南省路桥集团道路七公司副经理夏有佳，项目监理人、湖南交通设计院下属金衢监理公司聘用人员蒋平被警方控制，大桥项目所有资料以及工程监理资料被封存。

    爆破

    失踪者的结果不容乐观，事故后的几天里，每天都能看到救援人员从石砾中将覆盖白布的遗体搬走。

    垮塌事故中，共有２２名伤者获得了医疗救助。但部分伤者死在了距离医院只有５分钟的路上。凤凰县人民医院的５名重伤患者，及凤凰县萍春中医院的１７名患者，多为骨伤。据医务人员介绍，伤者当中部分人员病情严重，一名重伤者生命体征较弱，处于昏迷中，仍在重症监护室。

    一家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１４日下午在给伤者登记后，叹了口气告诉记者，“一个都没上保险，怎么赔？只有国家赔了。”

    着急的除了死伤者家属和利益群体外，就是官员。经常接待国内外宾客的旅游名城凤凰，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里接待过那么多各级领导。１４日１５时许，交通部部长李盛霖、副部长冯正霖，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副局长王德学，建设部副部长黄卫等一行２０多人紧急抵达凤凰县，会同先期到达的湖南省领导，立即察看事故现场，并听取了事故的有关情况汇报。

    当天傍晚，国务委员兼国务院秘书长华建敏也抵达事故现场察看，并听取了有关部门的汇报和救援情况。

    １５日０点２０分左右，面色凝重的湖南省委书记张春贤又一次亲临救援现场，这位曾经担任多年交通部长的省委书记又得再一次面对十分棘手的重大路桥事故。

    据张春贤介绍，救援现场“三班倒”，垮塌下来的部分已经翻了个遍，能清理的部分都清理了。他指着南边那座巨大而相对完整的桥墩说，“这个很关键，看分解掉之后还能不能救出人来。”——失踪人员多数被压在这个桥墩下。

    “靠现有人力和设备，很难将巨大的桥墩分解”，他解释，“现场正在打爆破眼，如果分解成功，１５日要全部清理完。”

    吉首爆破公司的技术人员吴先生告诉记者，他们１４日被紧急抽调到现场，发现当时正在工作的爆破打眼方式速度慢，效率低。按照他们的建议，指挥部迅速将爆破方式改进成梅花式爆破，“即便这样的速度，爆破也得４天才能完成，一周内清理完废墟。”

    ３个巨大桥墩爆破解体工作于１７日２时２８分成功实施。爆破前，消防官兵组成的生命探测小组地毯式探测表明，废墟下已无任何生命迹象。

    溯因

    １６日，在国务院湖南凤凰县“８·１３”堤溪大桥垮塌特别重大事故调查组成立大会上，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表示，“８·１３”事故是今年以来全国发生的一次死亡人数最多的事故，也是桥梁施工中发生的少有的坍塌伤亡事故，要查清原因，确定事故性质，认定事故责任，严肃追究事故责任人。

    据当地多名人士介绍，堤溪大桥先后由３个施工方进行施工，但第一个施工单位施工几个月后就放弃了，“亏损了几百万元”。

    此后，大桥施工单位易主，第二个施工单位也没能坚持多久，只得再次放弃，理由是“只有亏本”。

    最后接手该项目的是湖南省路桥集团道路七公司，但在８月底完工前就出现了垮塌事故。

    有媒体援引知情者的话说，一个多月前，承包第四拱工程的施工队突然不干了，听公司技术人员说，那个老板嫌工程亏本，不再干了。

    据当地村民和施工的民工介绍，金坪村一个石料包工头一直参与了该项目的建设，至事故发生时，该包工头尚有几十万工程款被施工方拖欠，“胡老板就看到了桥上的裂缝，他说这个桥迟早要出事，就用手机把裂缝拍了下来”。记者约了胡老板求证，但他不久就在县城被警察带走调查了。

   大桥垮塌发生在湘西今年的少雨季节，发生在不能承载大型货轮的江面上，显然不会出现类似广东九江的“船撞垮桥”，而这两座接连出事的桥梁同属湖南省路桥集团承建。

    事故现场，马鞍山钢铁公司下属建筑公司的工程师王先生良久，叹气说，典型的豆腐渣工程，水泥标号不够肯定是一个原因。

    记者在事故现场看到，拱桥的废墟全部由大大小小不规则的碎石砌成，断裂的桥墩依然，横断面明显有巨大的窟窿和大量粉碎的用于粘合的水泥沙子混凝土。

    灌注大量的混凝土才能保证桥墩足够牢固，桥身混凝土太少，就会出现“下雨”。著名桥梁专家黎宝松教授分析认为，１号拱圈在今年５月曾下沉１０厘米，说明桥墩没有打牢。不管什么原因，拱圈下沉对大桥的影响都是致命的。桥墩位移会导致拱圈弯曲，对拱圈产生附加力，打破石拱桥各个部位之间的受力均衡，从而导致大桥垮塌。

    此外，修建石拱桥对石材的质量要求较高，这样形成的拱圈才能确保足够紧密，石料不规整，灌注的混凝土又不够饱满，就很容易出现经常掉石头的情况。

    拱圈建好后，还要等一段时间，让灌注的混凝土将石料凝结成一个整体，一般是２８天，如果时间太短，拱圈还没有形成整体就拆掉了起支撑作用的拱圈架，也会出现意外事故。此外，为了确保拱圈的安全性，在拆卸拱圈架之前，一般会做一个初步的荷载实验，测试拱圈的承重能力。

    ８月１５日，国家安监总局网站发布的消息说，湖南省凤凰至大兴二级公路堤溪沱江大桥由湖南华罡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设计，湖南省路桥集团公司施工。于２００３年７月完成施工图设计，２００５年２月进一步修改设计，２００７年４月完成全部桥台和桥墩施工。２００７年７月１５日开始主拱卸架，于８月６日尚存１５米高未拆完，在８月１３日又继续开始拆架时发生事故。事故发生时共有７个包工队在施工，且施工管理混乱，事发后有关部门未能及时核实具体人员，以至于媒体的报道数字多次更改，自相矛盾。

    匠心

    “赵州桥横跨在洨河上，是世界著名的古代石拱桥，修建于公元６０５年左右，到现在已经一千四百多年了。”语文课本中的《中国石拱桥》课文描述道。

    迄今为止，李春建造的赵州桥，经历了多次水灾与地震，仍傲然横跨洨河。而它的根基只是有五层石条砌成高１．５５米的桥台，直接建在自然砂石上。

    凤凰八景之一的“溪桥烟雨”的虹桥，同是传统工艺砌石而成，几百年时光随着沱江流过，虹桥历经风雨沧桑，几经修复。现在的虹桥是用木地红条砂石砌成的二墩三孔石拱桥。其上还负载两层“风雨楼”，负荷比堤溪大桥有过之而无不及，亦未曾见质量问题。

    “随着钢筋混凝土桥的发展，石拱桥的数量比前些年少了很多。”一位桥梁专家说，“这种中国传统的造桥技艺逐渐失传，建造者的素质也在不断下降。从前，一个工匠的技艺水平，可以高到不用看设计图就能既当设计师，又兼工程师。但现在随着‘工程公司－子公司－施工队’分包制度，很多建造大桥的实际工作最终都转到了民工手里。很多民工连拱该怎么砌都不知道，就去造桥了。”

    接受采访的这位桥梁专家认为，上千年流传下来的石拱桥技术其实没丢，失去的是工匠的那颗心。

    一位曾与路桥公司合作包过工程的金先生说，“这座桥的工程款本来有６０００多万元，到最后却只剩下不到３０００万元，这就是因为层层转包。”但具体造价数据记者尚未能进一步核实。

    金先生说，这样大的工程，承建单位总会往外转包给一些建筑工程队，工程队再往下层层转包，每转包一次，工程款就要被扒掉一层皮，谁都不可能“零利润”，工程款就被层层扒皮，一些承包末端的施工队包到工程甚至无利润可言，为挣钱只能偷工减料。

    李毅中在视察过程中曾提出问题，为什么桥墩里会出现空洞？施工方并未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

    华南理工大学交通学院教授王荣辉说，虽然拱桥建造在技术上并不困难，但对施工的要求比较高，如果砖块没有压紧或者混凝土强度没有达到要求，都会影响到拱桥桥拱的形成，从而导致桥梁出现质量隐患。因此建造拱桥的施工队伍都必须有丰富的经验，而且，拱桥建造的后续步骤也马虎不得，一旦出错会使整个工程功亏一篑。

    “断裂处全是乱石块，整个桥墩拦腰折断，明显是质量太差。”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一位研究桥梁建筑质量的教授通过分析认为，凤凰县堤溪大桥的施工质量存在问题，为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理论上说，拱桥施工应首选钢筋混凝土结构，其次为混凝土或统一规格的石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