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审判

这是一场迟到的审判，这是一笔未偿的血债，这是一段必须受到清算的罪恶历史。

今年的七月和九月，由联合国和柬埔寨联合设立的审判“红色高棉”（即柬埔寨共产党，又称赤柬）前领导人的特别法庭，对红高前领导人康克由和农谢进行首次聆讯，自此正式进入审判程序。两人分别是红高臭名昭著的金边S21恐怖监狱指挥官和柬共副书记兼人大委员长，罪名是群体灭绝罪和反人类罪。消息一出，立即引起各方关注。

这则消息，让千万双渴求正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安慰。对柬埔寨民众来说，“红色高棉”代表着这个国家一段特殊的恐怖历史。罪行，应该被清算，而不是掩盖。罪恶的历史，应该被记忆，而不是遗忘。暴君和屠夫是不知忏悔为何物的，他们需要法庭和受难者帮助他们恢复记忆。一九九八年当红高头号领导人波尔布特被捕后，当美国记者泰耶问他数百万柬埔寨人民被杀害的事时，这个“历史上最大的恶魔之一”（西哈努克语）瞪大眼睛说：“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野蛮人吗？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都是清白的。”今年九月，当农谢被捕后接受美联社采访时声称，他仅仅是人大委员长，并没有参与很多政府运作，而且，他并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为了建造“社会主义天堂”

回首三十年前的那段历史，实在是悲惨而又令人恐惧。可是对于后人来说，回忆罪恶就是对那段罪恶历史的清算。在三十二年前的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红色高棉部队攻入金边，扳倒了当时的朗诺政府，开始了红高所谓的“元年”，这一天也是柬埔寨民众噩梦的开始。红高以战备为藉口，下令城市居民全部遣散出城。在红高军人荷枪实弹的逼迫下，市民全部被驱赶到乡村去强制苦役。四天之内，所有金边人被迫离开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失去了所有的财产，成为彻头彻尾的无产者。数日之内，金边这座昔日素有“东方巴黎”之称、有着两百万人口的都市，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

红色高棉掌权之后，更改国名为“民主柬埔寨”，开始了长达四年的血腥和荒谬的统治（一九七五年-一九七九年），其残酷手段曾令全世界人民的良心为之震颤。红高为了建造“社会主义的天堂”，宣布消灭私有制，没有工业，不准商品买卖，禁止货币流通，最后家庭也解体了，按军事编制分为男、女劳动队，一律强制劳动，晚上还要开会学习。吃饭在公社大食堂，穿着是齐一色的黑色革命装或军装，住集体宿舍，连夫妻的相聚也须获得批准。每天都有人饿死，发展到最后，甚至吃死人的肉。在此期间，据统计至少有一百多万人因饥饿、营养不良和疾病而死去。千万人死于新政权“伟大理想”的实践当中。好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柬埔寨”！

斯大林说过：死掉一个人我们会悲痛，而死掉成千上万的人我们只有一个抽象资料。在独裁者、暴君的“宏伟蓝图”的设计中，文艺复兴以来尊重人的生命、肯定人的尊严的普世价值在他们的眼里变得一钱不值。在杀人方面，以波尔布特、康克由、农谢之流为头目的红色高棉政权堪称这位前苏联暴君的好学生。为了建立一个“最纯粹的社会主义社会”，红高的良方是用暴力达成社会改造。在用枪杆子取得了政权之后，红高开始实施其改造新人的计划，以便通过改造让人获得新生。每位新人必须重新登记，交代以前的历史。凡在前政权服务过的人、对新政权不满者、地富反坏、不愿自动离开金边者，一律格杀勿论。

接下来是种族和宗教迫害，会说外语也是死罪，脸颊上有戴眼镜痕迹的人也难逃厄运。除了整肃党内异己，普通百姓以越南、苏联间谍、美国特务等罪名遭疯狂屠杀，大多数遇难者全家都被斩尽杀绝，连腹中的胎儿、新生婴儿都要斩草除根，为了免得养虎遗患。红色恐怖的狂风咆哮在中南半岛上，民众被虐杀，柬埔寨在哭泣。

恐怖的内部清洗

在红色高棉恐怖政权的四年里，其中最令人发指的是进行“肃反”和“内部清洗”的大屠杀。其间大规模的清洗有四次。最集中的一次是一九七八年对被认为是亲越派的东部大区干部和军人的清洗，一次屠杀了近十万名自己人。康克由负责的臭名昭著的S-21恐怖监狱，就是主要用来审讯、拷打和处决党内敌人。据统计，仅在这个中心一处，就处决了两万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在S-21监狱发掘出近九千具尸体，还有许多死人坑尚待挖掘。这些人死状极其恐怖，红高为节省子弹，杀人多用棍棒重击或以斧头砍杀。许多陈列的头盖骨上，留有被斧头砍出的裂痕。

今天，S-21监狱被改成红色高棉罪恶纪念馆，馆中除了监狱及各种刑具外，还陈列着当时惨遭杀害的人的骷髅，陈列着所有死难者临死前拍下的黑白照，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诸如割喉、钻脑、活摔婴儿等。就是在这个S-21监狱，为了给英明的党的领导人进补，竟然特制了钻脑机，取人脑来制造补品。将要被处决的思想犯绑在一个椅子上，置于钻脑机前，在被害者极度的恐惧中，快速旋转的钻头，就从被害者的后脑钻入，快速有效地进行活体取脑。

二十世纪最血腥的杀戮

浩劫之后，当时的柬埔寨已难找到一个完整的家庭。在这段鲜血淋漓、怨魂飘零的“新政”的四年里，这个当时只有不到八百万人口的南亚小国，却屠杀了一百七十万至二百万人，约占全国四分之一的人口。按被杀害的人及全国人口比例来计算，这是二十世纪中最血腥暴力的一国政府对国内人民的杀戮。同所有的刑事犯罪相比较，这种有组织的犯罪超越和摧毁了一切法律规则，实在是罄竹难书。面对这样大规模的犯罪行为，人类文明的声音在呼喊，人类良知的灵魂在颤抖，人类的知识和理性显得多么的滞后和无助！

现在，柬埔寨民众期盼已久的审判终于启动了，这是用法律让罪犯服罪，用公正培育正义，用理性巩固和平，也是这个国家结束噩梦、走向新生的开始。特别法庭对当年的暴君和屠夫们的审判既是法律的审判，也是人心的审判、历史的审判、文明的审判。这场迟到的审判，属于柬埔寨民族，也属于全人类。它提醒我们再次深入地思考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因为人类还远远没有实现让这个世界更加和平、更加人道的目标。在全球化、民主化的二十一世纪，世界依然充斥着战争、暴政、践踏人权和数不清的苦难。

屠夫必受追究

二战后的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启动于战后不久，以人类的尊严和法律的精神审判二战战争罪犯，开创了人类历史上把极大危害人类和平与生命权的犯罪进行法律审判的先河。此次联合国参与的特别法庭审判红色高棉要犯，虽然迟来了三十年，但正义总算来临。这场审判是对人类尊严和生命价值的又一次庄严重申，是要正告那些灭绝人性、践踏文明底线的暴政政权和屠夫个人，罪责必将追究，公道必将伸张。任何暴政、任何屠杀、任何无视基本人道的暴行，总有一天要接受法律的审判。

经过三十年的风云变幻，红色高棉已成为柬埔寨历史的一页，但历史也最容易被淡忘。这场审判同时也为后人提供了一份历史证据，让后人了解到人类文明史上曾有过这一道难以愈合的疤痕，同时让历史告诉未来，悲剧永远不能重演。

《争鸣》十一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