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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中原大地世纪回眸》节目的现场，我是主持人，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明居正。我们接续这几集的话题继续来谈谈三民主义当中的民族主义。

我们在前面提到三民主义流传这么多年下来，中共死死抓住三民主义的招牌，因为中共晓得不管它们怎么去批三民主义，大家还是把他跟孙中山连系在一起。而孙中山和三民主义在中国民众的心目当中还是一个具有正面形象的标志的，所以中共死死抓住不放。

中共抓三民主义抓了这么多年，其实我们仔细看，我们上回也提到了，中共讲三民主义口头是抽象的肯定，但手底下是具体否定。也就是每次讲到什么，它就说三民主义怎么好怎么好，但是具体做什么事情是全盘否认，然后把三民主义移花接木编出它那套东西来，所以我们这几集才说我们要重新正本清源来谈真正的三民主义究竟是什么。

三民主义，大陆的朋友听了很多，但是真正了解全貎的不太多。孙中山从民国大概10年前后就已经把他的思想逐步写了出来，当然在过去革命的时候也曾经写过，但是一直不是很完整。大概是民国12、13年的时候，他曾经写过，后来被陈烱明炮轰之后原稿毁掉了。

可是后来为了要展布主义，所以他在广州曾经进行多次演讲，在演讲当中还有人把他笔记下来，回来他再修订，所以后来我们读到的三民主义，大部分是孙中山演讲本的三民主义。

他在这当中，民族主义是讲了六讲，民权主义讲了六讲，然后民生主义讲了四讲，另外他还做了一些记录、补述等等，可是他的整个思想体系应该只是大体勾勒出来，其实还不完备。所以今天我们讲三民主义，基本上是个介绍性质，我们并不说三民主义是完美无缺的，一切都没有问题，大家就照着做就是了，孙中山也从来没这么讲。

实际上孙中山在文言文本的三民主义里面，他一直跟读者讲这里面是有缺漏的，希望后人在读三民主义，在研究三民主义、在发展三民主义的时候，能够本此基础，触类旁申，慢慢去匡补阙遗，完成一个完整的体系。所以他对三民主义还是存了一种发展的心态，还是存了一种求全的心态，他也没有认为他自己是完美的。

那么我们就在这个基础上，接续上面的话题来谈谈民族主义。孙中山在谈民族主义的时候，当时的时代背景是中国受到帝国主义的侵略、压迫然后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好几十年了。到了满清末年的时候，大家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在那个时候民族主义的旗帜是非常高张的。

孙中山的三民主义里面也提到说，如果中国再不注意到民族主义的问题，那中国最后要被人家消灭。而且面对当时的列强，我们称为帝国主义，我们至少受到三大力量的压迫：受到自然力量的压迫、经济力量的压迫，然后政治力量的压迫，中国已经沦为次殖民地了。

那如果不去解决这个问题，不去拯救中华民族的话，中华民族将来可能会亡国灭种，他连这个话都说出来了。这些从孙中山看起来是中华民族所碰到的危机，那么既然面临这危机，碰到这个危机，我们要怎么去解决呢？孙中山提了许多对策。

那么在三民主义的民族主义部分，他提出的对策大概是这样子的：简单说，他希望重建中国的民族主义，他说中国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丧失民族主义了。因为中国当时受满人统治两百多年，被满人宣传之后，中国接受的是世界主义而不是民族主义。

他说今天世界上民族主义重新抬头，我们面对了民族主义的压迫跟压力，所以我们也必需要从民族主义角度去回应它。而回应的方式，孙中山说，我们就必需要重建民族主义。重建民族主义就要重建民族自信心，因为他注意到中国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不断的打败战，民族自信心已经滑落到非常低了，所以他希望重建民族自信心。

但是孙中山重建民族自信心的方式跟中共不一样，中共讲的是比较夸张的，讲的是一种挑衅性的，好像说你若欺负我，我就要把你打回去。孙中山非常讲民族主义，所以他是很明确的民族主义者，但是他没有中共那种盛气凌人的味道，他也没有那种想要打回去的味道。

相对来说他虽然站稳民族主义立场，但其实他比较平和，他说我们要恢复民族的自信心，就要去看看我们民族的成就、我们民族的能力、我们民族的知识。所以他特别强调中华民族第一、就是历史悠久；第二、就是文化灿烂，这么几千年下来绵延不绝，最重要的就是我们有固有的知识、能力跟道统。那么固有的知识、能力包含什么呢？他第一个标举出来的是“四维八德”，他特别强调的是“八德”。

大陆的朋友现在谈八德大概比较少听到了，在台湾谈的比较多，我们所谓的八德就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如果你是住在台湾的大都市里面，你在大街上走，你随时可以看到这几个字，在台湾、在台北，我们根本就把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当成路名，所以在平常生活当中，已经贯穿在这里。

在大陆上，这些过去是曾经当作四旧被批判的，所以很多时候、很多地方被铲掉了。今天碰到大陆的年轻人你讲说四维八德，你要每个人都琅琅上口还真不容易。孙中山当时注意到这一点，他说我们要特别恢复这个东西，因为这个是我们民族的宝贝。

那么第二点，他提到中华民族过去在文化上十分有成就，他除了举中国一般的文化如四书、五经等等之外，他还特别讲到譬如茶叶、造纸、指南针的发明。

当然讲到这里，他讲到中华民族固有智能的时候，他又回到比较精神面的东西，大陆把他称为意识型态面的东西。他说譬如我们中华文化当中的“格、致、修、齐、治、平”，格物、致知、修心、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说这就是一套非常精微的道理。

而这一套精微的道理，孙中山还往前再引述了一步，他说这就是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下来，一直到今天他孙中山所继承的这么一个中华文化的道统。
大家听到这一段话就晓得，他这是很民族主义而且回去跟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

从台湾出身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东西，因为这就是我们几十年来教育整个的主轴、整个的脉络。可是对大陆朋友来说，他会觉得有点点意外，因为他很难想像你会把这个东西抓的这么牢，你会对这个事情这么看重。

孙中山这么看重还有一个令人注意的地方，孙中山12、13岁就离开家乡出国去读书，他读的是美国的学校，在香港也就读也在香港毕业，所以他受的教育不是美国的教育就是英国的敎育。中国的教育他只受到12岁，从3、4岁，5、6岁启蒙到12岁不过5、6年或是8、9年，也就是中国文化的底子在孙中山身上是比较浅的。

而在一个文化底子比较浅的人身上，他能展现出文化的固有道德、固有知能，我们觉得很难能可贵，我们说他思想不偏激，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孙中山以一个小留学生的身份，他能看回中华文化里面优良的部份，这种眼光实在不容易。

我们回头看他读这些东西，他写三民主义的时候呢，他是博览群书的，他对西方的东西了解比较多，但对中国的东西，他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第二个特色，在这个地方我们可以看出，他展现出迎头赶上的想法。这种想法你也许说很简单，每个人在这个时候都想迎头赶上。不是的。我们再仔细的谈下去，大家就晓得了。

那我现在谈谈第一点，他的迎头赶上，其实具体的表现在三民主义的三个成份上面：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主义。民族主义，他注意到西方各国是采用民族主义，我们刚刚提过了；然后中国现在已经走到世界主义，所以你必须再回来，再回到民族主义的问题上面来。

在民权问题上他说，这个问题中国是比较落后的，中国以前有过民权的想法，但是后来并不是那么强；那么西方，他举证了很多例子，从洛克、卢梭、米勒…等等，他谈了这些人有关于民权的想法，他说我们中国要迎头赶上。所以他就把民权主义那些想法，很具体标举出来了。我们在下面几个讲次会谈到。

再来是民生主义，他说民生主义这一、两百年来，西方发达得非常快，西方从工业革命之后怎么怎么进步，现在中国要迎头赶上。所以他迎头赶上的想法，很具体的表现在民族、民权、民生三个方面。

我们就具体谈谈，在民族主义部份他怎么样的迎头赶上法？他对于学习西方的部份呢，是非常明确的：看见了西方优秀的地方要去学习。很多人会说这有什么了不起？当时很多人就这么干。

没有错，从鸦片战争之前，我们看见林则徐这批人，就是在学习西方。当时在广州的像林则徐，在南方的魏源，在北方的严复这些人都说要学习西方，可是学习西方的程度不太一样。像林则徐这些人学的很浅，学了皮毛就停下来了；后来像恭亲王奕欣这批人呢，学的也不够深刻。

孙中山是比较深层的看见：从器物的部份，也就是从枪炮的部份、从日用百货的部份，然后到用品的部份、进到国家制度的部份，孙中山还走到文化的部份。所以我们说他看到的、学习西方的层次是不一样的。这是第一个部份。

第二个部份，他虽然说学习西方，但是他又不会盲目的崇洋。这跟当时有些全盘西化派，孙中山的看法又很不相同。所以我们常讲：孙中山这个人思想比较平和、比较中庸，他表现在很多地方。他又不会盲目的崇洋，又不会盲目的排外。

其实如果大家再仔细看下去，学习西方的时候，他还有一个特色，他这个人是横跨中西的，所以他对西方文化当中比较优秀的部份，比较精致的部份呢，他抱持一种理性的欣赏。

大家不要小看这几个字，这种理性的欣赏，我们中国大陆很多朋友，在看西方文化的时候呢，很难有这种平和的胸怀。他们看西方东西的时候，很容易就讲说：这有什么了不起！咱们中国怎么怎么样。一旦听到：“咱们中国”这几个字一出来，那后面讲西方的话，恐怕就不太好听。

而孙中山，他在整个的行文，在这么多次的演讲当中，他虽然说要打倒帝国主义，但是他对西方文化优美的部份都抱持一种理性的欣赏。这种心态不容易。

这就是我们常常讲说：中国大陆今天的民族主义的教育为什么会过头？为什么我们把它叫做“狼奶教育”呢？因为它常常教育一种仇恨心在里头；而孙中山的这些讲法各方面，他不带有这种仇恨心。这是第一个大的部份。

讲到这里，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你说中共的领导人毛泽东，他不是也希望去学西方吗？尤其你看李志绥写《毛泽东传》的时候，他说毛泽东也找我教他英文啦，也谈西方的东西啦，也表露出想要学西方什么等等。

可是有一个特色：毛泽东表里不一。毛泽东在私底下，觉得说他羡慕西方、羡慕英美的强大，想要效仿英美，想要去学习英美；但在公开场合，他把英美贬到一钱不值。这叫做表里不如一。

孙中山没有这种情况，孙中山从平常对人的讲话，跟他和西方人接触的时候，他表现出不亢不卑，那种分寸的拿捏，那真叫做理性自如。所以这一点是不容易的。

第二、我们刚刚谈到，在学习西方的时候，他怎么平衡自己中国文化的部份。我们前面提到他讲要恢复中国固有的知能、道德等等。你听了这段话就晓得，他其实对中华文化有相当的肯定，所以肯定是在落实下来后。对孙中山而言，他希望保留比较优良的部份，他特别指出比较优美、优良的部份，我们刚刚提到了：四维八德、道统，各种各样的发明等等。他在提到这些优良传统的时候呢，他也不会走到另外一个极端去。

像有些人就讲说，我们要读经救国。大家可能很难想像，在民国已经38年，1949年以后，国民政府打了败仗，然后退到台湾来。退到台湾来之后，跟着国民政府来到台湾的那批国大代表、立法委员、监察委员，很多人又希望把台湾带到另一个极端去。当时就有人公开宣传，要读经救国。回头去读四书五经，才能救国。而这条路是孙中山这一批人证明已经走不通的路。

其实有些国家在受到西方的挑战、侵略和压迫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现象，像有些比较激进的伊斯兰主义者、一些复兴教派者，就有这种想法：回到传统伊斯兰去抵抗西方。那么这些想法不是向这边过偏，就是向那边过偏，但是孙中山都没有这种情况。

那我们再来谈谈，孙中山谈民族主义里面，迎头赶上的部份。这个地方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在面对…你要使中国复兴、要富强起来的时候，你对中华文化跟西方文化的态度是什么？

过了几十年的今天，海峡两岸，或说全世界的华人，在看了中华民族各个地方的发展之后，大家现在心里面比较有谱了。可是你试想，在7、80年，8、90年前，甚至快100年前，孙中山要革命，在革命快成功的时候，当时要掌握那地方还不是很容易的。

大家想想看，中国共产党是民国10年在上海成立的，那一批人相信中国要全盘西化，甚至全盘俄化、全盘马列化，中国才会得救。可是事后证明，他们是错的。因为后来证明俄罗斯那条路是错的；苏联那条路是错的，整个崩溃了；东欧也是错的。

可是当时这一批人呢，被视为时髦青年、进步青年，你要不这样想，你就不时髦、不进步。所以当时的共产党人用了这句口号，不知骂尽了多少读书人，骂尽了多少知识份子，骂得他们噤若寒蝉，不敢讲话。这是在它执政之前，执政之后，用这个标准，不晓得杀害了多少人？迫害了多少人？他们说西化是对的、全盘俄化是对的。但孙中山从来不这么认为。

另外一方面，孙中山也不会说，我们要读经才能救国；我们要把所有东西全部抛掉，我们就是要读线装书才能救国，所以一边要把线装书整个扔进茅坑里面去，一边捧着线装书死死不放。孙中山都不会，他两边都不走极端。所以我们说他思想中正、平和，取乎中庸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要取乎中庸，今天事后来看很容易，可是当时却很容易被拉到两边摇摆。尤其当中国面临瓜分豆剖危机的时候，当时迫在眉睫的就是想出什么办法，立竿见影的能够救中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回头来看，你才比较容易体会到，孙中山当时抓住这条不偏不倚的道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么这种中正、平和，其实还表现在别的方面，除了对文化、对于线装书、对于传统文化态度之外，孙中山还表现在对民族跟对阶级的问题上面。这话怎么说呢？孙中山后来当然推翻了满清，建立了民国。推翻满清、建立民国的时候，大家回想一下，孙中山当时是喊过“排满革命”的口喊的，也就是反对满清的口号，这种口号一旦革命成功的话，很容易就会发生流血的事件，大流血事件。

不要说别的，我们说1949年，在孙中山革命完，革了38年之后，又发生第二场革命，这场是共产革命。共产革命之后，回头去清算前朝那些遗老、遗少，它用的手段是多么残酷！甚至有些不一定是前朝遗老、遗少，有的人不一定在国民政府里面当过官，不一定当过国民党党员。有些仅仅是中共认为，我的新中国成立之后，你的思路跟我不一样，你可能对我造成危害，所以我就对你追杀无赦。孙中山从来没这样想。

孙中山在推翻满清之后，对满清旧王室，保持得非常好，相当的礼遇；然后对满人在社会上的政策呢，基本上是比较平和的。所以在民国建立的时候，在中国社会没有很明显的排满现象，也没有很大规模、很系统的清除满人的现象，更不是一个国家的政策。所以今天回头看看啊，真是不容易！

而中共不是这样想的。那么为什么不是这样子呢？这跟中国共产党，它相信马列思想当中，有一个很精髓的部份很有关系，这个精髓就是“仇恨”。马列特别强调仇恨，它去包装仇恨，它说我这仇恨不是个人的仇恨，不是其它小的仇恨，我是阶级上大的仇恨，阶级上的大爱跟大恨。

可是这种东西宣传多了，然后国家奉为政策，落实下来呢，就会造成大规模的流血杀人。所以大家想想看，1949年之后，中共搞了这些正反运动啦，搞三反、五反啦，搞各种运动，最后在做什么呢？就是清除所有对新的共产主义或共产政权有威胁的，或它想像中有威胁的任何社会力量，甚至个别人士。

所以我们一直强调，我们说这种仇恨的心理，作为政权的基础是很可怕的。而回头去对比，就特别觉得孙中山的难能可贵。

当然，受惯中共教育的人去看孙中山或看国民党，会觉得你们是窝囊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个窝囊废的政权不随便杀人。你要喜欢一个辣手杀人的政权，然后觉得它不窝囊废吗？你就晓得这个社会付出的代价有多高！

中共从仇恨出发，它前面讲说：我仇恨帝国主义，因为帝国主义太可恶了，它侵略我、瓜分豆剖等等；然后再来我仇恨国民党，因为过去国民党曾经压迫过我、镇压过我所谓的革命火花，然后残害我革命的队伍、残害我同志等等。

如果所有这些话都可以说，那同样孙中山可以去讲满清啊，但孙中山没有这样去做。而中共后来做了，最后就是两手血腥；然后，等到它执政之后，再把血腥的仇恨延伸到资本家、地主、反革命份子、右派份子、坏份子等等，一路下去无休无止。所以我们说，这个才是可怕的东西。

所以我们才讲说，孙中山的这种民族主义，一方面表现在他对外国民族的态度，这第一个。第二、当他得到政权的时候，他对本国原来统治阶级，或是统治民族的态度。再来，当汉民族一跃而成为中国社会主流的时候，对其他少数民族的态度。我一直强调孙中山比较中正、平和，意思就在这里。

所以这个民族主义的精神，我们今天来看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孙中山谈民族主义的部份，其实还不少。我们这个部份就只能先谈到这里。下回，我们接着这个话题再谈。我们下回见。

(据希望之声国际广播电台【中原大地世纪回眸】节目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