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戈
中国人从来不缺乏创造力,更不缺乏创造奇迹的能力, 或者说,没有什么人间奇迹中国人不能创造,包括化腐朽为神奇的奇迹.
曾经有一个被西北高原的男男女女不知唱了多少年份的情歌: 芝麻油,白菜心, 要吃豆角嘛抽筋筋。 三天不见想死个人, 呼儿嗨哟,哎呀我的三哥哥。 ——《芝麻油》。
不得不说,这是一首老得要命土得掉渣的情歌,骑驴放羊时哼哼唱唱到也不亦乐乎,谁也不会想的太多。调门不错,又易上口,山区里的百姓常换新词: 骑白马,挎洋枪, 二哥出门找姑娘, 姑娘座在绣楼上, 呼呀嗨哟! 茶饭不思想情郎。
因为那些山区恰好在红色根据地,于是在抗战时又有了新词: 骑白马,挎洋枪, 三哥哥吃的是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呼儿嗨哟! 打日本我顾不上。
总之,曲调一直没变,三哥哥还是三哥哥,尽管歌词时时翻新,但也始终没离情歌的譜色,在高原山坡世世代代地游荡流传。
最近偶然发现了这首歌还有更早的完整版本,由《芝麻油》改编成的《白马调》,曲调没变. 现录下供大家欣赏: 骑白马,跑沙滩, 你没有婆姨呀我没汉, 咱俩捆成捆成一嘟噜蒜, 呼儿嗨哟, 土里生来土里烂。
骑白马,挎洋枪, 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 呼儿嗨哟, 打日本也顾不上。
三八枪,没盖盖, 八路军当兵的没太太, 待到那打下榆林城, 呼儿嗨哟, 一人一个女学生。
尽管这样,这还仅仅是一个农民当兵所做的"一人一个女学生"梦.
然而,奇迹发生了! 1943年的某一天,这首小调仿佛突然怀上了龙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百姓为这首很多人都会哼的小调填了新词,一不小心创出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惊世杰作: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生存, 呼儿嗨哟, 他是人民大救星。
有心回家看姑娘的三哥哥,一下子变成了人民的大救星,而且还同共产主义的圣颂“国际歌”唱起了对台戏:一面‘他是人民大救星’,另一面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还挤在电台的晚上唱)。
难道仅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百姓为这首小调填了新词,就轻易地创造了奇迹吗?当然没那么容易。 有位网友曾在跟贴里提醒了我:“东方红的演唱速度,比原来的民间小调整整慢了一倍,这一点改动对音乐而言意味着根本性的变化。改动后,两者只在旋律上是相同的,意味差距非常大。只要反过来做,把东方红或者素来庄重舒缓的任何旋律,加快一倍唱出来听听,就能体会。”看来这个改动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专业毕竟是专业,也就是说在这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中,还有不少音乐专业人士功不可没。的确,速度愈慢愈显庄重。这使我还想起现今一直使用的"哀乐",原理也如此. 将一曲民歌改编成交响乐的气派,光一段旋律还是远远不够的。设想一下,如果那曲仅是清唱,会有这惊天动地的效果吗?如果用二胡或琵琶来配器,岂非滑稽得很?所以,一定得有更多配乐配器的专业大众们献出自己宝贵的音乐天才。
不久,在文革疯狂的红海洋中,在气势磅礴的交响乐队伴奏下,在庄严的《东方红》乐曲声中,伟大领袖从容地挥着巨手,宣示了神的降临。从此,再也没人知道这歌里大救星的前身是三哥哥,再也没人敢提大救星的前身是三哥哥。情歌也由此升华为文革年代的国歌。百姓将他推上了神坛,而他则“不反对好的崇拜”,于是奇迹就毫不迟疑地产生了。
奇迹并没结束,三哥哥还真的升上了天,并绕着地球转,那情歌的曲调由卫星将旋律地传发回人间。 尽管中华民族在文革年代"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但“东方红”已经六亿神州举国上下、官官民民、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人人会唱、人人爱唱,唱得那么虔诚、严肃、那么认真那么胆战心惊。 而且没有人敢不唱。。。
后来的9.13,四五,唐山地震,天怒人怨,但都没有动摇这至尊的神坛。最后是死神将他从上面搀扶了下来。
尾声: 到了80年代末,北京还有人在唱《东方红》,但已将歌词中的句号换成问号,曲调也失去了原有的神圣,三哥哥也没再来...... 写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三哥哥的故事是否结束,因为在迷茫的时刻,《东方红》还是有它的蛊惑力。
这首民歌的演变史,也是农民当上皇帝的演变史. 这一演变提炼了无数想当皇帝的农民梦,也成就了农民当上皇帝的梦. 这是一个充满了奇迹的梦,凝聚了整个民族集体性创造力,演绎了从梦到现实的历史,演绎了歌声与血腥交融的奇异的交响,演绎了几十个皇朝的恶性轮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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