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日，对德国人民来说是一个难以忘却的耻辱的日子。七十五年前的这一天──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希特勒最终登上了总理的权力宝座。不出数年，正是这个希特勒和他领导的纳粹党以及德国，给全世界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同时也给德国带来了无法洗去的耻辱。希特勒的上台是纳粹成为执政党的自然的结果；而纳粹党则是在一年前被德国选民用选票推上执政党的地位的。正因为如此，德国人民对这段历史不断地进行着集体的忏悔。

今年的这一天，不少德国的学校都接到州政府的正式信函，要求他们在课堂上举行相应的活动，以便让德国的孩子们知道并记住这个德国历史上黑暗的一天。当天，德国各界还在臭名昭着的奥斯威辛集中营旧址举行了纪念仪式，为在纳粹大屠杀中的死难者致哀，德国外长斯德因梅尔代表德国政府在纪念仪式中强调：纳粹的屠杀罪行，"始终是德国历史中不可磨灭的历史".

其实，自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德国对这段历史的忏悔态度是一贯的。在德国的学校里，历史课至少要花半年的时间专门讲授这段黑暗的历史。为了纪念在纳粹执政期间在集中营被屠杀的近六百万死难者，德国在全国各地建立了不少纪念碑或纪念馆。这些纪念物让人民永远记住那些惨遭杀戮的名字，他们中不仅有数以百万计的犹太人，还有共产党人和其他持不同政见者。最近，德国决定再建两座新的纪念碑纪念被纳粹屠杀的吉普赛人和同性恋者。

正是德国人民和德国政府这种对待历史的正确态度，使今天的德国重新得到了世界人民的尊重。德国早已经成为为世界上第三大经济强国，但是无论是在其所处的欧洲、还是在世界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人将经济复兴的德国视为对世界经济和政治的一支威胁力量。相反，德国实际上已经成为世界和平、民主、进步事业的一支中坚力量。

对希特勒上台的历史原因，数十年来在学术界和政界有着各种各样的解释。其中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战胜国强加给德国的巨额赔款不仅伤害了德国的经济，而且损害了德国人民的情感；当时的德国所面临的严重的通货膨胀和居高不下的失业率；一九二九年开始的世界性的经济衰退给德国人民所带来的巨大的恐慌，等等。

上述这些分析虽然都无不道理，但是这些分析其实都不构成德国人民进行集体忏悔的理由。因为按照上述分析，希特勒的上台时其他多的错误造成的，使经济衰退造成的，德国人民没有什么必要对此承担责任并进行长时期的忏悔。在我看来，除了上述原因之外，更为重要的是，不分是非善恶的民族主义思潮是将希特勒送上权利的最后的推动力；目光短浅的经济主义的诉求是德国人对希特勒实行集权政治所发放的最关键的一份批准书。

为了争取所谓的德国的强大和经济的复兴，德国人民不惜将巨大的权力交给希特勒这个独裁者，直到最终发现人民已经无法从他的手中收回这个权利！是的，德国人民有权利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强加给德国的巨额战争赔款表示抗议和不满，也有权利追求一个更有保障的就业和增长机会。但是，他们不该为了短期的经济利益或者所谓的民族利益放弃人民所应该具有的、神圣的对政府进行制约的权利；他们更不该在希特勒以国家的名义对少数人权进行镇压是明哲保身、甚至幸灾乐祸。这种态度正是他们给自己带来耻辱的开始，也是他们现在所反省的。

希特勒的德国政府是罪恶的。其实，无论是在历史上再是在当今的世界中，有不少于希特勒政府性质相同的政府。只不过他们的经济实力还没有强大到如同当初的德国那样威胁世界的程度。希特勒屠杀犹太人、吉普赛人、同性恋者等等，这些与斯大林时期的苏联、毛泽东时期的中国、波尔布特时期的红色高棉屠杀有产者、屠杀知识分子、屠杀持不同政见者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这样的集权政府在世界上并没有绝迹。

一个好的制度、一个好的政府主要是应该靠本国人民来争取的。如果一个国家的人民为了短浅的利益放弃了自己的根本权利，历史给他们留下的除了在集权统治下的灾难之外，还会在历史上给他们书写一页耻辱。当然，那些拒绝承担自己历史耻辱的国家的民众，则正在自己的历史上书写更大的耻辱。作为一个中国人，这是我在德国人面对他们自己的历史污点时所想到最多的，也是我对我的同胞们最失望的。

（原载《争鸣》杂志2008年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