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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南街村又成了人们关注的热门话题。这个在改革开放时代一直坚持毛泽东思想挂帅、实行集体所有制的"红色亿元村",现在资不抵债,债台高筑,而且,早在三年前,南街村就进行了股份制改制,十二位自然人股东,都属于南街村"三大班子"的领导成员。
互联网上剖析南街村怪胎和神话的文字方兴未艾,但是官方媒体对此却保持缄默。
南街村,一个曾经飘飞在中原高空的涨饱的红色气球,虽然已经走气,在瘪下来,却依然如"华南虎照"的始作俑者周正龙一样,口气强硬。尽管改制事实在工商部门白纸黑字备案在册,"当家人班长"王宏斌回应媒体质疑时却断然否定:无稽之谈!2008年的春节,南街村仍在一片红色喜庆里欢度。
1996年夏天我到过南街村,那是一次集体参观。"为建设共产主义小社区而奋斗"十数个巨型单字竖在村委会办公大楼顶上。身穿迷彩服的武装民兵守卫着街头广场(东方红广场)的毛泽东的高大塑像。红旗飘扬的操场上,女民兵的连队列队操练,英姿飒爽,口号铿锵,唱着"社会主义好"。复制的毛泽东韶山故居、毛泽东纪念堂,如神殿般地庄严肃穆。雷锋塑像和毛泽东题词是学校的标志,从各个教室里,学生们放开喉咙大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早晨,在"东方红"歌曲中村民们上班,晚上,在"大海航行靠舵手"歌曲中村民下班。
曾经在欧洲大陆上徘徊的共产主义的幽灵,在南街村变成了真神。狂热的政治气氛令人觉得自己在穿越时光的隧道,进入了文革时代。
我们没有能够一睹南街村当家人王宏斌的风采,他要么是因为日理万机,要么是在刻意地深居简出(学毛的做派)。
村委办公室人员组织我们参观村民的生活。我们得知村集体给村民提供一切生活必需品。南街人住在一栋栋的村民单元楼里,各家都有同样的家具、电视机电冰箱和洗衣机(这些都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米面食品完全是供给制,上学看病全部由集体负担。据说南街人至少享受着十四项免费福利。在一户村民家里,我问男主人,家家户户家具电器都一样,不觉得单调么?村民回答: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的确,中国的农民能如南街村那样有稳定的生活保障的,实在没有几个。很多人羡慕南街村人,是毫不奇怪的。南街村的繁荣兴旺有目共睹。
难怪很多老红军专程赶到南街村,他们亲眼目睹在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下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个个激动得嚎啕大哭,有位退役将军甚至跪在毛泽东的塑像脚下哭诉:毛主席!您领导我们流血奋斗所追求的理想终于在这里实现了!
据介绍,"朱镕基、乔石、李岚清、曾庆红、李长春、罗干、刘云山、曹刚川等20多位党政军领导同志和170多位将军,分别都到过南街村视察工作";江泽民还亲自听取过王宏斌的汇报。
我们几个来参观的教师,没有被南街村感动。大家说,在办公大楼前照张相吧,下次再来,"为建设共产主义小社区而奋斗"的标语恐怕就不存在了。
我当时想,这样的社区全凭领导人大公无私的道德支持。这位领导人能始终不渝地保持他的道德操守么?"权力腐蚀人"的法则对他无效么?就算他可以,他后面的人能都有和他一样高风亮节么?
事实证明,我是个糊涂虫,我把人们想象得太善良了。
那次参观后,我再也没有到过南街村。在后来为生计奔波的日子里,每次我看见漆着毛氏书法"南街村"三个大字的红色送货车在大街上飞驰时,我都感到惊讶:难道大锅饭真的有生命力么?
九十年代末我读了李佩甫的小说《羊的门》。那是一部极有深度的小说,"一部前所未有地演绎和再现了封建共产主义的特制的作品、一部对当代中国史有着社会百科书式的意义的作品。"因为真实而遭官方查禁。小说写在波诡云谲、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的权力争夺以及市场腐败经济大行其道的背景下,呼家堡的农民坚持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故事。小说主旨似乎是强调愚昧软弱的民众对政治强人的依赖。呼伯呼天成是生活极其清廉者,然而却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有着"历史形成"的威权。很多读者都猜测《羊的门》影射南街村,我也有如此联想,因为二者确实有相像之处,只不过呼家堡的集体经济的繁荣,仰仗的是呼伯深厚的官场人脉,南街村却依靠的是数以十亿计的国家银行贷款,以及万余名廉价劳动力——,南街村有三千多村民,七十余名种地,其余都在村办企业里上班,二十几个村办企业雇佣外地民工万余名(月工资为150元——300元)。
原来如此!有如此强大的奥援,有如此低廉的劳动力,制造一个"人间乐园"或是"共产主义样板"实在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这个奥妙,南街村并没有在他们编写的《理想之光》里透露一丝一毫。南街村宣示给参观者的是王宏斌所说的:南街村就是靠"三大活动"(大学毛著、大学雷锋、大唱革命歌曲)起家,才有了今天。南街村还有自己的村规民约,特别是"十星级文明户"。村民是否能够得到十四项福利待遇,就看他能评为几星户。如果是六星户,那就无法正常生活。评等级是按公社时代评工分的方式,自报公议,村委会审定。其程序和"批斗会"、"斗私批修会"惊人地相似。
对南街村神话的破灭,人们已经发表了很多观点。笔者有三点认识,愿意抛砖引玉。
首先,坦白地说,我以为在其他任何国家,倘若存在这样一个社区,一定会被视为邪教。然而在中国,它却能安然无恙。岂非咄咄怪事?
邪教是狂热份子用极端思想控制一个群体的组织。邪教有四个主要元素——行为上的控制,信息的控制,思维的控制,情绪的控制,当四项在整体上加强人对教主的服从和依赖时,即有可能是邪教组织。南街村的理念和生活方式,岂不与邪教定义相当吻合?
南街村的当家人,喜欢被人称作"班长"的王宏斌,无疑是一个迷信毛泽东的狂热分子,他在南街村营造的空气,是浓烈的毛思想。他当权已经二十余年,还要继续当下去。这位政治狂人,几年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制造"永动机",结果损失2000万资金。他不甘心,又投入巨资生产能让番薯增产100%的"丰植露"(一种叶面肥)项目,还要进行亩产万斤的"党员试验田"项目。这些狂想曲无一例外地失败,但决策的班长的权威没有丝毫受损。这个班长,心里还揣着让南街村村民吃集体食堂的计划,他要实行毛泽东大跃进的理想。这王宏斌头脑里装的东西,令人想到美国"人民圣殿教"的教主吉姆•琼斯。事实上,吉姆•琼斯也是共产主义的虔诚信仰者,吉姆•琼斯自称他"最后一次化身为俄国的弗拉基米尔•列宁"。
但是南街村在今日中国,没有人肯接受它是邪教的判断。其原因之一是它是政府下面的基层政权单位。
其次,中国的当政者,一向特别要求全党全国人民"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如果有背离党的路线的人或组织,必定视若眼中钉肉中刺,赶尽杀绝绝不手软;但是对南街村这样的完全背离"十一届三中全会路线"的群体,不仅放任自流,而且百般呵护,一次一次以巨额贷款支持。这真是引人深思的现象。
莫非,党要蓄意保留一张王牌,以便在适当时候,把南街村作为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的典型推向全国?那岂不就更能证明党的深谋远虑,高屋建瓴?那时党只消向人民解释:改革开放仅仅是",列宁同志教导我们,退一步有时是为了进两步"?党一贯是伟大、光荣、正确的,现在我们要坚定不移高举毛思想红旗,聚精会神走社会主义道路了!党要履行向古巴朝鲜学习的承诺了!
正因为如此,在万众炮轰南街村神话时,官媒一声不响,王宏斌轻蔑笑对。南街村将岿然不动,比周正龙的华南虎照还要坚如磐石。不信么?请拭目以待。
第三,南街村现象,说明毛泽东在中国的影响的能量是如何强大。毛泽东对中华民族的伤害和破坏、摧残,为亘古以来所未有。毛泽东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他是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所有糟粕与斯大林主义为一体的一枝"恶之花"。中国的现代化,要从批毛开始。但是改革开放后的领导人,拒绝清算毛的思想,拒绝公布毛的真相,还在竭力维护毛的图腾。这给中国社会的发展埋下了最大的隐患。毛的思想的精髓是"仇恨"和"斗争",今日中国民众对社会有很多不满,对愚昧的民众来说,毛泽东是一个旗帜,要发动太平天国或者义和团那样的动乱,没有比毛更有号召力和更为方便的旗幡了。
不批毛泽东,中国将永远在黑暗中爬行。
我还想说一点。南街村的经典名言:这个世界是傻子的世界,由傻子去支持、由傻子去推动、由傻子去创造,最后是属于傻子的。
当家的班长王宏斌是傻子么?鬼才相信。傻子是有,那是南街村的村民们。报载:发现领导有巨额现金和"二奶"、私生子之后,村民们并不因为受骗而生气,仍然称誉他"劳苦功高、鞠躬尽瘁",还主动为他辩护说:"上边的领导都可能犯错误,更何况我们这么一个小村庄的领导呢?"
哲人说:每个傻子身边都有一个骗子。南街村村民不止是傻子,王宏斌也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骗子。他们是一群愚昧者,愚昧者身后,通常都站着邪教教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