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秋菊讨说法

　　　　　　　　　　　朱长超

秋菊是个西部地区的农村妇女。她的丈夫与村长为什么事发生了争
执，村长火起，踢了他一脚，伤了他的命根子。老实巴交的丈夫想算
了，都是村里的人，抬头不见低见见，别伤了和气。秋菊却不答应，
她要讨个理。也着实难为了她。她怀着孕，挺着个大肚子，一个人跑
村里，跑乡里，跑县里，不认得路，就问路；不懂得法就学法，不认
识人就找人。她一次一次地要讨个说法，一次又一次地碰壁。但最
后，居然被她讨到了一个说法。终于，是非有了理，村长道了歉，秋
菊消了气。

我最近也想学学秋菊，也想讨个说法。这倒并不是我或我的家人被谁
踢伤了命根子，我只是看到千百个可爱的汶川大地震中遭难的孩子在
天灾的肆虐下，在人祸的纵容下，来到美好的人间不多久，就匆匆地
离开了父母亲人。他们死得太惨，死得太冤，走得太急。如果完全是
老天爷的作恶，那倒也无话可说，只能怪命。但是，这些孩子的惨
死，更大的程度上，是死于人祸，死于失责，死于腐败。我应该为他
们讨一个说法，许多中国的大人们，应该为他们讨个说法。如果不为
他们讨个说法，谁能保证，未来的孩子不会遇到与他们类似的命运
呢？

有人会说，这次大地震后，全国人民表现了巨大的关爱，党和政府表
示了极大的关心，你还要讨个说法？有人也许会感到惊奇。是的，中
国人民对受灾同胞所表现出的相携相扶、患难相共的精神摧人泪下，
温家宝总理不顾年迈之躯，在事情发生后迅速赶往现场指挥救人抗
灾，其精神也深深感动着我。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为死去的千百个
孩子要讨个说法。如果是非不明，责任不清，人心难平。如此这种风
气不改，还有可能祸及子孙。

这次大地震中，有千百个孩子失去了生命。有多少孩子在地震中丧
生，似乎至今还是一个保密的数字。一个问题久久地在我心中盘绕：
这些孩子有没有可能避免死亡？他们在多大的程度上死于天灾，在多
大的程度上死于人祸？

我的担心来自对中国文化的深刻了解，来自对近现代史中某些人的行
为方式和思维方式的深刻了解。中国是个神通最广大的国家，有些中
国人是神通非常广大的魔术师。任何丑陋的东西，一到他们的手里，
都可以掩盖得严严实实；任何人为的巨大灾难，一到他们的手里，都
可以变成一曲高亢的颂歌。明明是海上平台的操作失误造成了七十多
人的死于非命，但可以报导成一曲响彻云霄的共产主义凯歌；明明是
冤狱遍于中华的旷世浩劫，但却可以描绘成“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
潺流水”的明媚景象；明明是人为地隐瞒实情而导致sars病毒的广泛
传播、而制造了世界性的灾难，却宣染成为全民族同仇敌忾抗击非典
的英雄赞歌。有一个诗人写诗说，“为什么我的眼中饱含着泪水，是
因为我对这块土地爱得太深。”如果我的情人脸上生了疔，说她艳若
桃花，也许是一种爱，说疔毒危险，也是一种爱。高唱赞歌是一种
爱，揭露我们的丑陋，寻找灾难的原因，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博大的
爱。含着泪水抚摩孩子的小手是一种爱，含着泪水对孩子说，你死得
太冤，我要为你讨个说法，以避免将来的孩子也像你这样委屈地死
去，同样是一种爱。

这次地震中，给人们看到的是一个个被关爱着的孩子，但是，没有人
向民众公示过，究竟有多少孩子在这次灾难中死亡？有多少学校的教
学楼被震垮？更没有人回答，为什么教学楼成为汶川地震最肆虐的地
方？更没有人敢于为孩子们直言说，孩子们是屈死于伸向孩子的官商
勾结的腐败行为。孩子正如早晨的太阳、清晨的花朵。地震中被夺去
生命的千百个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没有来得及与
亲爱的爸妈作一声告别，就被教学楼晴天霹雳似的轰然倒下而压在废
墟底下，这些劣质工程的坍塌夺去了孩子们宝贵的生命。有的则身受
重伤，变成了残废。即使是侥幸逃过一劫的，那天崩天裂似地教学楼
突然倒下而留下的心理创伤，将长久地成为心头的阴影。天灾是无奈
的，但是，他们的不幸，仅仅是天灾吗？现在，内心有鬼的一些有关
领导，正急急忙忙地以关心教育为名，最紧急地忙碌于清理倒坍的教
学楼的废墟，这样，就可以把那些劣质水泥、劣质钢筋（锈铁丝代替
钢筋）、劣质工程（水泥和黄沙根本没有均匀搅拌）的证据消灭干
净……。据说有关部门早就下达通知说，只能讲救灾，不能讲腐败。
如果是这样，实在太对不起那些到人间不久就匆匆归去了的孩子，也
太对不起养育他们的千百个父母了。我们应该像秋菊一样，为死去的
孩子、为死去的人们讨个说法。

对于这些孩子的死伤残废，我认为需要搞清两个很严峻的问题。就是
说，有两个说法我一定要讨个明白。

第一，孩子们的死，在多大的程度上，死于天灾，在多大的程度上，
死于社会的腐败。而腐败的泛滥，又是在多大的程度上是由国家和党
的失责造成的。我们应该为死去的孩子们讨一个说法，社会应该向他
们的父母有一个交代。我这样说有两个根据。一。地震虽然强烈，但
是，有一个自己出资资助建告校舍的企业家认真监督，这所学校没有
倒坍，也没有一个学生伤亡。二，这次地震中教学楼的倒坍率是最高
的，有数据说，汶川地震共倒坍房屋２００００余间，其中６９００
多间是校舍，占了三分之一。倒塌率最低的是政府大楼，它们大都完
好无损，岿然不动，政府官员也大都没有遇到楼房倒塌而埋入废墟的
不幸。看来，连地震也十分讲究官本位，连地震也向权力倾斜。以上
二个论据证明，学生教学楼的倒塌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像那位企
业家那样认真建造，只要像政府大楼那样认真建造，教学楼就不会倒
坍，孩子们就不会有危险。这些孩子宝贵的生命是完全可能保留的。
但是，为什么我们的大人们一面称孩子为未来的太阳和希望，一面却
让孩子们在如此劣质的豆腐渣教学楼里上课呢？为什么会建造出如此
低劣、又如此众多的教学楼呢？我们的人民在地震中表现的人性的光
辉和伟大的精神令人热血沸腾，令人唏嘘不已。但这不能作为掩盖某
些人的责任、掩盖有些人的罪恶的挡箭牌。中国人应该为千百个屈死
的孩子讨一个公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教学楼轰然倒下？而政府大
楼大都豪华体面，坚如磐石？倒塌的教学楼的建造中有没有腐败？以
温家宝总理为首的抗灾指挥部应该给人民一个说法。秋菊还坚持要讨
个说法呢？搞清事实，分清责任，分明赏罚，是抗灾指挥部的一份义
不容辞的责任。如果含混过去，不仅对不起成千上万个屈死的孩子，
对不起他们的父母，还可能对不起未来新的灾难中屈死的新的孩子。

第二，需要搞清的另一个问题是，地震有没有预兆，为什么没有预
报？是不知不报，还是知而不报？如果地震局早作预报，伤亡可以大
大减少，千百个孩子可能躲过一劫。但是，我们有能力在地震后准确
地预报出一次次的小震，却没有预报那震动山河的大震。有消息说，
学校在临震前一个小时得到了地震即将发生的通知。有消息说，中国
地震局的科学家们早已预测到了地震将要发生。还有消息说，有民间
某位科学家准确地预报了地震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并将将预测上报了
有关部门。更有消息说，美国和英国的科学家预测了地震的地点、强
度和大体的时间。中央是不知道这些信息呢？还是知道了而秘不而宣
呢？这也要让天下人明白，要让死去的孩子死得明明白白。

这里存在着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这纯属谣传，没有人预测到这次地震，地震局没有预测
到，民间研究者没有预测到，外国科学家也没有预测到，连癞蛤蟆上
路也是不真实的。如果这次地震确实毫无声息地突然来临，没有人作
出过预测，那也应该将此情况公告天下，让人们知情。地震科学确实
没有成熟。如果这次地震确实无预兆，无预测，相信广大人民决不能
让中央领导为谣传背上黑锅。我们有责任为他们洗清冤情，让真相大
白于天下。不过，如果这次大震连一丝一毫的预兆都没有发现，连一
丝一毫的预测都没有进行，那么多的地震科学家，花费了那么的资
金，也应该检查一下地震研究中存在的问题。

第二种可能是，确实有人作出预测，也上报了中央，由于层层叠叠的
机构的拦阻，中央却不知道，那么，这至少是一种失责，是需要吸取
教训的。地震关系到几十、几百万人的生命，关系到千百万人的生活
和安危，关系到千万个可爱的孩子的生死存亡。这么重大的国家大
事，无论你们怎么整日整夜地忙于思考科学发展观，也无论你们没日
没夜地为奥运圣火的传递忙碌得怎样地焦头烂额，此类关于国计民生
的大事，是绝对不应该疏忽的。如果情况确实是这样，那也应该向天
下人说明，查清责任，谢罪天下，引以为训。

第三种可能是知情不报。那么，知而不报的原因又是为什么呢？是考
虑到担心老百姓会有恐惧之情？是出于“以人为本”的治国方略才隐而
不宣？是为了不影响奥运圣火传递的欢乐气氛而顺其自然？还是为了
稳定压倒一切的考虑？不管何种考虑，应该给天下人一个说法。有文
章说，温家宝总理在地震发生后一个小时，就起程奔赴震区。他能如
此快捷地奔赴前线，这是令人感动的。但是有研究者认为，地震发生
一个小时，他就能以抗灾总指挥的名义带领八个中心组的大小头目前
往灾区，如果不是事前有所知晓、有所准备，这也太神速了一点。温
家宝总理毕竟不能如诸葛亮那样神机妙算、未卜先知。他的行为似乎
表明，事前他是知道地震来临的，也知道地震在什么地方，似乎事前
就计划好了几个工作小组的分工和人员。也有资料显示，地震后十几
分钟，军方的直升机就到达了灾区附近的核工业区，这也似乎说明，
可能人们知道地震的信息是在地震发生之前。如果情况确实是这样，
为什么不预先告知天下，减少灾害呢？如果告知天下，这将减少多少
损失、可以拯救多少条宝贵的生命、可以保护多少个天使般的孩子
啊！如果情况确实是这样，那么，这是给有些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以人
为本、权为民所用之类的顺口溜的一种最生动的注释、一种最幽默的
讽刺了。事后的访灾问苦固然重要，而预先的提醒则更有价值。如果
真是知情不报，人民有权大声批评。尽管许多灾民已经离开了世界，
尽管我们许多可爱的孩子离开了世界，事实究竟如何，我们还是应该
实事求是地搞清这些问题，不能含糊过去。决不能像唐山地震一样，
几十年后才让后人知晓真相，令人拍案惋惜，令人痛彻心肠。

秋菊奔波了几回，终于讨到了个说法。我提出的问题会不会也有个说
法呢？

一方面，说法也许会有的。因为中国之大，人才众多，俊杰如云，英
雄如鲫。即使在沪上，也是学者成群，教授成堆，官员如毛。他们受
党的教育多年，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语录熟记在心，三个代表、以
人为本的理论耳熟能详。此其一。其次，我的条件比秋菊略为优越。
秋菊有孕在身，行动笨重。我行动自如，没有身孕。她要文化没文
化，要门路汉门路，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我比她略有文化，粗通文
理，略识中西。秋菊出门要爬山，崎岖陡峭，行路艰难。上海无山
路，出门有地铁。秋菊四周皆白丁，丈夫是个老好人。长超抬头见鸿
儒，低头见高人。看来，我的条件比秋菊要好一些。她能讨到说法，
我想我也许也能讨到说法。正如古语所说的，“彼人也，予人也，何
彼能是而予不能为是？”因此，我要劝劝正在向着阴阳河畔、奈何桥
头匆匆赶路的千百个孩子，你们在阴阳河畔的休休亭上好好休息一
下，喝一口上海人支援你们的矿泉水，泡一盆北京支援你们的方便
面，稍安毋燥，静待佳音。一有说法，我马上通过革命干部子弟管理
的信息公司发短信息给你们，或者通过仍然官办的邮电系统的特快专
递给你们。

另一方面，我担心，也许不会很快有个说法。要知道，在中国讨一个
说法不容易。文化革命十二年后才有个说法，反右运动二十年后才有
个说法，唐山地震三十年后才有说法。有人孜孜不倦地为唐山大地震
讨个说法，二三十年后，才揭开了一点历史的真相。1976年，唐山
一场大震，一夜之间，夺去了２４万多人的生命；一夜之间，制造了
千万个破碎的家庭；一夜之间，改变了千百万人一生的命运。特别是
许多孩子死于瓦砾之中，更有许多孩子从小就成了孤儿。然而，我知
道，唐山２４万死难者的大多数是可以逃过一劫的，因为唐山大地震
前科学家早就作出了预测，并且唐山附近的青龙县就根据这个预测避
免了伤亡。唐山地震如果早作预报，许多人是可以避免死亡的。而当
年明知地震即将发生而隐瞒不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保证北京的
稳定和文化大革命的胜利。从当年开始、并且直到今天，人们津津乐
道的是唐山人地震中的不屈精神、地震后的重建唐山，这当然是需要
的。歌颂唐山人患难相扶、不屈不挠，是一种纪念，反思唐山地震作
出了预测而不作预报的原因和教训，这也是一种纪念，而且是一种更
有意义的纪念。不管怎样，唐山大地震在三十年，人们终于知道这场
灾难本来是可以避免和减轻的。我不知道，我要的说法是不是也要等
它十年二十年。因为有的事情十年了，有的事情二十年了，至今也没
有一个说法。因此，孩子们要有耐心，要理解中国的国情。

再退一万步讲，如果我实在讨不到一个说法，地下的千百个孩子自己
也可以讨一个说法。如果你们自己讨说法，第一找耀邦，第二找紫
阳。这两位党的领导，是党国之魂，民族之星。耀邦当过组织部长，
当过党的总书记。他是中国平反冤假错案的第一功臣。他嫉恶如仇，
当年为非作歹的杭州“二熊”，就是他下令处置的。紫阳是四川的父母
官，也当过党的总书记。四川民谣曾说，“要吃粮，找紫阳。”吃粮找
紫阳，讨说法也要找紫阳。他关心你们的父辈的吃饭问题，也一定会
关心你们一代的屈死问题。不过，你们在那里讨个说法的时候，千万
不要几千个人吵吵嚷嚷地集体上访，我猜想，无论是阴阳还是阳间，
稳定总是压倒一切的。如果你们那里也有截访人员阻拦你们，你们要
说理，要哀求，要坚决相信组织上会理解和同情你们的，要相信党的
政策一定会落实到你们身上的。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学学聊斋里的席
方平了，让十殿阎王亲自处理这个惊天大案了。

孩子们默默地走了，几万个灾民悄悄地走了，糊里糊涂地走了。他们
一个个沉默无语。但是，我们有责任给他们的灵魂一个说法。是天灾
的不幸，就告知是天灾的无情；是腐败的责任，就告知是腐败的责
任；是失察的责任，就告知是失察的责任；如果是知情不报，也应该
告诉他们不报的理由。这样，才是真正地对历史负责，才是真正地对
人民负责。历史，不应留下太多的糊涂账。我们老是玩弄历史，蹂躏
历史，掩盖历史，欺骗历史。历史，毕竟不是发廊女，历史，是需要
敬畏的啊！我们要早日给孩子们一个满意的说法。那些地下的孩子，
那些地下的灾民，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们，正等待着负有责任的人们的
答复呢！

如果谁找到了什么说法，也请告诉我。我代孩子们谢谢了。

2008-5-22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