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国内一家出版社出版了香港老作家罗孚的一套八本的文集，笔者喜欢读的，是其中的《燕山诗话》。上世纪八十年代，作者曾在北京生活过十年。这十年，如作者自己所说的，是诗的日子，不是日子过得像诗，而是颇有闲暇读诗，所以也就想方设法读了一些还没有形成集子的当代人的诗，这本诗话也就是为了记下他所遇到的名家及其好诗，以公诸同好。诗话中所涉及的人物，如夏衍、冯友兰、廖沫沙、聂绀弩、吴祖光、荒芜等这些人，都是当代旧体诗坛上的行家高手。

　　懂得古典诗词的人都知道，除去“打油”之外，旧体诗是讲究“用典”的，不用典就显不出诗的隽永幽深与意味深长，如诗圣杜甫、晚唐的李商隐，都是擅用古典的大诗人，有时候一句诗中，就有好几处典故，不懂得这些典故，也就无从读懂诗人的诗作。用典的妙处，就是千百年来他们的诗歌依旧让后人一咏三叹，回味无穷。与古典相比，这本《燕山诗话》所记录的，则是“今典”，虽说叙述是当代人的旧体诗，但提供的却是诗里面的人事代谢与时代背景，而且都是一些弥足珍贵的当代文化史料。如夏衍晚年爱猫，平时吃饭，总是他一口猫一口地这样吃着。为此，华君武曾为他画过一幅《猫奴祝嘏图》，黄苗子为之题诗，启功也有《十六字令》五首，其一是“猫，性命相依谊最高。须眉气，不论黑黄毛！”还有，夏衍那本一印再印的回忆录《懒寻旧梦录》的出处，是如何来的？原来是缘于李一氓送他的一幅集宋人词联，“年来心事都休，懒寻旧梦；肯把壮怀抛了，作个闲人？”

　　诗话中写到了“湖畔诗人”冯雪峰生前的磨难与死后的波折。1976年底，冯雪峰辞世后，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内部曾为这个前社长召开了一个追悼会，那是一个只有哀乐与泣声的小型追悼会；公开正式的追悼会则在三四年之后，悼词是有了，但却不许出现“沟通鲁迅与党的关系”、“在周总理领导下工作”这样的真实历史。书中写道，这位先后担任过中央苏区党校教务长、副校长，红军大学政治教员并参加过长征的文艺战士，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右派”摘帽之后就完成了一部以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卢代之死》，但有人却出面说：“你搞创作可以，但不宜写伟大的长征。”于是，他不得不亲手烧掉了这部五十万字的中国第一部描述长征历史的小说。不然的话，这部小说兴许会成为今年建党九十年浓笔重彩呢。后来，聂绀弩在他的诗作《挽雪峰》里，才有了哀婉沉痛、脍炙人口的 “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的时代名句。

　　以前，只是听说过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在文革期间写有《五哀诗》，来痛悼遭迫害致死的文人大师，一哀老舍、二哀翦伯赞、三哀吴晗、四哀周予同、五哀刘盼遂。在这本诗话里，可以读到这五哀的原诗。如哀经学家周予同的七言绝句是这样写的，“经学渊源自不群，妄将尊孔厚诬君。传车押解山东去，带锁披枷掘孔坟。”说的是文革期间，周予同不仅因为读经尊孔被批斗，还被“像囚犯一样押解到山东曲阜，让他亲手去挖孔子的坟墓”。其荒唐年月下的野蛮粗俗与斯文扫地，读来令人发指。还有，笔者收藏有廖沫沙的诗词集《余烬集》，但诗人有一首咏“双百方针”的“七绝”并未收入，成为这本诗集阙失的佚诗，兹从这本诗话上转录如下：“前篇才放后篇收，毒草香花一例休。若使文章能祸国，兴亡何必动吴钩！”

　　再如，哲学大师冯友兰文革期间成为江青的侍从之臣，是一直被人所诟病的。然而罗孚在书中的解释却是，与其说江青看中了他，其实更是毛泽东看中了他。因为毛泽东有言在先：“北京大学有一个冯友兰，是讲唯心主义哲学的，我们只知道唯物主义，不懂得唯心主义，如果要想知道一点唯心主义，还得去找他。”就凭这些话，他才从“牛棚”里解放出来，工宣队还要他写信感恩，冯不但写了信，还写了感恩诗：“善救物者无弃物，善救人者无弃人。赖有东风勤着力，朽株也要绿成阴。”到了唐山大地震后，江青又来到了冯友兰居住的地震棚，上边又让他歌功颂德，这又有了他的新的感恩诗：“无数英雄战地天，红旗高举到前沿；主席关爱如旭日，万众欢呼胜夜寒。”

　　诗话中有两节是谈论与周作人相关的是是非非的，其中有一段现代掌故，说当年到过日军占领下的北平、见过周作人的唐弢，生前写过一篇文章，谈到周作人在 1954年曾写过一封六千字的长信给周恩来，毛泽东在看过这封信之后说，“文化汉奸嘛，又没有杀人放火，现在懂古希腊文的人不多了，养起来，让他做翻译工作，以后出版。” 再如作者在“空前绝后聂绀弩”一文中，补记聂绀弩追悼会上不少文化名人所送的众多挽联，不仅弥足珍贵，而且字字沉痛，荡气回肠，让人怆然动容。书中还有不少章节如“书愤放歌吴世昌”、“杨宪益诗打一缸油”、“碧空楼上探舒芜”等等，记述了不少当今诗坛上让人恍然大悟、明白就里的“今典”。

　　罗孚，原名罗承勋。1921年生于广西桂林，今年是整整九旬的文化老人了。他1941年在桂林加盟《大公报》，先后在桂林、重庆、香港三地《大公报》工作。曾任香港《新晚报》编辑、总编辑。编辑过香港《大公报》、《文汇报》的《文艺》周刊，以丝韦、柳苏等为笔名，发表了大量的散文、随笔和文论、诗词等。当年，他在北京的一个小胡同内幽居十年，以后才得知那竟是《燕山夜话》的作者邓拓居住过的地方。之后，罗孚也有了他自己的《燕山诗话》。但对于喜欢旧体诗的读者来说，这本“今典”多多的《燕山诗话》，或许会比当年的《燕山夜话》读来还要津津有味、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