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祚来
秦灭六国,于公元前206年一统中国,奠定了中国皇权统治下的郡县制度,也基本奠定了中国的疆土范围,秦王嬴政首先在自己的称谓上确定自己的极端尊崇的位置,将三皇之“皇”、五帝之“帝”集于自己一身,在中国历史上首次冠以皇帝称谓。他开创了中国极权政治的先河,他的命为“制”,他的令为“诰”,“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史诗记-始皇本纪》),极权政治最大的功能是集全国劳力与智力,来实现统治者的个人意志与梦想,无论是修阿房宫还是修自己陵墓,无论是筑长城还是塑兵马俑,都无所不至其极,这是一个不需要思想也不需要文化,只需要权力与意志的时代,它最终确立的是皇家极权美学,他的统一文字,尽管具有文化一体化的社会学价值,为后来书法艺术出现创造了前提与基础,但他的文化国策却对当时已非常发达的各诸侯国多元文化发展却是致命的伤害与摧残。秦以酷法治天下,而不是化教天下,《韩非子·五蠹》:“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教。”自孔子以来的私学也被明令禁止,《史记-秦皇本纪》载“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焚书坑儒,实行连坐制,使大批庶民沦为刑徒,成为国家奴隶,戊边或修筑长城、建造皇陵,仅始皇陵就动用了70万囚徒,可见他极度重视自己未来世界的生活,他通过修长城将疆土变成一个安全的“大院落”,来打造自己的万世基业,秦始皇,秦二世直至万世,血缘化家族统治要绵延永远,而皇陵,则是自己在来世的无限风光与权力保障。如果说秦始皇为后世留下的不朽而壮观的艺术,我们只能将其归入政治行为艺术系列之中,它建造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世人欣赏,而是要威风天下,使人敬畏,他觉得自己一统了天下,功盖三皇五帝,所以自己的宫殿、国防、陵墓都应该是极其恢宏博大,百万庶民的血肉之躯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片砖瓦或一件工具而已。秦之苛政酷刑,不仅对当时的人民造成巨大的伤害,对当时的文化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对中华民族的心性与以后的政治观念也有极大毒害。因为它视人为蝼蚁为工具,而将权力与权力意志视为目的,不择手段无人性地攻城掠地实现一已目的,使权力成功成为一种价值令人称许,所以我们在惊叹秦皇家建筑与兵马俑的、长城的卓然于世时,我们总能依稀听见美孟姜那泣血的哀号声。隔着时间的距离,我们现在领略的是秦朝建筑与雕塑群的气势与魅力,它的力量更多的是一种精神震撼力,它不是一种艺术的情感的力量,因为它不是借助塑造人的个性形象或人的内在情感的方式,来创造对象,它是通过大建筑、大制作、大铺张、大叙事,来制造宏大气派,它制作出来,不是为了让人感觉到美好,而是让人叹服、慑服,以此满足自己的权力快感。正是这种艺术与美学的独特性,我们将其名之为极权美学或皇家美学。这种美学往往伴随着反人性、反情感,它张扬的是权力意志与皇家精神,它塑造的对象往往并无个性,它的力量来自整体性与庞大建制。譬如兵马俑,将其中任何一个拿出来,它都没有太大的艺术价值,因为它没有艺术个性,兵马俑的艺术力量来自它的整体性与群体力量,阵容浩大,气势如虹,兵与马在一起,仿佛一只秦兵正浩荡而来,令人震撼。秦陵与秦皇宫建筑也是一样,通过体量的庞大来显示价值与力量。古希腊艺术美学认为,适度是一种美,我们看到皇家权力美学却是反对这一美学原则的,它不是从人的情感与精神需要出发,也不是从人的生活出发,而是从权力意志出发,唯大为美,以铺张奢华为盛事,李白《忆秦娥》有诗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司马相如《子虚赋》云:“众色炫耀,照烂龙鳞”,都能使我们看到秦汉皇家美学泱泱雄风与旷世追求。我们看到,从传说中的三皇五帝到三代乃至春秋战国时代,各代各国国君都重视乐舞的编创与表演,或是为了颂祭天地先祖,或是娱乐消遣,秦朝开始设立了“乐府”,但秦朝有关乐府的记载很少,秦没有为自己的朝代创造宏大的乐舞艺术,这可能与秦始皇对前朝文化的偏见与禁锢有关,以前的颂与雅乐舞都是歌颂仁政与德政,秦始皇最恨书生们将这些前朝盛事提上来训导当朝,他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讽谏。秦始皇对自己歌功颂德用了一种全新的文化方式,就是“刻石”,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有《峄山刻石》、《泰山刻石》、《琅琊台刻石》、《芝罘刻石》、《东颧刻石》、《碣石刻石》、《会稽刻石》等七种。这些立石有政治意义,也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其中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北巡碣石刻石云:“男女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刻石向我们展示的是一幅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和谐社会美丽情景,与此刻石形成巨大反讽的是始皇三十六年,也就是坑儒事件的第二年,齐地之东发现有人在天上掉下来的陨石上刻字“始皇死而天下分”,诅咒始皇帝,同年秋华山山麓附近发现一块玉璧上刻有“祖龙将死”的咒语。也算是对秦暴政与其刻石文化的一种回应与嘲讽吧。
责任编辑:李岩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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