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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女性生活: 阎真 <<因为女人>>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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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新闻网
2008-02-22讯】
作者
:阎真
10
柳依依本来想找个机会劝劝苗小慧,至少告诉她薛经理是怎么回事吧,还特别想把那种令人厌恶的联想告诉她。可苗小慧一天到晚兴兴头头的,竟找不到一个适当的机会来说,柳依依就算了。虽然是朋友,但朋友也不是什么话都可以撕开来说的。苗小慧不说,自然有她不说的道理,有她的想法,她有了道理有了想法,别人说了也没用。这是她的隐私,说穿了,弄得不好,就撕破了脸,朋友也做不成了。
柳依依最想不通的,就是苗小慧跟樊吉通电话时,还是情深深意切切一片痴心的样子,该哭有哭该笑有笑。别人都看不懂,柳依依看去却惊叹不已,世界上有这么会表演的人,这个人竟还是自己的朋友,以前真小看她了。柳依依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自己根本没有把握,像跌入了一个失重的空间。而且真假之间的界线也很模糊,看苗小慧跟樊吉通话的神态,那无论如何都是真的。柳依依想像着樊吉在那头接电话的神态,男人真傻啊。
苗小慧生活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去食堂吃饭,她平时都是一块两块的大锅菜,现在基本上都是小炒了。开始她叫柳依依一起吃,柳依依说:“你请客还差不多。”本来是说着玩的,可苗小慧真的请了客,每人一份六块钱的红烧带鱼。这样有了几次,柳依依吃饭就躲着她了。她自己不能潇洒,可也不愿一再地享受别人的潇洒。这让柳依依感到,穷人和富人是走不到一起去的。好在苗小慧足够聪明,一点也不炫耀,还经常陪着柳依依去吃大锅菜。一天两人上街,柳依依想买双皮鞋。柳依依老想往大众化的地方走,苗小慧却只对专卖店的东西有兴趣。苗小慧看中一双新款式的贵之步皮鞋,要四百多块,买了下来。柳依依本来想买双五十元左右的鞋,在苗小慧的劝说下,鬼使神差似的,竟买了双两百多的红蜻蜓。苗小慧说:“人总要对自己好点才对得起自己。”柳依依买了鞋,心里一点都不踏实,鞋是对得起自己了,可别的方面却没法对得起了,还得多做一份家教才行。又想到家里为了自己读书,已经是一穷二白,房子都渗水了,墙上有大片的水渍,也没钱翻修。她想着这份潇洒本来可以是自己的,人都想潇洒点啊。回到宿舍,看着那双鞋,心里闷闷的若有所失。
过了几天是苗小慧二十一岁生日,她请了一大群女生还有几个男生去吃饭。大家说就在附近的小店热闹热闹算了,苗小慧说:“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也想对你们好点。”就去陶然酒家,中午去的。按说过生日一般都在晚上,她一定坚持要在中午。只有柳依依知道这种安排后面的故事,晚上一定还有人为她再过一次的。生日宴上苗小慧是绝对的中心人物,那些男生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尽情喝啤酒,对苗小慧说了好多赞美的话。苗小慧特别兴奋,大家都特别兴奋。有个男生平时不爱说话的,今天有了醉意,反复表白自己怎么暗恋苗小慧。别的同学起哄说:“亲热一个,亲热一个。”那男生真的走到苗小慧身边要亲她,苗小慧侧了脸让他吻了一下。他还想去吻她的唇,苗小慧躲开了,把手伸给他。他捧着苗小慧的手,在手背上反复吻了几次,仍不肯松开。苗小慧说:“我知道他今天是说酒话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柳依依突然感到自己心中有一点嫉妒,很向往这种作为中心人物被人捧着宠着的感觉。说起来有钱到底还是一件好事啊。真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还能使磨推鬼吗?这天晚饭前,苗小慧果然不见了踪影,伊帆找了她一会儿,突然省悟了,就不找了。到熄灯前,苗小慧抱着一捧花回来了,大家说:“小慧你好幸福啊!”她就嘻嘻地笑。闻雅看了说:“都是很高档的花呢。”苗小慧说:“真的吗?没告诉我。”把花养在茶杯里,宿舍很快就溢满了清香。没人问是谁送的花,她自己也不说。
苗小慧穿衣要讲品牌了,否则就“没品位”。周末几天不见人影,回来拿相片看知道她去庐山了,去张家界了,去广州了。柳依依说:“樊吉照相的技术还可以嘛。”她就含笑不语。她经常请同学吃饭,唱歌,跳健美操,说:“快乐有人分享就更快乐。”大家都知道她跟大款挂上钩了,都不点破,只说:“樊吉家里是做生意的吧?”柳依依把这些看在眼中,明白了女孩最大的资本就是她自身,这是她们通向生活的捷径,不利用就要多走很长很长的路。怪不得那么多女孩都对身体精心打造,那不过是为了使资本增值,投资回报是一本万利。薛经理说女孩要实现自身的价值,那不过是身体的价值罢了,也只有到他们那些成功人士身上才能实现。柳依依觉得糊涂了。难道是自己错了,丧失了一个机会?苗小慧拥有的东西也是自己想要的啊。另外那个世界,对她敞开了,对自己却封闭了。这天晚饭后,柳依依对苗小慧说:“去走走吗?”苗小慧说去江边,两人就去了。江边学生很多,大多数是情侣,一对对亲热得很,旁若无人。两人手牵手说着话,说到某个分上,柳依依顺势说:“你太不够朋友了,只管自己幸福就够了。”说出来她自己也有些惊讶,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啊。又发现了今天叫苗小慧出来,心中隐隐约约有预谋似的。她很担心苗小慧有足够的敏感,把这一切看得通透。苗小慧吃惊地打量她说:“你知道了?你也要吗?你不会吧你?”柳依依嘿嘿笑了,不置可否。苗小慧说:“我就是想提前过上白领的生活,反正我也没丢失什么。女孩的青春就是资源,一次性人生过程中的一次性资源,这又不是石油,你不开采它还在那里。”柳依依说:“那你爱不爱他呢?”苗小慧哼哼了几声:“反正是这么回事,他需要的你拥有,你需要的他拥有,没有相互需要事情就不可能。有人说这是一种最佳结合,优势互补,我想也有道理。青春是有价的,这样的好事,年轻才有呢。”柳依依说:“那么爱情,爱情呢?那不是买卖吗?”苗小慧说:“想想是有点难堪啊,其实到时候也没那么难堪。不一定心里明白的事都要说出来吧,不说出来就没有那么难堪了。再说我没你那么崇拜爱情,其实现在的爱情最多只是好感,有好感就不错了。你什么都想得到,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呢?”这些话柳依依怎么也咽不下去。柳依依想,既然是男人和女人,有好感那太容易了,瞧着顺眼就行,这样爱情就太没价值了,也太轻易了。柳依依说:“小慧你怎么有这么可怕的想法,碰到一个顺眼的就有好感就可以有故事,那你还打算有多少故事?再说你不怕那些人有想法?”苗小慧说:“你别把他们想得那么好,他们连三陪小姐都不嫌,还嫌我?你年不年轻漂不漂亮对他们很重要,你纯不纯洁,那可就无所谓了。你想要他把你当女神?你不知道现在的男人是怎么想的,如今是什么社会?我要是跟你一样纯,别人还觉得麻烦呢,不骗你。”柳依依说:“小慧你胆子太大了。”苗小慧说:“依依你就是太纯洁了,不然我要他给你介绍一个你要不要?他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有很多朋友的。他还问我还有没有像我这样的女孩,想介绍给他朋友。”苗小慧一口一个“他”,似乎提示着柳依依问似的。可她能跟苗小慧去讨论薛经理吗?正想着如果苗小慧把薛经理说出来,自己怎么才能把话头堵住,苗小慧说:“啊呀依依你还是别那么着算了,那些人不那么好,生意人吧,什么都是生意,你可能受不了。”柳依依说:“我有你胆子一半大我就不怕他们坏了。”苗小慧说:“你不是胆小,胆小经历那么几次胆就大了。你太相信爱情了。”柳依依说:“真的吗?真的吗?”柳依依觉得苗小慧的确了解自己,她想承认真是这么回事,不知怎么竟有些羞愧似的,说不出口。
这时有人拦住她们问:“坐船吗?”要她们坐小木船夜游麓江。柳依依问:“多少钱?”那人说:“三十。”柳依依摇头说:“十。”苗小慧说:“我们上去吧,我来安排。”上船时船有点摇晃,柳依依说:“会翻船吗?”苗小慧说:“放心吧,我坐过好多次了。”船发动起来,柳依依说:“你一个人偷着乐啊。”又朝船夫努努嘴,“他到江心要把你要了,看你怎么办。”苗小慧嘻嘻地笑。
夜色四合,两岸的嘈杂声都听不见,只有船上的马达在嘟嘟响着。江水在岸上看着并不宽,也不急,到了江心感到了它的浩浩荡荡。两人用手拂着水,风迎面吹着,把衣服鼓起来,月亮也被船泛起的水波震碎了。她们抬头看城市的夜景,有的高楼在夜色中灯火辉煌,有的显出挺拔的黑色身影。远处的桥上一辆辆车缓缓驰过,喇叭声隐约可闻。柳依依说:“好爽啊。”苗小慧说:“要你是跟男朋友来就更爽了。”柳依依很兴奋,不停地说话,突然发现苗小慧沉默不语,就攀着苗小慧的肩说:“怎么了你?”苗小慧说:“突然心里就难过了。”说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哭了。柳依依说:“怎么了你?”苗小慧说:“没什么。”又说:“我真的活到四十岁就不想活了,那时候黄脸婆一个,谁还会有情绪跟你来坐船呢。那时候景色还是这么美好,可我不美好了,这美好对我也没意义了。”柳依依说:“到那时有那时的美好。”苗小慧说:“那是骗自己玩的,打肿脸装肥,男人谁会这么看?他们看我们,不管他自己是在青年中年还是老年,终生只有一种眼光,那就是年轻漂亮。我们谁又能永葆青春呢?这不是个迟早要上演的人生悲剧吗?”柳依依说:“你又不是为男人活的,再说还有几十年呢。”苗小慧摇着她的肩说:“只有几年十几年了呢,你想一下,几年!男人到那天还有一场大戏要唱,还有很多精彩故事上演,可女人呢?谁看见过四十岁的女人在茶楼咖啡厅跟一个男人促膝谈心?她丈夫不会,别人就更不会了。我真的受不了那种冷落。”柳依依说:“到那天我跟你去茶楼谈心。”苗小慧掩了口嘻嘻笑了。她给船夫加了十块钱,让他把船停了。船熄了火,在江心转悠一圈,缓缓地顺流而下。船夫隔着船舱问她们要不要喝水,用一个茶缸从江中舀了水,自己喝了,又舀一杯,送到船头来。月亮悬在高楼之上,像观音的面庞,安宁而明净,给人间温柔的注视;又在船头几米远的地方,一荡一荡地不成形,像潜在水的深处的宝物。船漂下去,快赶上月亮似的,可过了一阵,还是不近不远的那点距离。苗小慧抬头看月亮,低头看月亮,不做声。柳依依也抬头看月亮,低头看月亮,也不做声。看久了,苗小慧指了江中漂着的月亮说:“人生虚得很,也快得很,就像那个月亮,又像那个水。”柳依依说:“别想那么多。”苗小慧说:“我本来也不想去想,可还是想起来了。我的邻居,我讲给你听吧。”说着把椅子侧了点。柳依依也把椅子侧过来。俩人就面对面了。苗小慧说:“对将来我真的没一点信心,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那年我刚进初中,也懂事了。我家对面搬来一对年轻夫妻,原是医学院的同学,都当了医生,二十八九的样子,女的长得好呢,男的也长得好呢,相亲相爱的样子呢,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后来生了个女儿也长得好呢。可没几年,女的看着看着就不行了,眼角皱纹也有了,脸上斑也有了。男的还是青春焕发似的,跑到外面去跳舞。可能出了点什么问题,女的就吵,跑到我家对我妈哭诉,说男的当年怎么怎么追她才追上的。可女人说当年有什么用呢?男的对她说,你不要吵,吵散了我往二十岁找,你就要往五十岁找了。结果真的吵散了,男的真的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女的真的找了个近五十岁的。我一路看过来,真的寒心呢。最令人寒心的是那个女儿,刚生下来她爸爸抱着她一口一个公主,说等她十八岁要给她买辆皇冠车,可怜公主不到八岁,她爸爸就跑了。那小姑娘原来聪明伶俐,这次寒假回去,看她怎么有点呆了。男人的欲望是要有人来付账的啊!这从头到尾不到十年的事,我一路看过来,真的心寒呢,兔死狐悲呢。趁着还有十来年,有一天算一天,瞎折腾一下算了,懒得认真了,有什么意义?”柳依依听着,沉默了半天,说:“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值得认真呢,我们女的?”苗小慧低头弄着江水,没有做声。
她们上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大堤上还有很多人影,在夜中晃来晃去。柳依依说:“真的有一种回到了人间的感觉。”
11
那晚从江上回来,柳依依好几天都心情黯淡。她把苗小慧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久,又把薛经理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久,就灰了心似的。一个女孩对爱情的灰心,其实就是对世界的灰心。这灰心有点像跟世界赌气,而这赌气又有点撒娇的意味,其实是自信的,有本钱的,又是倔强不服输的。柳依依拿怀疑的眼光去观察校园里的情侣,看他们一对对情切切意绵绵,那情意千秋万代也不可磨灭似的,又觉得自己对世界其实不必那么灰心。柳依依爱想事,还喜欢往深里想,可再怎么想也是女孩子的想,终究是感性的,又是理想主义的。说到底那种灰心来自别人的经验,并不和着自己的血泪,因此是肤浅的,算不得数。那么过了十来天,柳依依心情又开朗了,想着世上总有一些不幸的女人,痴心喂狗的女人,怎么会轮到自己呢?苗小慧瞎折腾那是她的事,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也要去跟着折腾。
六月初的四级英语考试还有十来天,全年级的同学都着了魔似的,整天捧着书看。会计系也因为全校的院系竞争关系,在大门口扯出一条横幅,“离英语四级考试还有十天”,日期一天一换,催命似的。柳依依一点也不担心过不了关,但她想考前几名,到时候系里张榜出来,也让大家看看,为此她已经暗暗用力很久了。她平时一般都是跟苗小慧一起去图书馆的,现在紧张起来,怕相互干扰,这天就独自去了。刚坐下就来了一个男孩,指了她旁边的座位说:“没人吧?”不等她回答就坐下来,侧过脸朝她笑一笑。柳依依看他的笑意,跟自己有点熟似的,也跟着笑了笑。笑过以后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眼睛盯着书,心中想要回忆起来,就侧脸瞟了一眼。那男孩马上侧过脸来,又笑一笑,头也难以察觉似的点了点。看他的神态越发像个熟人,至少是有过一面之交的。这么想着她又慢慢偏了头看了几次,尽量掩饰着动作的幅度,像一个小偷窥视他人的财物。每次她偏着头,那男孩接了通知似的,也偏过头来,眼神若有所询。柳依依不敢再看,死盯着书,心里还在想着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男孩很高,跟樊吉差不多,这是一个明显的标志,但自己却没有印象。舞厅吗?同乡那里吗?柳依依在心中反复搜索,都否定了。她把书用力翻了几页,赌气不去想,刚做出决定又用力把书合上,赌气偏要去想。想了好一会儿想不起来,心中又有一种怨气,恨那男孩既然不认识自己,那么有意味地笑干什么。她想到四级考试只有几天了,心中很着急,几次抓起书包想走,却还是没走,好像被一颗钉子钉在椅子上。这样心神不定地看了一晚上书,没看进去什么。下自习的铃响第一遍时,她觉得有了充分的理由离开,把书匆匆塞进书包,动作有点虚张声势,也不望那男孩一眼,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了出去。下了一层楼,柳依依忍不住往上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她长嘘一声,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叹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柳依依把苗小慧叫到楼道尽头的小阳台上说:“今天碰到了一件怪事。”这样说了,又感到自己太把这事当回事了,这种夸张正说明自己把事情放在心上了。意识到这一点她想收也收不回来,就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把事情说了。苗小慧说:“是个帅哥不呢?”柳依依说:“没看清,好像也还有那么高。”苗小慧捏了捏她的下巴说:“好像有那么高,又没看清,你跟我讲话还这么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干什么?”柳依依说:“人家是没看清嘛。”苗小慧说:“我听都听清了你没看清?肯定是个帅哥。我不但看清了他,还看清了你。”柳依依心里发跳,嘴上说:“我有什么看清不看清的?”苗小慧嘻嘻笑,一根指头在她胸前戳了一下说:“你说我看清没有,你说!”柳依依说:“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苗小慧说:“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姐,今天忽然就傻了!”柳依依叫屈说:“我真的没那意思,只是觉得他怪,笑起来像个熟人。我真的没那个意思。”苗小慧掩口笑说:“你说的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才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呢!”柳依依说:“人家是没什么想法嘛。”苗小慧说:“哪个心术不正的人说你有想法?这么纯良的女孩她会有什么不健康的想法?”柳依依说:“别拿我开心好吗?”苗小慧说:“好个可怜人儿,我不审你我也知道后面的一二三。”又说:“那我们说正经的吧。”柳依依说:“他以后不会来骚扰我吧。”苗小慧说:“如果他以后来,那就……怎么说呢?如果他以后不来,那就……怎么说呢?”柳依依跺脚说:“你跟我说话这么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干什么!”苗小慧说:“我人都没看到呢,我说什么?我只看到了你,要我说我就说你!”柳依依说:“我有什么好说的?”苗小慧说:“你说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说正经的吧,他以后,以后,他,谁知道呢?”柳依依说:“恐怕以后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见得到,我在校园里没见过这么个人。”苗小慧说:“怕只怕他以后……以后不来……不来骚扰,那怎么办?”柳依依说:“那正好。我就要考四级了,不想要别人来讨厌,害得我没考好,我就跟他没个完。”苗小慧说:“真的,他敢不来骚扰你,我就跟他没个完。”
第二天,苗小慧几次冲着柳依依挤眉弄眼,又嘿嘿嘿怪笑几声。柳依依指了她说:“大家来看,这个人有神经病呢。”苗小慧又嘿嘿嘿笑几声。吃了晚饭柳依依说:“去教室自习吗?”苗小慧吃惊地望着她:“去教室?我要去图书馆。”又嘿嘿嘿地笑。柳依依说:“那一起去吧。”苗小慧说:“你一个人去,还是你一个人去好,没人干扰你。”柳依依说:“我看书还怕你干扰吗?”柳依依一定要邀苗小慧一起去,想证明自己没别的想法。到底有没有想法,她自己也是朦朦胧胧的。这朦胧给了她一点期待,想否认也否认不了。到了图书馆门口苗小慧说:“你先上去,我去买瓶矿泉水。”不等她回答就跑开了。柳依依感到她真的是善解人意,这些事看在别人眼中,总有点难堪。苗小慧走了,柳依依就毫不犹豫地往那间阅览室走去,心中对自己说:“我去那儿是去惯了的,我又没做坏事,为什么要躲开?”
进了阅览室,柳依依扫了一眼,发现昨天那男生面向大门坐着,正抬头望她。她往前走,到处都是空位子。那男生把自己旁边位子上的书包挪开,轻轻努了努嘴,似乎在示意她坐在那儿。柳依依觉得到处都是空位子,没有什么理由要坐到那里去,迟疑着把书包放到了另一个位子上,书包带仍在手上抓着。那男生露出失望的表情,嘴唇的动作更明显了。柳依依站在那里想:“一个男生,又不认识的,这么示意一下我就过去了,那太没身份了。”这么想着,手却提起了书包,走到那男生身边坐下了。坐下来又有点后悔,太没身份了,简直是掉价,就跟自己赌气似的扭了头去看书,不理他的微笑。
眼盯着书似看非看好一会儿,柳依依觉得浑身都别扭,将这种不自然的状态坚持了这么久,很吃力的,就往后靠了靠身子。旁边的男生见她有了动静,稍稍凑过来悄声问:“读大二吧?”柳依依觉得刚才难受了这么久,都是他的错,没有理由不怨他,于是说:“可不可以不回答?”侧了头去看他,他正很诚恳的甚至带点谦卑地望着自己,又说:“你怎么知道?”他手指在她的书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也是过来人呢。我三年前考过的,现在读研究生了。”柳依依想着,你读研究生关我啥事,谁问你啦?偏不问他在哪读啥专业,说:“那你很聪明呀!”像表扬一个孩子似的。她为自己赢得了主动感到兴奋,至少把面子挽回来了,乘胜追击说:“真的好聪明呀,都考上研究生了,天啊。”嘴唇啧啧地响了几下。那男生很认真地说:“没你想的那么难呢。”柳依依轻笑了一下,想着他心眼儿倒实在,嘲讽都听不出来。这样想着心上有了优势,索性转过身子直视着他。因为怕影响别人看书,俩人说话悄悄的,头凑在一起像一对情侣。交谈中柳依依知道了他叫夏伟凯,是隔壁麓江大学的研究生,学工业自动化的。问他为什么跑到财经大学来自习,回答说是那边图书馆位子太挤了,占不到。说了一阵柳依依猛醒似的觉得自己话太多,太投入,说:“我要考了,别吵我啊。”就扭头去看书,看了一阵身子又稍稍倾过去说:“你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看着书柳依依总觉得有一种隐隐的压力,轮上眼珠一转悠,发现苗小慧隔了张桌子坐在对面,眼光从两个人的肩上穿过来,正好看见自己,挤着眼翘起嘴角诡笑。柳依依也挤着眼翘起嘴角回了一个笑,低头不去理她。快下自习了,夏伟凯凑过来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拿着架子,是做给苗小慧看的。夏伟凯几次凑过来,有点焦急。柳依依喉咙里哼哼两声,表示听见了,却不回答,心里很满意这种场景被苗小慧看在眼里。下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夏伟凯一只手按着一张小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我可以知道你宿舍的电话号码吗?”柳依依在上面写了“有这个必要吗”几个字,一犹豫,还是把号码写上去了,又抬头看苗小慧是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下自习铃响了,柳依依站起来,把椅子放好,嘴里轻轻地自语:“明天不来这里自习,效率太低了。”夏伟凯也匆匆站起来,想跟她一起走,她以一个轻微的手势止住了他。
在图书馆门口,有人用肩撞了柳依依一下,是苗小慧。柳依依说:“吓我一跳,我以为是他呢,他敢撞我!”说了又有点后悔,有点自作多情的意味,太把他放在心上了。苗小慧说:“都看到了,害得我一晚没看书。”柳依依想听苗小慧的看法,又不好直接问,怕显出自己心情的急迫,便启发似的说:“今天晚上,他,反正是他……我刚进阅览室往那儿一坐,他就进来了,大模大样坐到我身边,这人……”苗小慧说:“这人倒还挺阳光的。头发短短,很神气的。”柳依依说:“是吗,是吗?”催她往下讲似的。苗小慧说:“是不是太阳光了点?”柳依依说:“什么意思,别含着,都吐出来。”苗小慧说:“你知道,朵朵葵花向太阳呢。”柳依依嘴里说:“可能是个问题。”心想,苗小慧怎么回事,前几次自己看不上的,她就说好,看上的,她就来讲问题。你那樊吉才朵朵葵花向着他呢,你怎么就没看到问题?嘴里说:“可能是个问题。”觉得苗小慧这样有点太明显了,只想自己好,自己占有全部的虚荣和骄傲。这样,她更坚定了要跟那男孩接触一下的想法。
12
接下来几天,柳依依觉得应该有点什么事情会发生,等了三天,什么事也没有。这三天里,吃过晚饭她就邀苗小慧去教室,苗小慧总是说:“你还是去图书馆吧。”柳依依跺脚说:“讨厌!”拉着她就走。夏伟凯越是没个消息,柳依依就越是急于向苗小慧证明自己并没把他放在心上。第四天是周末,柳依依心里有些后悔了,不该这几天都没去图书馆。她心中越来越沮丧,自己太相信那个电话号码了。她设想着那张小纸条的命运,是他给丢了呢,还是他根本没在意?不管哪种情况,都是可恨的,丢了可恨,不在意更可恨。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把“可恨”这两个字用牙齿嚼碎了再吐出来,让自己听到,听到之后,觉得那可恨更可恨了,于是用力地甩着头,想把那些记忆沿着大脑的切线抛出去。这一番自我表演之后,柳依依又想着那张小纸条大概是掉了,它太小了,就那么一点点长。她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在左手手掌上比划了一下,想确切地记起那纸条到底有多长。比划之后她叹息地摇摇头,它的确是太小了,夹在书中很容易就掉了。她生动地想像着那张纸条在不经意中飘落在地上的状态,懊恼起来,自己这几天还是应该去那阅览室的,自己不去,他想找又到哪里去找呢?
晚饭之前苗小慧就消失了,每到周末她总是如此,大家也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都装着没察觉什么。柳依依松了口气,吃了晚饭把小书包背在背后准备出门。吴安安望着她说:“依依,今天星期五呢。”那意思是想跟她一起到哪去玩。柳依依觉得她可怜,周末也没个去处,一狠心说:“只几天就是四级了。”就去了图书馆。上了台阶,进了大门,本应从左边上楼去那间阅览室的,柳依依偏偏从右边上楼,去别的阅览室。她不愿向自己承认是来找夏伟凯的。她隐约地希望着别的阅览室都已经人满,那自己就只好往那间阅览室去了。可每个阅览室都有很多空座位,这让她心中怨气更大,就坐下来,抽出书来看,不去想夏伟凯。看了会儿书,心中越来越虚,觉得跟自己赌气毫无意义。谁知道自己在生气呢?苗小慧不知道,夏伟凯不知道,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她突然想到,如果夏伟凯在那里等自己,已经等得不耐烦,等得灰心失望,正准备离开呢?这个想法在她心中亮了一下,她马上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面跑,边跑边想像着自己在那阅览室门口跟怨气冲冲往外走的他撞了个满怀。她想着如果他怨自己,那自己也要怨他,然后两个人都不怨了。如果有怨,那就好,就说明有了默契。到了门口,她镇定了一下,慢慢走进去,几十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在。柳依依心里非常失望,马上转了出来,在走廊上转了个弯,在黑暗中停了下来。这时她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如梦初醒似的,这几天自己简直就是发热病,自作多情!还迫不及待地告诉苗小慧呢。她跺着脚恨自己:“羞耻,羞耻,羞耻!”一声比一声沉重。黑暗中有人经过,侧了头望了她一下,她马上跑下楼去了。
柳依依在校园里没方向地走了一阵,觉得去哪里都不合适,都找不到心灵到位的感觉。黑暗中一辆单车冲过来,丁零丁零地响着铃。她停了一步,单车掠了过去,一阵风在她脸上一闪,吓了她一跳。骑车的人丢下一句:“长眼看路!”就远去了。柳依依觉得非常委屈,就差那么一点就被撞着了,还要挨骂,什么道理!委屈之后又恨恨起来,朝着单车消失的方向嚅动着嘴唇,自己也不明白在说些什么。又觉得苗小慧也可恨,到周末总是这样不明不白跑掉了,还有吴安安也可恨,居然想要自己陪她去跳舞。这样想着,她嚅动着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又似乎是想骂人,可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又到底想骂谁。恨恨着她下了决心,马上就跳舞去,疯疯地跳一晚,还来得及赶上上下半场之间的迪斯科。这时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恨了这个恨那个,其实真正恨的还是夏伟凯,别人都是由于他可恨才变得可恨的。一时间她感到了自己的这些恨有点疯狂,不顾一切也要恨似的。
回到宿舍,吴安安捧了一本书歪在床上发呆,柳依依怕她缠上自己,丢下书包自言自语说:“老乡他们在那里等我。”就出了门。到门口吴安安说:“哦,哦,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呢。”柳依依觉得有了点什么盼望,紧张的心马上松弛了许多,转回来说:“是谁呀?”吴安安说:“他没说。”柳依依特别想知道那人是男是女,又不想让吴安安察觉这一点,就说:“他说了什么没有?”吴安安说:“是个男的。”柳依依吃了一惊,吴安安答非所问,倒好像知道自己的心思似的。她想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可实在抵抗不了知道谜底的诱惑,说:“听声音是二十多岁还是四十左右?”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吴安安说:“又来了,你自己问他几岁吧。”柳依依想着应该做出从容不迫的姿态,响了三下还没有接,心想响到第六声时再接。可响到第四声,她心里就发虚了,怕对方把电话挂了,又到哪去追回来?现在,自己是太需要一个电话了。电话是夏伟凯打来的,柳依依说:“怎么才打电话来呢?”夏伟凯在那边啊呀啊呀好几声才说:“啊呀,那张记了号码的纸找不到了,我到处找,还跑回到你们图书馆去找,我以为找不到了,都绝望了。刚才不留神又在本子里发现了,啊呀我高兴得要命呢,比发现了新大陆还高兴。对不起啊。”柳依依憋了一肚子气,本打算狠狠地抱怨几句,听了这番话,怨气一下就消掉了,还仿佛看到了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嘴里仍说:“你可能是要记的人太多了,纸条也有那么几十张,都搞混了,不知道谁是谁了。”夏伟凯又急急地解释一番,有点语无伦次,那样子倒像被柳依依说中了似的。解释了半天,夏伟凯提出要见她,说:“我马上骑单车到你们楼下来接你。”柳依依说:“我住在学生四舍,就是……”柳依依描述一番,觉得没讲清楚,谁知夏伟凯说:“就是篮球场北边那一幢。你过十分钟就下来啊。”柳依依心里很乐意,但她毕竟是柳依依,还有几分冷静,一个刚知道名字的男生,这么说一句就答应了他晚上去约会,那太没身份了,于是说:“我约好了到老乡那里去,他们在等我,都等急了。下次再说吧。”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得体,既守住了身份,又留下了空间。夏伟凯还反复地劝她,他越劝她,她就越放心,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放下电话,她发现自己憋了几天的怨气一点都没有了,甚至觉得对不起他。他那么诚恳地要来接自己,自己却让他失望。想到来接自己这件事,柳依依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他怎么那么准确地知道四舍的位置,而且要自己“下来”?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既然知道,在门口等着不就等到了吗,还急得要命到处找那张纸条?柳依依对自己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越是清醒问题越多,问题越多越是糊涂。她恨不得不理他,一开始就有问题,将来问题还不知多少,又恨不得马上找到他,问个水落石出,不然心悬悬着放不下来,太不是滋味。柳依依等了五分钟,希望着电话铃又一次响起来,忽然发现吴安安正若有所询地望着自己,马上一拍手说:“哎哟哟哟,老乡还在等我呢,他们会骂人了。”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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