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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女性生活: 阎真 <<因为女人>> 13-15
打印版 阿波罗新闻网2008-02-23讯】 作者: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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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依依把事情想得非常复杂,非常神秘,在夏伟凯这里却非常简单。半个月前,他到财经大学来找一个熟人,在木兰路偶然看到了柳依依。那是一个周末的黄昏,柳依依把书包背在背后去自习。夏伟凯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觉得前面这女生书包上缀着的小酷狗很有意思,随着主人的步态一弹一弹地颤动。他走近了几步,想把小酷狗看得更仔细些,把绒毛的质感也看清了。不知怎么一来,他又注意到了那个深蓝色书包,还有女孩会在周末背着书包去自习,这让他感到好奇。好奇之后觉得她有点可怜,肯定就是那种在情场竞争中被淘汰的,而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缺乏魅力。这样想着他放慢了脚步,以最佳的距离去观察她,惊奇地发现她的身材相当的好,属于惹人想入非非一类。那剩下的解释可能就是长相惨不忍睹了。怀着被自己激发出来的好奇心,夏伟凯加快了脚步,从柳依依身边走过,侧着头瞟了一眼,走过了又回头瞟了一眼。瞟了这两眼他心里动了一下,迅速调整了自己原来的结论,这女生是属于眼界特高那一类的,正因为这眼界,把自己和其他男孩隔开来了。柳依依对别人观察自己浑然不觉,有人回头望一眼也早就习以为常。夏伟凯在心动之后就有了个想法,熟人也不去找了,跟在柳依依后面进了图书馆。
  那天晚上他一直远远地守着柳依依,隔着几张桌子,从斜侧面去看她。手上没有书,他就从口袋摸出几张纸来,装模作样地扫几眼,又跑到走廊上去。走廊上蚊子很多,咬得他跳脚,来回不停地走,一边拍得身上啪啪地响。每走一个来回,他就从窗户朝里面望一眼,怕柳依依会以一种奇怪方式消失。一直等到下了自习,他看见柳依依站起来,把椅子轻轻送到桌子下,心中一阵感动。这女孩动作优雅,教养也这么好,这一瞬间他的心动变成了一个决定。他一直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回到四舍,上了楼,才放了心。
  以后几天他摸清了柳依依的行踪,在图书馆找到了接触的机会,又得到了电话号码。回到宿舍他就把事情向同学们公开了,讨教下一步行动的策略。一个叫老鱼的同学给了他一个建议,要他缓几天再打电话,让最初的触动在对方心里充分发酵,发酵后自然就会变成一种饥渴。似乎是消失了,却再一次出现了,失而复得的惊喜本身就值得珍惜。夏伟凯本来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可还是接受了老鱼的建议。忍了几天,才打电话过去。柳依依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才打电话来呢”,他觉得鱼哥料事如神,她有怨气了,这怨气正是感情发酵的结果。他按着事先跟老鱼商量好的,说纸条找不见了。可接下来的情况又叫他糊涂了,本来想着顺理成章把她约出来,可她拒绝了。这拒绝伤了他的自尊,自己是何等骄傲的人,还没有被女孩拒绝过的历史记录呢。放下电话闷闷地想了半天,一会儿觉得放弃算了,一会儿觉得放不下来,最后想起柳依依放椅子的那个动作,忽然明白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等老鱼回来,夏伟凯向他讨教。老鱼说:“真迷住你了?”又说:“她要你下次再说,你就下次再说。女孩开始总是要拿一拿身份的,这点身份感都没有的女孩,你对她笑一笑,她对你笑十笑,恨不得马上就把自己奉送上来,省心是省心了,一碗白开水,喝几口你就没意思了,送给你白喝你都觉得寡淡的。”
  “下次”该是什么时候,夏伟凯晚上想了很久,觉得至少应该是三天之后。第二天清早,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下次”就在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场跟财经大学研究生会的篮球赛,自己要上场的,就叫她过来看。电话铃响起的时候,苗小慧接了,平时樊吉都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一听是找柳依依的,就把话筒从蚊帐中伸出来,递给上铺的柳依依,又把头探出来诡秘地笑了笑。柳依依接了电话说:“我下周一就考四级呢。”不肯去。夏伟凯又劝了好久,几乎是恳求了。柳依依心里本是想去看看他在球场上是什么样子,这又有了足够的主动性,在同学面前又有了面子,就说:“下午心情好,就稍微来一下。”
  下午柳依依早早就去了,想占一个好位置。到了才发现没有多少观众,球场的一圈都没站满。夏伟凯正在热身。东张西望,看见了她,就跑过来说:“谢谢你来看我。”柳依依看他穿着运动装,比平时更潇洒,更有了认可的感觉,嘴里说:“以为我来看麓江大学的吧?我是来给财大加油的呢。”夏伟凯说:“等会儿我打得他们哇哇哭,你别哭啊。”就跑开了。球赛开始后柳依依拼命给财大加油,因为财大的观众少,柳依依以一当十似的拼命喊,也不顾喉咙会不会哑。财大队每进一球,她就用力鼓掌,手都拍痛了。其实她平时对篮球毫无感觉,今天的激动完全莫名其妙,自己也无法理解。她喊着嚷着,眼睛却盯着夏伟凯。夏伟凯每进一个球,就朝她这边望一望,竖起大拇指表扬自己,她马上偏了头,表示没有看见。下半场打了一半的时候,财大一直领先,柳依依非常兴奋。在最后几分钟,柳依依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变了,不知道该为谁着急为谁兴奋才好。犹豫了几分钟,她发现自己真正担心的还是麓江大学,就对夏伟凯做了加油的手势。夏伟凯点点头,突然大发神威,连进三球,柳依依跺着脚拍手喊好。叫过几次,又猛然省悟自己扮演错了角色。可是情况紧急,她也顾不得了。最后四十秒麓江大学还差一分,柳依依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似的,有点喘不过气来。这时夏伟凯得球了,柳依依憋着一口气,心都提了上来。球又传了出去,不到一秒钟又传回到夏伟凯手中,只见他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柳依依闭上眼不敢看,心里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这时终场的哨声响了,有人在欢呼,柳依依想判断是哪边的人在欢呼,听不出来,就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看见夏伟凯腋下夹着球,憨憨地笑着向她走来,额上短发立起来,有一点点翘。她问:“哪边赢了?”夏伟凯说:“你没看见?肯定是我们呀。”柳依依说:“刚才那个球进去了?”夏伟凯露出明显的失望说:“我进的,你没看见?”柳依依说:“人家生怕它进去了,好讨厌的,早知道有这么讨厌,我今天就不来看了。”夏伟凯说:“我今天表现太好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表现这么好吗?”柳依依说:“关我什么事?不想知道。”夏伟凯说:“就知道你知道,知道就好。”柳依依说:“谁会知道?谁都不知道!”
  夏伟凯请柳依依吃晚饭,柳依依想着明天就考四级了,心里着急,又一想有好多问题正想问他呢,就决定留下了,嘴里说:“我明天考四级呢。”等着夏伟凯来劝她。谁知他并不像前几次那样来劝她,说:“那还是你考试重要,下次再耽误你吧。”柳依依想着,这人倒也实在,问道:“你们一餐饭要吃很久吗?”夏伟凯说:“那我们速战速决好不?吃完饭我用单车送你回去。”柳依依觉得这人还算有耳力,听得懂自己的话,说:“既然你那么想……那你不准喝啤酒好吗?你们一喝就晕了,一晕就不记得时间了。”
  柳依依在学友餐馆等了几分钟,夏伟凯就洗了澡,换了衬衣来了,看他穿戴得整整齐齐,还打了领带,心里很满意,嘴里却说:“学生打什么领带呢,走在校园里很滑稽的。”夏伟凯说:“那要看要见的人是谁吧。”柳依依心里很爽,说:“我哪有那么重要啊。”夏伟凯说:“谁也没有你重要。”还是把领带解了下来,塞到裤兜里去。
  夏伟凯点了几个贵一点的菜,每点一个柳依依都说:“不要,不要。”心里还是很满意他的姿态。夏伟凯说:“将来你肯定很会当家的。”柳依依不接他的话。他又说:“我发现你很善解人意。”柳依依说:“那你心里想着点一份冬瓜一份南瓜就好了,说对了吧?”夏伟凯说:“现在是学生,将来咱们专进大店,专点贵的。”柳依依不敢接话,心想,谁说了跟你有将来呢?嘴里说:“吹牛。”夏伟凯急了似的说:“你看着吧,将来你看得到的。”柳依依想,将来的事谁知道?你就认定了谁有兴趣看你?说:“谁知道?”夏伟凯说:“你对我那么没有信心?将来你肯定看得到的。”
  两人吃着说着,先说到自己,又说到同学。说到同学都是无拘无束的,说到自己却有点小心翼翼,像进入了雷区的战士。夏伟凯几次想把两人打通了来说,往深里说,柳依依都机巧地绕开了,只限于图书馆和球场上的情节。她舀了一小碗汤,喝了几口说:“太油了。”夏伟凯把汤端了过去,一口喝了,把碗递给她说:“要换个碗吗?”柳依依犹豫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说:“没事。”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平时是很讲究的,别人用过的碗就会有心理障碍,跟苗小慧这么好,也都没有突破过这条界线,想不到今天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笑了一下说:“太奇怪了。”夏伟凯说:“这奇怪吗?没缘分天天在一起没一点感觉不奇怪,有缘分望一眼就有了感觉也不奇怪,都是命中注定的。”柳依依觉得“缘分”这两个字的确很能说明自己的心态,进大学以来婉拒了多少男生的热情,也因此忍受了多少寂寞,怎么见了他就心动了呢?可她不想这么快就承认他给两人关系定的位,甚至想反抗这种定位。她把事情看得太神圣,而神圣是不能在一瞬间就轻易达到的。她需要障碍,把它克服,那是一种证明。如果没有,就要制造出来,以完成这个证明。她说:“说不上。”低头吃菜,装作对他的话没有引起特别的关注。
  柳依依不吃了,看着他吃。夏伟凯说:“真不吃啦?”把剩下的汤菜拿起来,一一地吞了下去说:“学生上餐馆,还有菜剩?”柳依依看了好笑,说:“没想到一个人能吃这么多。”马上发现这话有问题,掩饰说:“你中午没吃饭吧?”夏伟凯根本没察觉什么,还很认真地说:“吃了五两饭呢。”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五两。”柳依依伸了伸舌头,想说“跟头猪差不多了”,觉得那太亲昵了,就说:“好吓人的哟。”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口吻中也有了一点不自觉的娇嗔,一点卖弄风情的意味。
  饭菜都吃完了,连碗都被收走了,邻桌的人都换了两三批,他们俩还在说话。柳依依几次说到要走,明天就要考四级了,可还是坐着没动,心里舍不得眼前这点时光。天黑了她突然站起来说:“真的要走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像给今天的会面画了一个句号。夏伟凯在黑暗中把单车推过来,扶她在后面坐好。骑起来柳依依身子在晃,夏伟凯说:“你抓住我。”她不知抓哪里才好,光是抓了衬衣,一点都不得力。夏伟凯说:“抓住我。”把“我”拉长了做了强调。柳依依慌乱之中搂了他的腰,马上又缩回来,两根手指抠紧了他的皮带。她的手指贴在他的腰上,有一种灼热的感觉,像导体通了电似的,这是她在那些舞会上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这一天她想说的话都没有说,不想说的话却说了很多。她拒绝着,没有让一种默契得到确认,这种拒绝其实是一个女孩竭尽全力的求索。
  14
  考完英语四级柳依依松了一口气。吃过晚饭,她感到心里有点异样,开始没有在意,打算按计划跟苗小慧到卡拉OK唱歌去。渐渐地那点异样的感觉变成了一种焦虑,好像在身体中某个无名的神秘角落,有一种能量源源释放出来,聚集在胸口。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吃了一惊,马上想到英语四级可能有什么问题,考得不像自己预想的那么好。她想静下心来把下午考过的题目回想一遍,可心里乱糟糟的像长着草。把勉强回忆出来的几个题目跟吴安安对了一下,还不放心,又跟苗小慧对了一下,都没有错,就放心了些。可这样焦虑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沉重了,在胸口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郁结。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当她再一次去认真辨析是怎么回事时,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点都不想去唱歌,而是想见到夏伟凯。明白了这一点她感到羞愧,甚至有点恨自己,对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怎么能这样呢?她想对自己心中的愿望置之不理,先是找了两件衣服到水房慢慢搓洗了,又爬到床上去整理,把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盘腿坐在床上,看苗小慧还在慢吞吞地照镜子,就说:“早点去吧,晚了没包厢了。”苗小慧还是慢吞吞地照镜子,说:“那几个男生还没来。”柳依依躺下来,更加强烈地感觉到了胸口的郁结,那是物质的、肉感的、圆形的,有着明显的边缘。她不想向这种愿望屈服,就斜了身子对苗小慧说:“你看镜子里的你,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的啊,我要是你我就会爱上我自己,别人我都不爱了。”苗小慧说:“你讲真的?我没觉得有那么漂亮,你骗我吧。”柳依依在心里偷笑了一下,说:“要我是你我就要明目张胆地自恋,理直气壮,所向披靡!”苗小慧端了镜子左看右看说:“没觉得呀,跟平时一样,我知道你是逗我的。是逗我吧?”说着盯住柳依依,等她说出理由。柳依依只得说:“我觉得你今天特别漂亮,要我是樊吉我根本睡不着,退了学整天在你床边守着。”苗小慧笑一笑说:“我知道你逗我。”又说:“樊吉真的不放心,他后悔得要命。”柳依依说:“他后悔什么?”苗小慧说:“后悔不该那样,你知道的,现在就要他自己亲自来守了。当时要他别那样,他一定要,后果自负了吧?”这时吴安安进来了,苗小慧对柳依依说:“天快黑了。”柳依依溜下床,跟苗小慧出去了。
  唱着歌,柳依依觉得没一点意思,歌曲乏味,在场的同学乏味,那几个男生尤其乏味。他们看柳依依提不起兴趣,很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柳依依应付地挤出一个笑说:“四级把我考趴了。”有个男生半年多来总想找到跟她接近的机会,这时走过来说:“吼一嗓子宣泄一下,精神就回来了。”讨好地要帮她点歌,还要跟她对唱。柳依依觉得烦,勉强笑了说:“喉咙不舒服。”似乎为了证实,又摸了摸喉咙,干干地咳了几声。她把眼前这几个男同学逐个打量,放在心中揣摩,觉得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方面可以跟夏伟凯相比,就是樊吉也不能比。樊吉高大,搞运动,可夏伟凯也高大,也搞运动,他还是学理科的呢,研究生呢。优势是那么明显,这也是她的心理优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实话实说,实事求是,有一句说一句,就是这样。我带有偏见吗?绝对没有,实话实说没有。怪不得跟他们同了两年的学,没一点感觉。”这样想着,她的心理优势更强烈,见到夏伟凯的愿望更强烈,感情已经处于自己意识不到的失控状态。那个男生在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头深深地低下去,很投入的样子,不时地往她这边瞟一眼,看她注意了自己没有,似乎在期望着她的感动。柳依依觉得他的姿态不对,声音不对,什么都不对。她装着有所触动的样子,把头似点非点地点了两下。那男生受到了鼓励,身体有了更夸张的抒情幅度,眼神也有些飘,意味深长似的,好像在传递神秘的信息,这是专为她一个人的表演。柳依依不想表示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趁他看着电视屏幕,把头转过去凑在苗小慧耳边说话。那男生唱完了,望着柳依依,若有所失的样子。
  柳依依终于觉得无法再呆下去,用手抚着额头。苗小慧总算注意到了她这个特别的姿势,问她怎么了?柳依依心里感谢她的敏感,说:“突然头就晕起来了,心里也有点憋闷。”苗小慧说:“包厢里呆久了是有点闷。”提议陪她出去走一圈,那男生也自告奋勇要陪她。这热情让柳依依感到焦急,说:“你们唱,你们唱。”只好坐着不动,怕扫了大家的兴。又坚持了一会儿,柳依依突然站了起来,跨了一步,又退回来坐下,对苗小慧说:“你们唱啊,我可能要去看看医生。”就出去了。出门走了不远,那男生追上来说:“依依你去哪里,我送你好吗?”是乞求的样子。柳依依心里着急,几乎生硬地说:“就在这边走走,好想自己安静一会儿。”那男生顽强地说:“让我陪你安静安静好吗?”柳依依啧啧几声表示烦躁说:“啊呀!”他只好站住,望着柳依依远去。
  走到路口,柳依依站住了,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向右是回宿舍,向左是去麓江大学。她本能地向左转,但一想自己显得那么急迫,那合适吗?再说,到哪里去找他呢?她奇怪自己刚才在包厢怎么没想到这些问题。柳依依后悔了,不该出来的,现在只能回宿舍了。快到大门口时,看见一个高个的人在东张西望,那不是夏伟凯吗?柳依依走过去说:“你来干什么?”夏伟凯这才看见柳依依,说:“你回来了!”跨上一步要把她抱着举起来似的,双手伸过来凌空一举,“打电话说你不在,唱歌去了,我就赶过来在这里死等,你总有一天要回来的吧。想进去看看,传达室的阿姨死也不肯,是不是我长得像个坏人?”柳依依感动了,说:“你等了多久?是刚来的吧?”夏伟凯急急地说:“都有一个多小时了。”边说边用右手把左手的指头挨个数过去,好像那一个多小时在手上似的。柳依依扬一下手说:“傻呢。”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又说:“傻大个儿呢。”
  夏伟凯推着单车,柳依依跟着他走。夏伟凯说:“你们校园晚上很热闹。”柳依依没做声,心里很踏实似的,焦虑也明显缓解了。她很感激夏伟凯来找自己,又等了这么久。她想着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也最需要自己,竟然还跑到门口来傻等,而自己竟然中途出来,又回了宿舍,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做了安排似的。这是凑巧吗?缘分啊缘分!有了缘分才有这默契,除了缘分就再不可能有其他解释了。夏伟凯说:“你喜欢热闹吗?”不等回答又说:“我不太喜欢。”柳依依说:“那也随你。”夏伟凯跨上单车一只脚点了地说:“上来。”
  夏伟凯骑了车沿着江边跑,柳依依说:“到哪里去?”夏伟凯说:“那边,这边人多。”柳依依说:“人多怕什么,又不做贼。”夏伟凯说:“人多太热闹。”到了一片树林边,他把车停了,很自然地牵了她往里面走,一边说:“小心摔着。”柳依依觉得很温暖,自己也有人关爱了。她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说:“我不会摔的。”用力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柳依依觉得他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可他既然行使了,她也就接受了。她有点心跳,这跟跳舞时手被男生抓着感觉完全不同。
  树林中有一些椅子,坐的都是一对对的恋人,微光中看得出他们亲昵的姿势,见有人走过,也若无其事。柳依依说:“这个地方不好。”夏伟凯也不回答,牵着她转来转去,总算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下后柳依依把手抽回来说:“这个地方不好。”夏伟凯说:“怎么不好?很多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呢。”柳依依说:“太黑了。”夏伟凯说:“黑才好呢,难道到聚光灯下去?”柳依依扭着身子说:“黑不好,黑就是不好。”夏伟凯嘻嘻笑说:“你说不好,那就是不好。”柳依依把身体移得离他远点说:“我都有点想走了。”却仍坐着不动。
  黑暗中柳依依看不清夏伟凯的脸,但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是汗气,却有着一种迷醉。两人说着话,不知怎么一来,话题就转向了缘分,说了半天都是在说同学的故事,与他们自身无关似的。好几次碰到了边缘上,又被柳依依拉开了。绕了几个圈,两人都感到,非要回到这个中心地带来不可,绕不开的,否则太难受了。终于夏伟凯说:“你不觉得我跟你就很有缘分吗?”柳依依感到否定不行,可肯定更不行,说:“那也不知道是哪一种缘分呢。”夏伟凯马上说:“就是那一种。”那一种到底是哪一种,没说清楚,可比说清楚了还要清楚。柳依依想逼问一句,那一种到底是哪一种,可那又太装傻了,太矫情了,而且还有催促表态的意思,就含糊说:“不知道。”想着前面讨论了半天,都是为后面做铺垫的,就像一个有默契的精心设计。夏伟凯说:“你这么聪明的女孩还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知道的。”停了一下又说:“我心里把你当作自己的女朋友了。”柳依依心跳得快,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这话说了出来,本来还以为要绕来绕去绕多少个圈才能绕到这个分上呢,她说:“不知道。”夏伟凯把身子移了过来,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说:“现在知道了吗?”柳依依肩动了几下,想把那只胳膊甩下来,但没甩下来,就不动了。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柳依依想着事情来得太突然,虽然是愿意的,还是太快了,太突然了,爱情的崇高被贬低了。她又抖了抖肩,那只胳膊顽强地停在那里。柳依依怕他难堪,没有勇气做进一步的反抗,说了声“讨厌”,就不再抖动。
  月亮特别的亮,亮得发白,像黑夜里的太阳。月光从树影中流泻下来,把地上的小草都照得清清楚楚。无数的小虫组成了无休止的鸣奏,像各种乐器的和声,配合得恰到好处。突然间会有几声鸟叫从这鸣奏之中一跃而出,像一个悲怆的强音,带有警醒的意味。柳依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树叶、小草,最后目光在那双运动鞋上停住了。她呆呆地望着那双鞋,鞋在月光下显现出清晰的面目。她想像着一双男人的大手怎么去穿好鞋带,又怎么打出这样的蝴蝶结,然后一拉,系紧。又想到穿着这双鞋的男人,自己刚认识的,现在正搂着自己。虽然是小心翼翼的,带点羞涩地搂着,可毕竟还是搂着,那条搁在她肩上的胳膊,越来越有了灼热的、物质的意味。这样静默了一会儿,柳依依说:“可以了吧?”夏伟凯说:“还早呢。”问得非常模糊,答得也非常模糊。柳依依不知他是真不理解呢,还是故意答非所问。她把肩抖了几下,觉得信息已经够明确了。夏伟凯说:“冷吗?”把身子又往她这边靠了靠。柳依依又把肩抖了几下,幅度更大说:“你又不傻。”夏伟凯说:“因为我不傻,所以我不傻。”说着把头一偏,脸贴紧了柳依依的脸。柳依依想躲避,头却被那支突然变得坚强的胳膊固定了。她说:“还早呢。”他说:“不早。”她说:“就是早,就是早!”拒绝之中带着娇嗔,倒有了允诺的意味。他说:“就是不早,就是不早。”嘴唇就堵在她的唇上了。她把牙关咬紧,发出含混的呜呜之声,身子也往后靠去。他身子前倾,几乎压在她身上,舌尖用力地拱着,想把她的牙关拱开。她终于张开了嘴,想用舌头把他的舌顶回去,反被他用力一吸,吸了过去。柳依依突然失去了反抗的愿望,含糊地说着“太早了,太早了”,就由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柳依依喘息着说:“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学生四舍,还住在楼上?”夏伟凯说:“我原来不知道。”柳依依说:“你以为我头上结着个傻瓜吧?”把那天晚上电话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夏伟凯哼哼哈哈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柳依依说:“我就知道那张纸条没丢。”夏伟凯说:“真丢了我也能找到你,我天天到图书馆门口去等,到四舍门口去等,在头发等白之前,总有一天会等到你吧。”柳依依感动了,身子前倾了一点,夏伟凯得到了这个明显的信号,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柳依依一只手弯在他的脖子上问:“你干吗喜欢我?还有那么多好女孩呢。”夏伟凯说:“你好可爱。”柳依依又搂着他的身子说:“你知道吗,对一个女孩来说,可爱是最低层次的评价,可怜,无人爱。”夏伟凯说:“那我就不知怎样说了,没词了。那天我看到你下了自习还把椅子放好,我就觉得你好可爱,动作也优雅,就决定跟踪你了。跟踪了几天发现你没男朋友,就觉得你更可爱了。”听了这话,柳依依像得到了一个承诺,这承诺不空泛,是摸得着的,有血有肉的。她说:“跟你讲真的,今天是我的初吻,我守了好几年,没想到献给你了。”夏伟凯说:“我知道,知道。”柳依依说:“你怎么知道的?”夏伟凯说:“我当然知道,反正知道,没法装的。”柳依依心里震了一下说:“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问得含糊而温柔,却又明确而尖锐。夏伟凯顿了一顿说:“谁知道呢?不知道啊,不知道。”柳依依心里有点难过,想追问下去,但问了只会使自己更加难过。她害怕,不敢往深里想,更不敢往深里问。叹了口气,她说:“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个好人呢。”这既是进攻,又是逃避,说着她双脚着了地,从夏伟凯身上移开,“我真的不知道。”夏伟凯急急地说:“怎么不是好人?”双手上下拍打着身子,拍得啪啪响,“哪点不好?看哪点不好?”柳依依说:“算了。”就抬起头去看树影,看月亮,心想着今天的柳依依不再是昨天的柳依依了,有点悲哀。哪怕只是接个吻吧,不算回事,校园里经常看得见的,可对自己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么轻易就完成了,心有不甘似的。看看月亮在树影后面飘忽不定,想着今天除非自己不来,来了这事情就在等着自己,绕不过去的,简直就是万事俱备的,又是天衣无缝的。柳依依宽恕了自己,要怪就怪月亮吧。这时他又伸出双手来搂她,她身子软软的,把嘴凑了过去,一边说:“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个好人呢。”
  15
  柳依依想,第一关就这样被突破,太快太轻易了,与自己的想像完全不同。本来想着应该有万水千山的距离,又有惊天动地的意味,都没有,神圣和神秘没有得到隆重的证实。第一步就这样迈了出去,那就算了,难道还能退回来吗?以后还有很多关口呢,就不能如此轻率了,还是慢慢来,慢慢来的好。
  可是到了月光下面,这些筹划一点用都没有,半点用都没有。问题是她爱他,他有令女孩心动的一切,她不能不爱,也没有理由不爱。可这爱总得用身体的亲密来证实,不证实不行;又像是爱也证实了身体的亲密,顺理成章。柳依依每天都想见到夏伟凯,如饥似渴,不见不行。在夏伟凯也是一样,柳依依令男孩心动的一切,不爱不行,爱了不见也不行,没有理由不见。两个人每见一次面,感情就往前走一步,身体也往前走一步,势如破竹。柳依依早就知道谈恋爱不光是用嘴来谈的,因此也就特别慎重,放弃了很多机会。她不愿像有些女孩一样,若无其事地从不同的男人怀中滚过,那太下作了,也太辱没了爱。她们把自己的经历真真假假地讲给每个男人听,那是讲故事;把肉麻的话讲给每个男人听,那也是讲故事。会讲故事的女孩很多,苗小慧就是一个。柳依依很多次看见她在电话中给樊吉讲故事,有血有肉,活灵活现,声情并茂。她还给薛经理讲过,只是没那么生动罢了。她两边讲着故事,都天衣无缝。柳依依不愿讲故事,不会讲故事,也没必要讲故事。故事一开讲,情义就成了预设的表演。苗小慧会表演,柳依依不会。正因为不愿表演也不会表演,柳依依跟男生交往特别谨慎。可这谨慎到了夏伟凯这里,就失效了。柳依依有了经验,夏伟凯每次说“太热闹了”,就会把她带到僻静的地方去,去了之后就会有新的请求。柳依依有一点反抗,每次都表示不去,说那些地方蚊子太多,咬人。可经不起夏伟凯的劝说。他说:“爱情是私人的事情,要有一个私人的空间。”他说得有道理,柳依依不得不听。而且,在月光下面的反抗也显得有些矫情。既然抱着了吻着了,别的过程似乎顺理成章。除非自己不走第一步,走了第一步就没法确定界线在哪里。柳依依明白了界线不在衣服,也不在身体的哪个环节,而在思想。既然嘴里说着爱,身体就没法不爱。柳依依也明白,这些过程一步步都要走下来的,可她不想走这么快。她跟夏伟凯明说了,他也答应了。可答应是一回事,临场发挥又是一回事,柳依依的设想总是落了空。
  月光是理由、树影藤风是理由,蝉鸣鸟叫更是理由。每一次设想落空,柳依依就为自己找了这些理由。那天晚上形势有点紧张,柳依依按照原来的预想,再也不能发展下去了,就把自己夹紧了,双手也护在小腹上,口里求饶说:“别啦,别啦。”夏伟凯不做声,一边吻她,一只大手特别地顽强、执着,一点一点地往下,爬行着,蠕动着,见缝插针。僵持了一会儿,两人都不退却。夏伟凯嘴得了空说:“我们看月亮啊。”又说:“听鸟叫啊。”自己却不抬头,双手在活动,嘴也在活动,埋头苦干的样子。柳依依说:“下次吧,下次吧。”夏伟凯含糊地应着,另一只手又从后面偷袭。柳依依防不胜防,就放弃了。放弃之后觉得刚才的坚守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他给予的也正是自己需要的。柳依依喘得不行,心里也是一片潮湿说:“为什么……在一起……要这样?”夏伟凯说:“为什么不?谁叫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柳依依觉得这不是理由,天下男人多了,女人也多了。她有点不高兴,就不做声。夏伟凯马上悟到了自己的错误说:“这不能怪我,都怪你。”柳依依说:“自己这么坏还怪我?”夏伟凯说:“都怪你,谁叫你这么水灵这么可爱呢?说到底要怪你爸爸妈妈。”柳依依用拳头捶他的胸说:“又是可爱!又是可爱!”夏伟凯道:“我总不能说你不可爱吧,那太不实事求是了。我在心里把你当作圣女呢,初吻都给我了,这年头到哪里去找?”柳依依说:“还不止初吻呢。”夏伟凯说:“那还有初……初,怎么说才好呢?”停下的手又活动起来,“什么时候把这也给我算了。”柳依依说:“你别跟我说这些话,小心我生气了!你怎么这么讨厌!”夏伟凯说:“有个人讨厌是你的福气。不然你现在正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她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讨厌?”他说:“不知道。”她说:“都是你害的。”他说:“这叫害吗?”她说:“就怪你,怪你,害得人家身上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月光穿过树叶照在他们身上,有流泻的动感,又有金属的质感,柳依依甚至还感到了脸上有一种清凉的温热。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去体验月光。树影落在夏伟凯的脸上,朦朦胧胧,似有似无,柳依依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她想:“这就是我啦,这就是他啦,这就是我们啦。”思绪要往时间深处飞,却想不清是往过去飞呢,还是往未来飞。她心中有了一种感动,觉得这月亮就是一个最可靠的见证。这时她觉得夏伟凯对她来说更加重要了,他就是自己的唯一。她问:“你在想什么?”希望他跟自己有同样的体验。夏伟凯说:“想你。”这个答案很实在,可又太平庸,不该在此时此境来说。苗小慧每次跟樊吉通电话,带着哭声把这两个字当着大家的面不知要说多少遍,也不怕别人肉麻。柳依依不满足,可再一想也不知要他怎么说才好。她说:“你说几句生动点的话好吗?骗我都舍不得骗。”夏伟凯说:“叫我怎么说?我的心里很膨胀的,只有一个你在里面,都放不下了。”柳依依说:“听着像假的似的,不过比可爱还是好听一点。”夏伟凯急了说:“还要怎样才是真呢?还要怎样?”他解开衬衣,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说:“你看呀,你看!”把她的头搂过去,让她的耳朵贴着胸口,“听到没有?”柳依依静听了一会儿说:“听是听到了,听不出真假。”夏伟凯说:“要怎样才证明呢?剖开看好吗?”柳依依说:“明天我带刀来。”又说:“那我问你,你的初吻献给谁了?”夏伟凯说:“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柳依依说:“是个女孩都会想。我看你很有经验,你说真的,我不生气。”夏伟凯叹气说:“问这么仔细的问题干什么呢?没什么意思吧。”柳依依用力把他的手抽出来说:“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夏伟凯哭丧着脸说:“我又不会撒谎。我们向前看好不好?”柳依依说:“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她觉得一张门忽然打开了,里面还有很多不敢窥视的秘密,自己怎么从来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夏伟凯想把她拉过去,她用力推开,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夏伟凯慌了说:“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说着轻轻摸她的头。她把头偏开来,他的手又跟了过来,如此几次,她就不闪避了,让他去。柳依依觉得自己太没有志气了,他这么抚摸几下,自己心中的怨气就迅速消退,刚才想着会有一场大风暴,现在只有微风细雨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态怎么毫无理由地变化这么快。她对自己又恨又怨,又怨又恨,突然站了起来说:“我走了。”心里清楚,这不是跟夏伟凯赌气,而是跟自己赌气。上了马路,柳依依越走越快,夏伟凯推了单车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柳依依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夏伟凯说:“宪法也没规定不能跟着你吧。”柳依依说:“讨厌。”夏伟凯说:“这个厌没法不讨,不但今天讨,明天讨,还要天天讨,月月讨,年年讨,海枯石烂讨厌到底。”柳依依说:“傻瓜才信你。”夏伟凯跟她并排走,一手扶车,一手攀了她的肩说:“那你肯定是傻瓜,我也是傻瓜,都是傻瓜,没法不傻瓜。”这样走了一段路,柳依依说:“女人好蠢啊,她们选择性地失聪失明,不愿看见听见的都看不见听不见。”夏伟凯说:“那是她们的生存智慧。”她说:“我不智慧。”他说:“你智慧。”她说:“我就不智慧。”他说:“你就智慧。”她晃了晃身子,想把他的手甩下来,说:“讨厌。”他说:“还要讨一辈子的,没办法,实在是没有办法。”柳依依觉得这又是一个承诺,而且是比承诺更真实的承诺,就说:“知道人家心里委屈,你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点的话安慰人家一下子呀?”夏伟凯把她推到路边,吻她说:“这样安慰,人家会愿意吗?”她的头埋在他胸前,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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