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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女性生活: 阎真 <<因为女人>> 16-18
打印版 阿波罗新闻网2008-02-24讯】 作者:阎真    

 

  16
  事情完全不按柳依依想像的那样发展,这让她有点不安,也有点惭愧。她原来想,自己的爱情应该是像简·爱和罗切斯特那样的,缓慢的,优雅的,从容不迫的,绅士和淑女般的,在精神上渐渐靠近。可现在吧,自己的设想一点都没实现,完全被夏伟凯裹挟着走了。每次见了面,就要亲密亲密,突破突破,是急遽的,粗俗的,如饥似渴的,总之是身体在这里扮演着主角。在不安中柳依依对夏伟凯提到了简·爱,意思还没充分表达,就被他打回来了:“那是什么年代的故事啊。”她觉得这不是理由,可又是最充分的理由,自己都被搞糊涂了。柳依依想,不能再往前走了,再亲密亲密突破突破就到底了,她不愿意就这样走到底。本来柳依依还有着一种骄傲,觉得别人的爱情都太俗气了,真的就那么急不可耐吗?欲望在这里充当主角吗?羞、俗、丑。可现在自己也不例外,骄傲不起来了。因此她不愿跟别人深谈自己的爱情,跟苗小慧也隐瞒了许多细节。她不说,苗小慧也不深究,只是盯着她意味深长地笑笑,笑得她心里发虚。
  可柳依依并没有因此而怨恨夏伟凯。怨恨是有的,就在每次被突破的那个瞬间,可事后想起来倒有撒娇的意味,怨恨是苍白的,矫情的。不但不怨,还爱得很,夏伟凯不来电话,她就着急,心中有一块明显的空缺,占据着很具体的空间。有时候她对着电话也有那么一番表演,“我不……我要……呀呢……”一边下意识地扭着身体,闲着的那只手也一晃一晃地,好像对话的人就在对面。意识到自己对着话筒发嗲她有点羞怯,可闻雅和苗小慧只是挤着眼笑笑表示理解,她的羞怯就消失了,下次还那样。这也让她明白了以前的骄傲清高没有依据,像一个公主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母并不是皇后,而只是一个下等的宫女。每次打完电话,她就偷偷地把自己认为精彩的那些话记在一个专门的笔记本上。夏伟凯说了“我想你想到半夜睡不着”“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女神”,她就记成“他想我想到半夜睡不着”“我是他心中唯一的女神”。记下之后又忍不住点评几句,诸如:“这是他心里真实的感受吗?我相信是的。”等等。记了有几十条了,她有时就斜靠在床上一句一句地细看,脸上也陶醉了。
  有一次苗小慧进来了她没察觉,还在偷偷地笑着。苗小慧手伸上来拍她说:“让我们也分享一点吧。”她本能地把笔记本一藏。苗小慧说:“读《圣经》,《圣经》。”这时闻雅说:“前几天我男朋友写信来,说他想我想到半夜睡不着。”柳依依吃了一惊,怎么她的男朋友也会说这样的话?心里便有些失望,本来自己还以为这些话是独一无二的呢。苗小慧说:“你相信这是他心里的真实感受吗?”闻雅说:“我相信是的。他还说我是他心中唯一的女神呢。”柳依依又吃一惊,失望的情绪更浓了,夏伟凯这些话是从哪里抄来的吗?这时她们俩哈哈大笑起来,柳依依突然明白了,生气了说:“坏蛋坏蛋,两个坏蛋。”苗小慧拍拍她的身子说:“昨天你自己放在桌子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看了两句,两句,”伸出两根手指,“闻雅可以证明,是吧,闻雅?”闻雅也伸出两根手指说:“我也只看了两句,苗小慧可以证明,是吧,苗小慧?”柳依依说:“坏蛋坏蛋!”苗小慧说:“可惜没有人对我说这么漂亮的话,比贾宝玉还漂亮,不然我也会记下来,慢慢地去品味。”柳依依得到了安慰似的,心里舒坦了,嘴上说:“恐怕他们说的是蜜里加糖,甜得你晕,你还以为他是作风正派的情人呢。”又说:“他是不是那样说的,樊吉他?”
  柳依依实在忍不住要跟别人交流一下自己的感想,想来想去也只有苗小慧。她找了机会对苗小慧说:“怎么现在谈恋爱跟以前有点不同啊。”苗小慧说:“以前主要是用心来谈,现在吧,哈哈。”柳依依佩服苗小慧的敏感,自己想说什么,才小荷露了个尖尖角呢,她就明白了。柳依依反而不好怎么说了,顿了一顿,想怎么才能把话往深里说。苗小慧说:“发展得怎么样了?”柳依依掩饰着说:“就那样。”苗小慧明白了似的说:“发展到没什么可发展了吧?”柳依依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坐火箭也不能那么快啊。”苗小慧说:“那他比我想像的还好一点,我看他壮壮的,精力充沛的样子,以为他怎么也饶不了你呢。”柳依依说:“他还没那么坏呢。”想着反正苗小慧也是过来人,就把所有的事跟她说了。苗小慧说:“依依是个好姑娘,要我碰见那样的帅哥,我早就崩溃了,决堤了。”柳依依终于把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要是有一天他真的想那样,我怎么对付他?你,”她差点说出“你有经验”,“你,你教教我呀。”苗小慧捏了她的脸蛋说:“我掐你的小肉肉,你要我教?小鸡小鸭都会做不要教的,你要我教?”柳依依嚷嚷说:“痛呢,人家。又不是要你教……教,你就教教人家怎么应付嘛。”苗小慧说:“男人的底牌,都是那一张,早晚会开出来的。狼早晚要来的,快了,你听我说,快了。”柳依依说:“他还没那么坏吧?”苗小慧哧的一笑,马上又认了真说:“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柳依依不明白,谈恋爱嘛,还怎么想?苗小慧说:“你想跟他有将来呢,还是没将来?”柳依依更不明白了,不想有将来,谈恋爱干啥?她说:“什么话嘛。”苗小慧说:“校园里的爱情有两种。一种是游戏性的,两人都知道没有将来,双方有一种默契的,暂时解解渴吧,这是遍布校园的伪爱情。还有一种是认真的,打算一生一世相依偎的,这是传统的爱情。”
  柳依依听了心跳,说:“哪个女生会那么傻,傻到拿自己的感情,还有,”她不知怎么表达才好,就双手在身上拍着,从胸前一直拍到大腿,“还有,这,这,开玩笑呢?”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好,至少不该对苗小慧这么说。见苗小慧一点不介意,就放了心说:“你了解我的,我怎么敢去游戏?”她觉得这话说得很好,自己不做,是因为不敢,而不是有多么高尚,这样就把苗小慧绕开了,“再说我也没有什么渴那么急着要解。”苗小慧说:“如果你是游戏呢,倒可以开放点,你不开放怎么体验游戏的过程?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想要经典的爱情吧,你就夹紧着点。”说着两只胳膊用力在腰间夹了夹,“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看个两年,把那个人看清楚,看透。游戏性爱情,感觉不好,一脚蹬了,反正是游戏。认了真再感觉不好,那就痛苦了,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行,最惨的就是这一种。”柳依依大彻大悟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可不想去扮演悲剧的主角。”苗小慧说:“你不游戏不等于别人不游戏。”柳依依心想,他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就哈哈地笑了说:“那我按你的指示看个两年,看清看透了,咱们再说别的。”苗小慧说:“理论上是一回事,实践起来又是一回事,唉!”柳依依按捺不住好奇心说:“你是个伟大的理论家,什么都懂,你怎么……也,”发现又犯了忌,“也……呢?”苗小慧叹气说:“只怪我是个人啊。”
  17
  “有些事情可以边谈边做。”
  那天刚考试完,柳依依正在夏伟凯宿舍里跟他说考试的事情,在说话的间隙中,他突然说了这句话。柳依依心里被撞了一下似的,心想苗小慧并非诸葛亮,怎么也料事如神,说快了真的就快了,狼这么快就来了。柳依依装作没听懂,心里有些不高兴,自己在说考试的事呢,一肚子的委屈要吐呢,他的心倒转到那上面去了。她说:“我在说事情呢!”夏伟凯连连点头说:“你说你说,你说。”柳依依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说了。”夏伟凯说:“你说,你说,考试,考试。”
  柳依依对男孩一个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全神贯注地关注自己,大地方要关注,小地方更要关注。所以柳依依这时特别不高兴。她把头转到一边,不做声。考试没考好,六门课有三门感觉不好。说起来都怪夏伟凯分了自己的心,复习的时候心都是散的。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一点,不能给他骄傲的理由。想是这么想的,可说起事情还是把这个因素说出来了,否则就没有抱怨的理由。还没抱怨完呢,心里还扭着个结呢,他倒把心事转到那里去了,真叫人失望。夏伟凯见她不做声,左哄右哄,说了自己一百多个不是。柳依依嘟着嘴,头仰起来侧到一边,好像在仔细观察墙角的一只蜘蛛。夏伟凯用力拍着胸口说:“我的心一直在你身上,向党保证。”柳依依忍不住笑了一声,马上又掩了嘴,想再严肃,可再也严肃不起来,一根指头点了他的额头说:“你知道自己的罪吗?”夏伟凯说:“知道,把你的心搞乱了。”又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呢。”柳依依手指在他额上连摁三下,“无耻无耻无耻。”夏伟凯头往后仰了三下说:“真没料到我竟然无耻到了这种地步。”一把将她端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竟然把依依的思想都搞乱了,真的无耻。”
  在学友餐馆吃了晚饭,夏伟凯丢了汤勺说:“走吧。”出了门柳依依以为他会带自己散步去,到那个小树林去,看他往宿舍走,就说:“不走走?”他说:“这不是在走吗?”怪怪地笑了笑,“运动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嘛。”这话让柳依依疑疑惑惑,那怪怪的笑好像是给这话一种注释。她绕开了不去追问,说:“人家想跟你走走嘛。”夏伟凯说:“那我们就先走走。”
  放了暑假,江边的人就少多了,情侣们比平时也更大胆一些,勾肩搭背,旁若无人。大堤的斜坡上每隔那么一小段距离,就有一对坐着,躺着。夏伟凯买了一把香蕉,一人一支剥开,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一只喂完又剥开第二只,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有几次,两人同时把香蕉往对方嘴中塞过去,互相望着,眼睛都特别地亮,眼神也特别地飘。柳依依说:“没想到香蕉还可以这样吃。”夏伟凯说:“吃出境界来了。”又说:“有些事情可以那么做,做出境界来,你也没想到吗?”柳依依说:“又来了,又来了。”
  柳依依想,果然是谈恋爱的都不急着赶回去,这堤上看得出来,其他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们也攀着肩坐在堤坡上,平时柳依依不敢这样,怕班上的同学看见,要攀也要到小树林里去攀。柳依依先指了夕阳跟他说话,要他观察那色彩的细微变化,他也跟着说,应付似的。她又说夕阳下的江水,风起时波纹是什么感觉,没风时又是什么感觉。天黑了,他说:“游泳吗?”她说:“不会游,淹死了谁负责?”他说:“有我呢,有我呢。”她说:“没游泳衣。”他说:“天黑黑的,谁看得见你?”又说:“谈了这么久的江水,也下去一下吧。”又说:“有些事可以边谈边干。”怪怪地笑着,见她生气地看自己,双手做游泳的姿势,“边谈边干。”柳依依说:“谁跟你边谈边干?”说着指了江水,“要干你自己干。”突然意识到了这“干”字的意味有点太粗俗,又掩饰说:“要去你自己去。”
  夏伟凯把沙滩裤脱了塞给柳依依,就下了水。柳依依说:“你真的去?”他已经游出了十多米,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柳依依说:“你小心啊!”没有回答。她贴着水面看去,看见了他的身影,又听见了很清晰的击水声。渐渐地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的紧张,挣扎着叫了一声:“你还在水里吗?”他在夜中回答:“在这里呢!”柳依依听着不像他的声音,有一种悠远的感觉,是时间深处传来的。她的心抽搐了一下,强烈地意识到他是自己所需要的,不能没有他。这样想着她带着哭声说:“你回来吧,你回来吧!”声音在夜中显得凄惨,把她自己也给吓住了。她几乎就要喊“救命”,喊出来的却是“快回来呀,快回来呀”。夏伟凯在远处回答:“就来了,就来了!”不一会儿就从水面浮了出来,站在浅水中了。柳依依踩着浅水跑过去,夏伟凯也跑过来,两人在水中抱着了。她紧紧搂着他的腰,低了头去撞他前胸,“你吓我,你吓我!”觉得很踏实了,像经历了一次生死劫。他们踩在水中静静地相拥着,一声不响,力气都越来越大,要把对方压到自己身体中去似的。柳依依心中湿湿的,荡过来又荡过去,那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是没有经历过的强烈。夏伟凯把她搂起来,扛到肩上,往岸边走去。柳依依双手垂下来,一动不动,觉得自己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夏伟凯把柳依依放在一块石头上,说:“我换衣服。”柳依依把沙滩裤递给了他,转身坐着,耳朵却分外灵敏,想像也分外活跃,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看见了似的。她听见有水的响声,说:“干什么呢?”他说:“把裤头搓一下。”她说:“好了没有。”他说:“好了。”她转过身,朦胧看见他赤裸着站在水中,正在拧三角裤的水。她心中轰的一震,身子马上转回来,好像是没看清,又好像看清了,心里惭愧着自己的眼怎么一下又那么尖,专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她说:“你胡说什么?”他说:“我胡说了什么?”她说:“没好你说好了。”他笑了说:“我说裤头洗好了,你不是问我干什么吗?”又说:“这次真的好了,不骗你。”也爬上石头坐了说:“别生气嘛,没关系嘛,我跟你谁是谁嘛,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嘛。”柳依依说:“不知道!”夏伟凯说:“你不知道我知道。”把她抱了过去,“这都不知道,还是个大学生呢,太矫情了吧。”
  柳依依不接他的话,她要绕开这个问题。说了一阵不着边际的话,夏伟凯说:“今天月亮又是这么圆。”柳依依抬头看,想起第一次被他带到小树林去,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但也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想到这一点她安心了一点,那是自己的底线。她说:“你把衣服穿起来。”他说:“让我吹吹风吧,江上的风好爽的。”又说:“你不觉得月亮有很强的诱惑性吗?”柳依依省悟到他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说:“别说月亮吧,还不就是个月亮,闭着眼睛也知道它是个月亮。”他说:“那说我们自己。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不。”她说:“谁说不喜欢,不但喜欢,还爱呢。我用没爱过别人的心来爱你,那是不一样的,绝对不一样。人的感情就是一碗汤,有的汤被鬼吮了头遍了,看上去还是那碗汤,味道已经不一样了。再吮过两遍三遍,那汤还不如白开水了。”夏伟凯拍着胸口说:“我这碗汤浓浓的鲜鲜的原汁原味全心全意煲在这里。”柳依依说:“信你?我还没来得及去了解了解你呢。”夏伟凯说:“你还是联邦调查局的吧?那我问你,你那么喜欢我还爱我,为什么跟我有这么远的距离?”她摇了摇他的身子说:“这哪里有距离?”他说:“怎么没距离?你爸爸跟你妈妈……”她拼命摇着他说:“别说,别说,人家不要听嘛!”他停了会儿说:“跟你说真的,今天晚上我们宿舍里的人都回去了,老鱼也去找他女朋友那个去了。”她说:“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男人怎么总绕着一个问题转,真的用下半身思考呀?”他说:“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机会啊!”她说:“机会将来有要一千也有一万也有,跟这地上的沙子一样遍地都是。”他叹了口气,低着头,很忧伤似的。柳依依觉得对不起他,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勺说:“来日方长啊,你相信我吧。”这似乎是一个承诺,但她自己也不知承诺了什么,就更像是一种拖延的战术。夏伟凯摇摇头:“依依啊,没有你今天晚上真的过不去了。”柳依依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既然爱他,就不应该让他过不去,他过不去,也就是自己的过不去。她觉得让他过得去,已经是自己的责任了,没尽到责任啊。可就这么让他过得去,她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没有。那么遥远的问题,这么快就摆到了眼前,而且刻不容缓,她没有心理准备。她心中沉沉地说:“没那么严重吧。”他生气地说:“你不理解我们,我们跟你们是不一样的!”柳依依觉得这是道理,又不是道理,如果薛经理也跟自己这么说呢?她说:“我不想理解别的男人,只想理解你,那你也得理解理解我吧。我们才认识两个月呢。”他说:“两个月还不够?那要多久,你说!劳改犯也有个刑期呢。”她说:“明年吧,我也不说等到我毕业,明年吧。”他拼命摇她的身子:“等不到,等不到!”她说:“那你以前是怎么等的?你就当是没有我,以前怎么等,现在还怎么等。”他说:“以前怎么等?自己跟自己等!以前是没有饭吃的饿死鬼,反正没有饭,也就算了。现在把鱼啊肉啊海鲜啊鱼翅啊放到饿死鬼眼前,又不让他吃,你想想想想那滋味吧!想啊,想啊,你,想啊!”柳依依心在乱跳,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说:“你今天怎么了?”又说:“我不是鱼啊翅啊,你别这样想我,再这样想我,我就走了。”她想推开他走,又想到本来就对不起他了,这样说了就更对不起他,就没有动。
  夏伟凯低头沉默一会儿,猛然抬起头用力一甩说:“算了。”又说:“依依你别生我的气啊,我实在是太……太喜欢你了。”又低了头自言自语轻声说:“太喜欢了。”柳依依本来憋了气,听他这么一说,心情马上就转回来了。她说:“谁知道你太喜欢谁?”这是撒娇,又是追问,还有点催逼的意味。果然,夏伟凯马上说:“你啦,当然只有你了,是吧?”表忠心似的说了一大通话,有点语无伦次,是指天发誓的,又是慌不择路的,正因为如此,也显得特别真切。柳依依把眼闭了,享受着这些誓言,心中又有了一种感动。
  夏伟凯说:“这么久我的胳膊都抱麻木了。”把柳依依提起来,要她把裙子搂起分开双腿坐在自己身上。柳依依坐下去,觉得有点不好,说:“还是刚才那样。”夏伟凯紧紧抱着她说:“依依,你好,你好。”她感到他身上的某个地方顶着她在轻轻蠕动,起起伏伏的,越来越明显。她觉得他今天有些异样,忽然想起他只穿了一条沙滩裤,说:“不好,这样不好。”他说:“依依,你好,你好。你不让我那样,让我这样一下也不行吗?”她想挣开,他紧紧抱着她,带着哭声说:“依依,你好,你好。”身体不停起伏,喘息起来,越来越急促。她说:“别,别。”他说:“别,别,别动,求求,别动。”更紧地贴着她。她还没想清该怎么办,他就大喘几下,松开了她。她说:“怎么了?”他说:“好了。”她觉得听懂了,又没听懂,也不敢问。他说:“谢谢你啊,不然今天真的过不去了。”柳依依觉得身上有点异样,站起来一摸,大腿上濡湿了一块,黏黏的。她说:“流了什么东西,把人家身上都弄脏了。”他不回答,说:“依依,你好,你好。唉,怪只怪我身体太好了。”
  18
  柳依依第二天就回家去了。她本来想跟夏伟凯多呆几天,可昨晚的事让她有点担心,他再来缠她,她就没地方可退了。正好樊吉来了,苗小慧小声问她:“依依你今天回不回去?”她马上说:“回去。”就这么定了。打电话给夏伟凯,他随即就跑过来,在宿舍楼外面劝了她好久,要她住到他宿舍去,指天发誓说:“绝对不会做你不愿做的事。”她反复说妈妈病了,爸爸打电话来催她回去,没别的意思。他说:“病得这么巧?”这让柳依依很不高兴,他只关心自己的感受,却不问问是什么病,要不要紧。这更加坚定了她回去的决心,这样可以把事情缓一缓,也让自己有充分的时间想一想。
  夏伟凯送她到汽车站,给她买了票,说:“找个地方。”柳依依顺从地让他牵着,在附近到处转。转了一圈他说:“这里人真的太多了。”打开她的包,把遮阳伞拿出来,对着太阳撑开,就在墙角把她抱着,猛烈地亲吻。柳依依一边迎合着他,一边含糊地说:“有人,有人。”夏伟凯也含糊地说:“不认识他。”这时柳依依几乎动摇了,跟他返回学校,还来得及,来得及,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呢?柳依依眼角余光在伞沿下瞟见总是有人从身边经过,就不断调整着伞的方向,想挡住他们的视线。可来往的人太多了,顾东顾不了西,就干脆不理会他们,让他们看。遮阳伞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晃动,阳光一闪一闪地射到她的眼中,她感到了晕眩,说:“头好晕啊,等会儿可能会晕车的。”他说:“等会儿给你买晕车的药。”她心中抱怨他傻,难道要自己说不上车了吗?可再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希望着等会儿没晕车药买,那就是理由了。她虚伪地担忧着开车后的情况,甚至夸张地描述起去年的某一次,上车前也是这种状态,结果呕吐得几近昏厥。把这个故事讲了两遍之后,连她自己也相信了,对昏厥的担忧也就更真切了。
  夏伟凯看看表快开车了,说了声“等我”,就松开她跑去买药。很快他回来了,表功似的说是找了三家店才买到的,把药倒出来递给她,又把娃哈哈矿泉水拧开了给她,说:“快吃,有点迟了,规定是开车前一小时吃的。”柳依依拿着药,突然省悟到自己不过是讲了个故事,戏演得有点太过了。她把药捏在指缝中,装出吃下去的样子,说:“快拿水来,快拿水来。”喝了水又说:“药这么苦。”做出手叉在腰上的姿态,让药从指缝中滑了出去。
  不想走也只好走了,没有特别的理由,妈妈病了还不回去,行吗?柳依依心里抱怨自己弄巧成拙,又抱怨夏伟凯这么死心眼儿,不懂女孩的心。她主动踮起脚,狠狠地吻了吻他,他说:“你口里还有点苦。”她说:“心里也有点苦。”他搂了搂她拍着肩说:“上车没事的,已经吃药了。”又说:“你妈也没事的,我保证没事的。明天我也回家了。”上了车,她一只手抚着额头,看他焦急地拍着车窗,心里恨得痒痒的:“傻,傻,你这个傻啊!”
  在家里呆了两天,柳依依就呆不住了,惶惶不可终日,想回省城去,想见到夏伟凯,如饥似渴。幸好还有电话,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他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只有电话才能缓解她的焦虑。这渴望让她想到那些有毒瘾的人,非吸那一口不行。这种想像让她感到恐惧,对一个男人,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不能这样。她像一个被解除了思想武装的人,完全被本能推动着走。本来她还想在暑假这两个月仔细体验一下自己内心的情感走向,现在感到这完全是多余的。回家时走得急,她把那个笔记本留在学校了,就把电话传过来的那些发烫的句子记在一张纸上,准备开学后再誊到笔记本上去。
  一个在上海上学的高中同学来看她,来了三次以后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悄悄抵抗着,不让他有表白的机会,希望他在不伤自尊的状态下退却。但他很执着,也许是有点迟钝,或者是上海给了他太好的自我感觉。她有点着急,想着如果他直接切入正题,自己怎么给他一个委婉的回绝。这天他兴奋地赞美上海,她就说上海怎么怎么不好。他以极大的热情证明上海的好处,想说服她,似乎证明了这一点就证明了自己追求的合理性。这时电话响了,是夏伟凯打来的。柳依依获救似的抓住这个机会,对着话筒说了一大串热烈的话,声音中也有了更多的娇羞,身体也比平时扭动的幅度更大一些。她放下话筒,那同学惊异地问:“你有男朋友啦?”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又问在哪里上学,听说是在麓城,极惋惜地叹了一声,好像麓城是个说不出口的地方。这激起了柳依依的反抗,干脆把夏伟凯详细地介绍了一番。有些方面她想夸张一点,可不用夸张就有那么好,那同学听了后,再也不说上海怎么怎么好,有点勉强地说:“那你幸福,那你幸福。”又尴尬地坐了会儿,说还有谁等自己,就匆匆走了。
  柳依依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感到了刚才是不经意地对自己完成了一次证明,这种证明具有终极性意义。夏伟凯有那么好,真有那么好,不夸张也有那么好,这种好是自己没有充分意识到的,要说他有什么不好还真的说不出来。她双手交叉着攀在肩上,闭了眼去体验自己内心的感受,一种温情在身体内游动,似乎是圆形的,又像是椭圆的,清晰而缓慢地,在身体中游动。当她想确定它的位置,它又消逝了,不,是又向前移动了。真幸福,太幸福,真太幸福。自己这几年的等待,还有对薛经理的拒绝,都得到了最最充分的回报。她马上拿起电话把刚才的情况和自己的感受告诉夏伟凯说:“你以后不必躲躲闪闪等他们上班去了再来电话,让他们知道,让他们问我,没关系的,他们应该知道我长大了,我长大了。”
  爸爸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柳依依期待中的兴奋,都沉默着。她加大力度反复诉说夏伟凯这么好那么好,还不能说服他们,就生气地说:“爸呀,那还要怎么好才算好呢?”爸爸不做声,望着妈妈,妈妈说:“依依,人家那么好,你是不是也有那么好?”柳依依扭着身子跺脚说:“爸呀,妈她说你的女儿不好,你也不生气啊!”爸爸笑了说:“谁敢说我女儿不好?”柳依依说:“妈呀,爸他都说你女儿好呢?我好他好,两个好加在一起,不更好吗?”妈妈说:“交个朋友可以,看两年,别谈恋爱!二十岁才冒出来一个尖尖角,知道谈什么恋爱?”柳依依觉得这话简直可笑得要命,不知今天到了啥年啥月。可又不能告诉他们,那么些同学二十岁都在学校周边租房同居了呢,我谈谈恋爱还不行吗?她撒娇说:“爸妈,妈爸,别老是把人家看成小孩,我长大了呢。”爸爸妈妈都怔住了,盯着她,呆了似的,似乎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一会儿妈妈爆发似的说:“你长大了?谁说你长大了?才进大学没两年就长大了?”爸说:“依依,你还小呢,你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吗?”声调中有着一种悲哀,很可怜似的。柳依依声音低了下去说:“爸妈,妈爸,你看人家是长大了嘛!看嘛,看嘛。”爸爸妈妈呆看了她一会儿,爸爸说:“我们的依依是长大了,懂事了,不是吗?懂事了,懂事了。”柳依依听着“懂事”这两个字,心里羞愧得不行:“爸呀,人家……人家……”她不知怎么往下说,说自己懂事不懂事都不行。妈说说:“懂事了就是理由了?懂事了更要懂事,知道什么事做得做不得!”这太明显了,柳依依觉得简直无法承受。妈妈还是不顾一切说下去:“我以前交代你的事情,那也是你爸爸的心事,你要记得!”柳依依把头扭着望着窗外,用力地撅着嘴。爸爸说:“依依长大了,是长大了,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了,这是我们家里的一个最大的进步,朝气蓬勃,是吧?我就相信我的依依是懂事的,是吧?也是有原则的,是吧?”柳依依赌气不做声,爸爸说:“是吧,依依?”爸爸在催促她表态,她不愿意,表了态就等于承认自己有了危险的倾向。她心里又不得不承认爸妈的敏感,他们是过来人,知道事情会怎么进展,他们焦虑着,想阻挠这个进展。这是他们的原则,他们想让这个原则也成为她的原则。妈妈说:“爸跟你说的你要听进去,你也抛句话出来,让他晚上睡得着,依依!”柳依依说:“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想表明你们说的我都懂得,但他们马上做了另一种理解。妈妈说:“你别跟我装大,你是长大了,但还没长得那么大。你有那么大了吗?”爸爸说:“你还小嘛,早上七八点钟嘛,有些事情来日方长嘛。”柳依依心里很烦,也羞得不行,求饶地说:“别跟我说这些话,爸呀,妈呀!”

责任编辑:吴量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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