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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工棚的惨剧
翻腾的乌云笼罩了整个山区。山上,遍布着矿工们的工棚。矿工们在矿洞里挖砂,在门前的水池中淘砂,小孩子在工棚边玩耍,他们的老婆在准备晚饭。
7月14日傍晚,在湖南省郴州市宜章县、资兴市、汝城县交界的瑶岗仙矿区,这些背井离乡的民工们正在努力实现着他们的淘金梦。没有人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即将降临。
“如果有洪水,什么东西都不要带,马上就走”
当晚20时,轰鸣的雷声炸响,一道道闪电从天空劈下,大雨如注。
此时,虽然瑶岗仙钨矿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在山洪到来之前紧急疏散人群,但矿工朱少军、朱建飞所在的工棚,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因为那里是废弃矿区,他们是私自采矿的民工,山洪预警没有抵达这里。
22时,大雨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在石麻坪矿区(瑶岗仙矿区范围内),38岁的朱少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要求所有的人穿好衣服,不准睡觉。
“救命!有人被困在洞里了!”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挖钨砂的老板曹平闯进工棚大喊。
曹平手下的5名工人住在20米外的工棚,因工棚漏雨进水,他们就躲进了挖矿的甬道里。没想到工棚突然倒塌,甬道口被堵,5名工人被困在洞里。风声、雨声淹没了他们呼救的声音,而从山顶流下的大股雨水已开始往甬道中灌。
朱少军带着3名工友出去救人。半小时后,他回到工棚告诉妻子陈桂环,5个人救出来了。之后,朱少军默默换了衣服,抱起大女儿,妻子则把3岁的小女儿朱莹用布带绑在背上。他们站在工棚门口,朱少军说:“如果有洪水,什么东西都不要带,马上就走。”
随后回来的3名工友也随朱少军一起站在了门口。虽然朱少军已意识到洪水也许顷刻将至,但他们的工棚距镇上还有1公里的山路,天黑路难走,还带着两个孩子。他想先看看情况,或许能躲得过。
“如果有人早点把他送到医院,他绝对不会死”
次日凌晨2时,一直站在门口的朱少军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响,转头望去,发现工棚的南角已经倒塌。他还没跳出门槛,工棚就压在了身上。
短暂的昏迷后,陈桂环被大股的雨水浇醒。她侧身被压在工棚木板之下,脸上扣了一个做饭的锅,两腿火辣辣地疼。陈桂环听到朱少军等人都在呼救,而背上的孩子没有一丝呼吸,周围一片漆黑。
几分钟之后,朱少军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小,除了朱建飞,其他人的呼救声也逐渐微弱,消失。
陈桂环打电话求救,但一直没有回应。扣在脸上的那个小锅给了她意想不到的帮助,挡住了往她嘴里灌的雨水。
此后,曹平和两个民工来到陈桂环的工棚,救出了陈桂环和朱建飞,其余6人已经死去。把他们放在工棚边的平地上,曹平离开了,说去找他们老板曹金堂过来救人。
朱建飞被压断了两条大腿,痛苦地呻吟着。上午9时,朱建飞用陈桂环的手机给妻子扶绍林打电话。
电话打到了100多公里外的桂东县。“当时他神志清楚,声音嘹亮,说他们那里出了大事,他的腿断了,让我赶快租辆车过去救他。”扶绍林泪眼婆娑。
扶绍林急忙通知在瑶岗仙钨矿上干活的哥哥扶绍兴去救朱建飞。
朱建飞一家6口,家中只有不到两亩地,父母均已是七旬老人,两个孩子一个5岁,一个8岁,欠着几千元的外债。他从去年开始到瑶岗仙给老板曹金堂、李文峰挖钨砂,今年5月,因禁止采矿,矿上停工,他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月。6月初,在老板的几次催促下,他回到矿上,白天休息,晚上工作,偷偷挖钨砂。
11时,曹金堂带着两个民工赶到,要求两个民工把陈桂环和朱建飞背到医院,朱建飞也恳求他们救命,“你们把我背到医院,我给你们1000元钱。”
在离他不到200米的地方,就是瑶岗仙钨矿生产区,浙江一家施工队在二十三中段掘进时4名工人被困井下,那里的工人正在忙着抢救他们。
扶绍兴也很快找到了妹夫朱建飞。路被冲断了,矮小的扶绍兴背着朱建飞在乱石堆中艰难穿行,一个民工和他轮流背朱建飞,另外一个民工背着陈桂环。背了几十米,两人被再次放在地上,任扶绍兴和陈桂环如何哀求,民工都不肯再背。
中午13时,扶绍兴把朱建飞放在尾沙坝小桥旁边时,朱建飞死了。
他们救了别人的命,而受伤后11小时,朱建飞一直等待救助,他无数次地呼救,看着身边抢险救灾的人一个个离去,最终也没人把他送到医院。
“他是因失血过多死的,如果有人早点把他送到医院,他绝对不会死。”扶绍林兄妹俩至今耿耿于怀。
陈桂环给他的姐夫邓全义打电话求救,当天17时,才被姐夫找到,送进医院。她的两条腿被工棚里的炭火烧伤,老板支付了她5400元医疗费。
“到处是求救的电话,忙不过来了,你们先自己找人吧”
瑶岗仙矿区青山半山腰的十工段,另一个工棚内,劳累了一天的黄小尧和另外6名工友早早进入了梦乡。
7月15日2时40分,黄小尧一下醒了过来,周围都是水,床、被子、身边的工友都看不见,他被水冲到工棚外的一个坑里。求生的本能让他抓到了一根水管,爬了上来。
洪水从工棚后的甬道喷涌而出,冲垮了他们的工棚,这时,他看不到一个人。
穿着一条短裤,黄小尧跑到50米外的工棚去叫醒班长老陈。老陈爬起来带了几个工友过来,他的工友邓水林、黄安本已经抓着水管爬了上来,其余3人不见了。这时,工棚已经倒塌,为他们做饭的侯建萍住在工棚的最里边,用一块木板和男人们隔开,她被压在工棚底下,十几个人急忙拆掉工棚,救出了侯建萍。
4个人在老陈的工棚避雨,一直躲到了天亮。随后几天,他们的3个工友一直没有找到。
早晨7时,黄小尧给派出所打电话报警,电话那边说,到处是求救的电话,忙不过来了,你们先自己找人吧。
扶绍兴拿到了2.4万元补偿款,一桶柴油和200斤木炭,在路边火化了妹夫的遗体
雨一直在下。直到16日14时,延续了42个小时,降雨量达340毫米,矿区东部、西部大面积滑坡,形成了巨大的泥石流。
瑶岗仙钨矿的灾情报告说,在生活区和生产区内,泥石流冲毁大小房屋412间,19个洞口、23个窿口被堵塞,需要清理的土石方达10万立方米,造成直接经济损失5000万元,被困在井下的5名工人在10多个小时后获救。
朱建飞的尸体被放在了路边,用一块塑料布盖在上面。20日中午,扶绍兴再次路过这里的时候,仍然不敢在朱建飞的尸体旁停留。
直到21日傍晚,在老板的威逼之下,扶绍兴拿到了2.4万元补偿款、一桶柴油和200斤木炭,在路边火化了妹夫的遗体,把骨灰运回了桂东县的家中。给妹夫操办丧事,他们花了1.6万元,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消失之后,留给年迈父母和孤儿寡母的仅剩下8000元。
7月23日,陈桂环回到了桂东县,带回了老板因自然灾害补偿他们一家三口的7.2万元。她的丈夫、两个孩子和3个工友至今仍被埋在废墟下。
而黄小尧在和他的老板杨志强协商赔偿的时候,因为迟到了20分钟,被老板毒打。他们只好返回桂东县,给资兴市政府打电话求助。随后,他接到了老板的电话,“有事好商量”,要求私了,答应给遇难者每人6.5万元的自然灾害补偿金。但至今,他也没拿到钱。
死亡人数至今是个谜
“瑶岗仙出大事了,死了好多人!”从7月15日开始,这一消息就在湖南省郴州市宜章县、资兴市一带流传。
瑶岗仙矿区跨宜章、资兴、汝城3个县市。无论是宜章县、资兴市,还是瑶岗仙钨矿,都没有人知道瑶岗仙矿区这次洪灾中到底死了多少人,死亡人数也许永远是一个谜。
尾砂坝下游一带一时到处是寻找亲人的外地人
通讯中断,道路不通,瑶岗仙成了一个孤岛。直到18日下午,中断将近80个小时的通讯才逐渐恢复。瑶岗仙暴发山洪、泥石流的消息才被民工们传回家中。
从7月19日开始,瑶岗仙镇的所有招待所都住满了人。这些人来自桂东县、汝城县,还有部分来自江西、广西等省(自治区),都是来寻找亲人的。
矿上的私人老板们都表示,这是一场自然灾害,如果找到尸体,确认是在他们手下干活,每个民工可以得到2.4万元补偿。
寻找亲人,寻找遗体。尾砂坝下游一带一时到处是寻找亲人的外地人。
20日中午,记者来到陈桂环住的工棚,在离他们不到20米的一处废墟上,有一块被压上了石块的塑料布,附近的民工证实,那是一具尸体。
在尾沙坝大坝的沙滩上,有一个新沙堆,滁口镇高垄村仙岭脚组村民证实,那是20日上午刚刚埋掉的一具无名尸体。对面的山坡上,还有事发第二天被掩埋的3具尸体。
在东江湖湖口的一个草坪上,时隔一周,仍有一具尸体没有被掩埋。在石马坪通往倪家村的路上,多处散发出腐尸的臭味。村民们说,尸体都埋得很浅,距离地面不到半米。
滁口镇倪家村村民证实,15日,在东江湖湖口,打捞出了41具尸体。政府出钱请当地农民埋,埋一具尸体给50元。
记者碰到了两个戴着崭新草帽的人,他们带着一个扛锄头的农民,说没死多少人,政府只埋了两个人。听说山顶还有七八具尸体挂在树上,三人要往山上去。有人告诉记者,这两个戴草帽的人是镇里的干部,他们就是在埋无名尸体。
在倪家村,村里的一位老先生正在给两名死者书写灵位,两位死者是汝城县文明乡塘下村人,名叫罗章礼、罗礼勇。他们的尸体已经找到,正准备运回家安葬。
经记者核实,矿区有名有姓有家庭住址的死亡人数为35人
23日,记者来到桂东县,这是郴州经济最落后的一个山区县。由于经济落后,许多农民都前往瑶岗仙挖钨砂,瑶岗仙暴发山洪死亡多人的消息已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
当天下午,记者寻访了6个乡镇,打听到10名在瑶岗仙矿区死亡失踪的农民工的姓名和住址。
记者从桂东县民政局了解到,他们已经得到各乡镇的上报,截至20日,在瑶岗仙打工的民工中,死亡失踪人数已经达到24人,“数字还在不断更新”,政府领导已经慰问了死者家属,并给每人补助了1000元。
一些幸存者告诉记者,汝城县及江西、广西的许多民工也在此次洪灾中丧生。
瑶岗仙钨矿的统计数字是死亡9人,失踪两人。
结合瑶岗仙钨矿和桂东县民政局统计的死亡失踪名单,记者调查掌握的有名有姓有家庭住址的死亡人数为35人。
死去的数十名私自采矿的民工,并不在上报之列
资兴市政府和民政局均不愿透露洪灾造成的死亡人数,只说政府网站上已经公布了数字。地处瑶岗仙矿区的该市滁口镇相关负责人以不便透露为由,拒绝接受采访。
记者从郴州市民政局了解到,截至21日,因洪灾死亡324人,失踪79人。资兴市人民政府公众信息网24日公布的最新数字是死亡209人,失踪103人。截至8月2日,全市因洪灾死亡失踪人数为330人。
宜章县瑶岗仙镇灾情上报的数字是本镇1名妇女失踪。资兴市滁口镇7月23日上报一份灾情资料显示,死亡18人。
滁口镇党委书记许小平对这份上报材料中的死亡人数保持沉默,他说,死者都是本镇的村民,他们上报的人数中并不包括矿区内私自采矿的死亡民工。
瑶岗仙钨矿党委书记李明生说,死亡失踪的11人是矿上聘用的民工,正式职工没有1人死亡。
事实上,朱少军、朱建飞、唐小红等10人的死亡或失踪并不在瑶岗仙钨矿和两家镇政府的统计之列,这场洪灾中有数十名私自采矿的民工死亡或失踪,却没有人上报。
桂东县民政局救灾救济股股长张智峰说,桂东县当地没有发生洪灾死亡事件,目前统计的只是通过死者家属逐级上报的人数,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按照规定,受灾情况应该由受灾地政府上报,他们的统计只是为了安抚死者家属。
扶绍兴、黄小尧等人为死去的亲人找到瑶岗仙钨矿,矿上的人告诉他们:“你们是给私人老板打工的,我们管不了。”
瑶岗仙镇派出所则告诉他们,找你们老板去。你们赶快处理尸体,否则按照无名尸体处理。
截至记者发稿时,矿区到底有多少人在洪灾中丧生,一直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明确说法。
一位工头告诉记者,在这里挖钨砂的老板都有背景,有的老板直接承包了瑶岗仙钨矿的工区,把挖的钨砂交给矿上,有的是向领导打了招呼,自己开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果报上去,这么多人滥采乱挖,肯定要清山呀,那不是断了大家的财路吗?”
瑶岗仙历年来是郴州市的自然灾害重点防范地区,暴雨、山洪极有可能引发泥石流,然而7月14日这场暴雨前后,私自采矿的民工却被遗忘了。
郴州市、宜章县连续两年的自然灾害防治方案中,瑶岗仙都是防治重点。方案说,由于大肆滥采乱挖,瑶岗仙开挖洞口数百个,河谷中堆积滥采乱挖废石10多万立方米。如遇暴雨、山洪,数百万吨尾砂倾泻而下,下游沿河两岸几千名村民及其住宅和近万亩农田将毁于一旦,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上,从7月9日起,郴州市就连续下发了多份明传电报,称受“碧利斯”台风影响,近期可能有暴雨袭击,要求各级政府24小时值班,做好防汛工作。7月13日的电报内容比前几份措辞更加强烈。
与瑶岗仙钨矿一墙之隔的宜章县瑶岗仙镇政府和几里外的资兴市滁口镇政府都收到了电报,瑶岗仙钨矿虽没收到通知,但该矿领导也通过电视知道了这一通知的内容。
7月14日20时,瑶岗仙钨矿、瑶岗仙镇、滁口镇就已经开始紧急疏散人群,躲避山洪、泥石流,但山上私自采矿的民工却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暴雨过后,瑶岗仙钨矿忙着抢救5名被困工人和他们的生产设备;瑶岗仙镇在忙着统计被淹没的财产;滁口镇受灾严重,自顾不暇。采矿民工的哭喊呼救声没有引来任何救助,滁口镇后来只是就地掩埋了裸露的尸体。
一周过后,山上、河边仍有个别尸体无人看管,尸臭到处蔓延,没有人消毒、做疾病预防工作。
瑶岗仙钨矿党委书记李明生介绍,瑶岗仙钨矿是百年老矿,隶属于湖南有色金属公司,处于宜章、资兴、汝城三地交界处。其办公区和生活区在宜章地界内,生产区在资兴市内。按照规定,地下矿藏归矿里管,地面的人、物都是属地管辖,归宜章和资兴管。
李明生说,此次防汛、救灾所涉及的地区,主要是生产区和生活区。这次洪灾的受灾人群主要在资兴市滁口镇地界,那里是废弃的矿区,属于禁采区,在那里干活的民工有的是受采矿老板雇用,偷偷采矿,有的是在那里淘尾砂。
滁口镇党委书记许小平说,矿上几平方公里的地盘都归瑶岗仙钨矿管辖,他们没有管理权限,只是协助矿上工作。
“有利益的时候就有多个部门齐抓共管,出了事大家就都推脱不管。”李明生指出了目前瑶岗仙矿生产管理的现状。
当地一名政府官员说,这场灾难看起来是一场天灾,实际上是由人祸引起的:各方为争利益,疏于管理,纵容支持个体老板无序开矿,滥采乱挖,导致地质灾害严重;明明知道瑶岗仙是地质灾害严重地区,在险情到来之前,却没人通知疏散山上私自开矿的民工;矿工乱占工棚,将工棚建在易受洪水、泥石流冲击的地方,从而导致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灾难背后是利益之争
瑶岗仙矿是国内最大的钨矿,也一直是国家和湖南省重点整治的滥采乱挖矿区。但事实上,这里的滥采乱挖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瑶岗仙钨矿一位负责人认为,这场灾难的背后,实际上是当地政府向国家争夺钨矿开采权的利益问题。
钨是国防、核工业、航空航天等高科技领域不可缺少的重要原料,属于战略储备资源。在瑶岗仙开矿必须得到国土资源部的许可,目前仅有瑶岗仙钨矿一家有《采矿许可证》。而事故发生前,在山上无证采矿的民工多达五六千人,多的时候达到八九千人。
钨矿的开采存在巨大利益。民工黄小尧告诉记者,每公斤钨砂能卖100多元,老板和他们四六分成,有个老板去年一年就赚了500万元。前年,黄小尧的大哥在这里淘砂,10个月就挣了9万多元。
瑶岗仙钨矿7月的生产任务是100吨,矿上一位负责人说,事实上这里的开采量远不止这个数。给矿里打工的一些老板上交的钨砂并不在统计范围内,私人老板们开采的数量至少是矿上产量的两到三倍。大多数钨都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流通市场的。
这位人士说,钨的无序开采和无序出口,造成占全世界钨储量40%的中国无法控制钨的国际市场价格,反而导致价格低迷,钨储量大大减少。
2001年7月,瑶岗仙钨矿被国土资源部当作“矿中办矿”的全国典型予以整治。
2005年,资兴与瑶岗仙钨矿共同成立联合护矿队,整治非法采矿。
2006年6月30日,宜章县政府贴出通告,清理非法采矿者,要做到六不留:不留井口、不留设备、不留厂棚、不留从业人员、不留电源、不留后患。
当年7月,湖南省政府打击渗入矿业的黑恶势力和为非法采矿充当“保护伞”、“黑后台”及违规参股办矿的腐败行为,其中瑶岗仙钨矿是重点。
瑶岗仙钨矿把每年2000万元税收交给了宜章县,却和资兴市联合护矿。守着一座金山,不但拿不到钱,还要出钱养着护矿队,资兴市滁口镇政府显然不会做蚀本生意。
一边是集中整治,一边却是以护矿为名大肆开采。
今年5月25日,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播报了滁口镇政府和瑶岗仙钨矿以护矿名义私自采矿的行为。
记者了解到,采矿者只要给滁口镇政府每个洞口每年缴纳1.5万元的管理费,政府就不追究其非法开矿。
一位老板告诉记者,在这里挖钨砂的老板有几百人。每次清山,一些有关系的老板就能事先得知消息,被关闭的大多是没有关系或关系不硬的老板的矿。
7月24日,滁口镇政府开始向山上的非法采矿者下发停产关闭通知书。一些老板陆续离开了瑶岗仙镇。
“避过了风头就可以继续开了。”一位老板当天下午租车返回郴州。
“让地方政府给中央政府看矿难度很大。”瑶岗仙钨矿一位领导说,矿山是国家的,国家是个概念,各级政府也是国家的,为什么各级政府不能开矿?再说,给国家看矿的都是各级政府下属的国土资源部门,虽然给了他们这个权力,但当地政府说要开采,他们也看不住。
瑶岗仙钨矿党委书记李明生说:“如果把一部分税收交给资兴市,或者直接把税收交给郴州市,由郴州市分配给两个县市,他们护矿的积极性肯定会更高。”
被洪水吞没的良知
连续一周的采访,悲愤一直笼罩在我心头,而且越来越浓重。洪水不单单吞噬了那些鲜活的生命,而且吞噬了许多人的良知。
7月21日,灾难已经过去一周,被洪水冲垮的曹田桥还没有通车,这是到瑶岗仙镇的必经之路,几个村民集资搭起了一座浮桥,过往的人每人交5元过桥费。
守桥的村民说,他们花了将近1万元修的桥,政府只想出3000元买下,他们没同意。他们并没有发国难财,3个乡镇的数吨赈灾物资经过这里,他们才收了几十元。
直到7月22日,上级领导过不了桥,这座桥才开始动工。
受灾之后,瑶岗仙及其附近3个乡镇,物价飞涨。
山洪来临之前,没人通知在瑶岗仙采矿的民工;受灾后也没人救助,镇上、矿上的领导都向记者介绍他们如何如何抢险救灾,但没有提及山上的民工。
当地一名领导质问记者,为什么不是宣传部的干部带你下来,你怎么这么没有组织纪律?
他声称自己是个有党性、讲原则的干部,但记者询问受灾死亡人数,他闭口不答,连主管领导的联系方式都不愿说。
如果说这些领导干部是怕出了事,丢乌纱帽,那么许多平民百姓的冷漠则更让人感到悲凉。
在矿上,尽管还有许多人在漫山遍野地寻找亲人,但矿上淘砂的热情却依然不减。到处可见淘砂的民工,他们踩着同伴们的尸体,有人在废墟中寻找残留的物品,仿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对于同伴的死亡,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关心,眼睛紧盯着手中的砂砾,忙得不亦乐乎。面对我的提问,简短地回答着“不太清楚”、“不认识”、“不知道”。
一个开旅店的老板说:“我是个生意人,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事。”
矿上的工人说,我们接到了通知,那边都是民工,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朱建飞静静地在桥头躺了一周;陈桂环在受伤后漫长等待的10多个小时中,眼看着自己被撇下,开口求救无人理睬,高价悬赏最终仍被扔在路边。
这是怎样的心理煎熬?如果说身陷绝境看不到一丝希望是一种绝望,是一种悲哀,那么眼看着希望一个个地破灭时,又会是一种什么心态?我想象不出,陈桂环也不愿回顾。
陈桂环说,他们救助过的人从废墟下救出他们,把他们放在路边离开,她可以理解,欠的情扯平了。但她想不通的是,朱建飞出1000元求救,为什么仍会被抛弃?
如果说淘钨砂让他们看到了致富的希望,那么,在这场淘金梦中丢失的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