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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幕:中国卫生总费用流向调查
打印版 阿波罗新闻网2007-11-05讯】  
 

 

中国卫生总费用流向调查

        中国最早参与中国卫生总费用计算的哈尔滨医科大学教授杜乐勋日前透露,在公共卫生机构费用中,公共财政支出仅占50.7%,致使公共卫生机构职能错位,过度依赖有偿服务,导致公共卫生服务提供不足。而卫生总费用多数又流向大医院,导致公共卫生机构和基层卫生机构资金匮乏,引起城乡之间、地域之间、预防与治疗之间资源配置不平衡。

居民个人卫生支出较高

  《第一财经日报》报道,一个国家的医疗卫生全部的资金来自哪里、如何分配、又流向何方?这是认识国情和讨论医改的基础。

  报道说,2005年医疗卫生总费用总数为8659.91亿元,占GDP的4.73%,卫生部卫生经济研究所出台的《中国卫生总费用研究报告2006》显示,1978至2005年,卫生总费用年均增速为11.47%,增长略快于GDP增长速度。同时,卫生总费用占GDP的比重也从1978年的3.02%上升到2005年的4.73%。

  杜乐勋分析道:“虽然国家对医疗卫生投入加大,所占GDP比例总体有所增加,但财政支出的增加和卫生费用总量的增加幅度并不平衡。从1978年到2005年,公共财政支出仅增加了1倍多,但医疗卫生总费用却增加了近60倍。总量增加的原因是居民个人支付份额大增。”

  2005年卫生总费用的构成之一——公共财政卫生支出达1552.53亿元,由2000年的最低点15.47%增长到17.93%;卫生总费用研究小组成员万泉介绍:“但实际上,在医疗总费用具体构成上,财政支出还是过低。”

  另一卫生费用构成部分,即社会卫生支出达2586.41亿元,占卫生总费用的比重持续增长,保持在29%左右。

  构成卫生费用大头的仍然是居民个人卫生支出,达4520.98亿元,虽然它在卫生总费用中所占比重逐年下降,由2001年的最高点59.97%下降为2005年的52.21%,“不过基数最大,在整个卫生费用中所占的比重也最大。”万泉认为。

  上世纪80年代,居民个人卫生支出占卫生总费用25%左右;但到90年代医疗卫生体制改革后,个人卫生支出大涨。进入1990年代后期,尤其到2001年个人卫生支出比重接近60%,“个人支出比重确实相当高。”万泉说。

  卫生部卫生经济研究所所长蔡仁华对此分析,“个人支付这一块,比例太高,政府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据我们的预测看,个人卫生支出占卫生费用的60%算是到头了。”

费用多数流向大医院

  刘国祥研究发现,由于公共财政补偿不足,自身补偿就成为医院补偿主渠道,从功能上说,医院费用构成包括不含药品收入的医疗服务收入(即医生劳务、检查、化验等)和药品收入两部分。

  2005年,医疗服务收入占医院费用的一半左右。但这一部分费用,大多由检查、化验获得,主要原因是医院为扩大业务,纷纷上设备。因缺乏对工程项目的市场调查,增加了医疗成本。而为收回成本,提高设备使用率,医院又扩大检查、化验适用范围。

  与此同时,纯医生劳务所得收入较少,因物价等原因,体现技术价值的挂号费、住院费、手术费等收费标准并不能反映医生劳务价值,也就是说在药价高涨的同时,医疗工作者的价值却远远落后了。

  药品收入占了医院费用的比例更高一些,2005年全国药品总收入4142.10亿元;此前10年间,药品收入占医院费用的57%~62%,最高为1991年,达62%;目前,虽然国家加大了对医院“以药养医”的监管力度,使这一比例有所下降,但仍占40%左右,高于国家规定的占医院费用15%的要求。

  他指出,卫生总费用快速上涨,原因之一是卫生机构在提供卫生服务时,通过多开检查单、化验单及用药处方等获得收入所造成的,而这一部分费用最终还是摊到居民个人卫生支出费用中。

  这也是中国卫生服务补偿政策和价格政策之间存在不合理所致,刘国祥说:“为了控制卫生费用不合理增长,必须调整卫生机构不合理收费结构,实施医药分业管理政策。”

  而在公共资金短缺的情况下,资源配置和使用缺乏有效性,导致卫生资源过多地流向城市大医院,但公共卫生机构和基层卫生机构资金匮乏,引起城乡之间、地域之间、预防与治疗之间资源配置不平衡。

  卫生部一位官员曾这样比喻:如果河边有不少人总掉在河里,与其不断消耗人力,将这些人救上来,不如建设一个围栏,防止人掉下河。虽说后者一次性投入较多,但总体比较而言,费用肯定是低的。

  但目前中国体现在卫生总费用分配上的公共财政投入转折方向并不明显。卫生总费用报告显示:“公共卫生机构所占卫生总费用比重先呈下降趋势,之后逐年上升,2005年达7.87%。”城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只占卫生总费用的7.03%。

  同时在公共卫生机构费用中,公共财政支出仅占50.7%,“致使公共卫生机构职能错位,过度依赖有偿服务,导致公共卫生服务提供不足。”报告说。

  近年来,尽管中国加大了对社区卫生服务机构的投入力度,但由于政府筹资责任不清,影响了社区卫生服务机构的生存与发展;而多数乡镇卫生院生存还有困难,公共财政支出仅占其收入的15.6%。

  刘国祥分析,公共卫生服务的性质决定了公共卫生部门资金来源的主渠道应该是公共财政投入,“而不是公共卫生部门在提供公共卫生服务时的业务收入,这样才能使得它在提供卫生服务时,注重的是社会效益而不是经济效益。”他说,要想使公共卫生发展,就必须改变目前政府投入方式和投资结构,加大公共财政投入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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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卫为中国公共医疗体制号脉


德国之声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陈冯富珍日前访问中国,同中国卫生部官员讨论了双方的合作事宜。在北京举办的一次研讨会上,陈冯富珍指出中国公共医疗体制存在的一些问题,如资源分配不均,农民获得的医疗保障不足等,世卫组织认为,中国在公共医疗领域的投入与成效不成比例。

  世卫组织今年早些时候向中共政府提交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中国现行医疗体制效率不高,尤其农村地区的医疗服务水平亟待提高。由于体制结构的一些弊端,许多医疗机构追求经济效益,但提供社会服务效率很低。世卫组织总干事陈冯富珍表示,政府在医疗事业进行了大量投入,却没有获得应有的收效。而原因包括医疗费用的不断上升以及农村居民缺乏医疗保障。浙江大学社会保障问题专家何文炯教授指出:“现在中国的医疗卫生和医疗保障领域存在不公平的现象,比如城乡的差别很明显。这一差距可以通过加强对公共卫生的投入,加强医疗保障制度的建设来缩小,而这里就需要财政的投入。”

  世卫组织的报告认为,中国的公共医疗机构走上了一条商业化的经营道路,药品和治疗费用一路上升。在利益驱使下,医院往往给患者开高价药,使用昂贵的治疗手段,很多情况下是没有必要的。何文炯介绍说,中国的医疗设施分为公立和民营两类,民营诊所的水平不高,而支撑公共医疗事业的公立医院本应该是非盈利性质:“公立医院名义上都是非盈利机构,但实际上有些医院确实有盈利行为。这就导致老百姓看病比较贵。对这种体制现在有很多议论,希望进行改革,而改革最重要的是医院要维持非盈利性,要做到这一目标,重要的一点是加强财政对公共卫生事业,对公立医疗机构的投入。”

  世卫组织在指出问题的同时称赞了中共政府在提高公共医疗水平方面的努力,认为关键不是经济发展水平和财力,而是政府有解决问题的意愿,并希望有观部门将加强公共医疗服务作为重要任务。卫生部长陈竺表示,近期内没有大的改革计划,但将加强农村医疗保障制度建设,提高医疗从业人员的专业素质,改善提高医疗服务水平。

  何文炯指出,公共医疗体系包括医疗卫生,药品流通和医疗保障三个领域,这几个方面相互关联,目前医疗制度的一些弊端就是由于改革没有配套同步造成的。看病贵,看病难不仅是农村的问题,城里人也遇到同样的问题。在缩小城乡差异的同时,改革措施应对整个医疗卫生体系和药品流通市场同时着手。(作者 叶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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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癌症村赶走鱼米之乡
死亡名单不断拉长(组图)

南方都市报
 




  江苏盐城杨集乡东兴村村民展示近几年村中记录的癌症死亡者的名单,这个村仅2000年-2005年便有近百人得了癌症,从2001年以来,因癌症去世的已达80多人,目前数字仍在不断增加中。

  三个癌症村的死亡日记

  在工业园区裂变带来的污染侵蚀下,中国东部滨海经济活跃地带部分村庄被迫付出痛苦代价

  2007年5月,国土资源部公布了一个惊人的数据―――中国受污染的耕地约1.5亿亩,形势严峻。而自1997年以来,癌症成为中国人的第一死因,每年有近130万人死于癌症。

  《中国癌症预防与控制规划纲要》透露,20世纪70年代以来,我国癌症发病及死亡率一直呈上升趋势,至90年代的20年间,癌症死亡率上升29.42%.2000年癌症发病人数约180万-200万,死亡140万-150万。

  2007年4月19日,浙江省萧山市南阳镇坞里村村民韦东英写下村里一位得癌症的26岁年轻人的症状。从2003年12月29日开始,她开始了长达4年的“环保日记”写作。在她的日记里,记录了坞里村遭受的环境污染侵袭,在恶臭气味和污水包围的日子里,一个个村民因患癌症死去。




 “陈阿龙77岁食道癌

  胡登耻71岁胃癌

  沈秀英57岁乳腺癌

  莫水珍49岁胰腺癌

  冯亚华35岁血癌……”

  韦东英日记本上记录的死亡村民的名字越来越多,死者死亡的年龄越来越小。“应该是72人了吧,如果加上今年1月死去的朱少萍的妻子。”韦东英说,那是一个48岁的女人,乳腺癌不治。

  中国东部沿海一条上千公里的狭长经济活跃带从浙江沿海起始,穿过上海、江苏、山东,连接京津渤海湾的另一个经济活跃区域。这是中国东部滨海的低地地带,类似于穿越西班牙、法国、比利时,最后到达丹麦、德国的欧洲西部滨海低地,是所在的大陆触摸海洋的手掌。

  中国的滨海低地创造着神奇的经济总量的同时也在创造着另一个令人担忧的事实。就在韦东英村庄的周围,至少还有党湾镇新前村等村庄遭受着同样的危险。

  从这里出发北上,经过无锡市广丰村,常州市新北区,阜宁县洋桥村、东兴村,安徽省宿州市杨庄乡张庄村,山东省肥城市肖家店村、阳谷县西关村、邵楼村、西汉庄村、国庄村,天津市西堤头镇西堤头村、刘快庄村。这些经济活跃带上的村庄,都在面临着同样的危险和痛苦,那就是癌症。

    “癌症村”的他们

  一颗颗“环境化学定时炸弹”开始爆炸了。中国地质科学院现代生态环境地质研究中心的林景星教授曾去过多个“癌症村”

  雨越下越大了,韦东英不时朝外张望着,她牵挂着在钱塘江里打渔的丈夫邵关通。

  2000年以来,韦氏夫妻从江里打到的鱼逐年减少。“你看,昨天才那么几条。”韦东英编着一顶花伞,院子里一条破船上的舱里卧着七八条一尺来长的鱼儿,那是他们2007年夏季一天的收获。

  邵关通终于从江里回来了,他冒着暴雨打的鱼将被卖给外面的饭店。他收拾着渔具,向妻子嘟囔着收获更少了,“这鱼少,有毒,还不能吃”,有的鱼已经基本绝种,比如鲥鱼。

  相距千里的江苏省阜宁县杨集镇东兴村,段德桂等村民在村里自2001年以来因癌症死去80多人后,将村旁的巨龙化工厂告到江苏盐城法院。导致官司败诉的因素是他们从村里取的水样送到上海化验的结果不被法院采信。“一定是化工厂污染了村里的水,庄稼都是有毒的。”段德桂等人在败诉后,又上诉到江苏省高级法院,他们仍然要求法院对化工厂作出赔偿并搬迁的裁决。“我们需要证据,但我们却不知怎么取证,从哪里找。”

  中国地质科学院现代生态环境地质研究中心的林景星教授曾去过多个与东兴村相似的“癌症村”,努力找出“病根”。“有一次,我跟央视经济半小时去山东省肥城市安驾庄镇肖家店村,那里的情况也很严重。”林教授等人在肖家店村喝了那里的水,“不能喝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被污染了。”促使他们前往那个村庄的原因是,近年来,这个村庄有40余人死于癌症,也是一个典型的“癌症村”。

  让邵关通忿忿不平的,不只是江里的鱼少又绝了种,他端过韦东英递过来的饭碗正要吃的时候,一股刺鼻的气味从门口飘了进来,屋里的人忍不住恶心起来。“每天都是这种味道,到了晚上,都睡不着觉。”邵家的房前屋后不远处遍布着数十家化工厂,“2003年12月29日,老邵打电话到市环保局投诉无法生活了,接电话的人让找南阳镇,推来推去。”韦东英说,从那天开始,她开始了长达4年的“环保日记”写作。

  更多的化工厂在东兴村周边扩建着,就在这之后,段德桂的乡亲又至少有6人在癌症中死去。在第一次的官司失败后,大多数村民选择了忍耐,只有段德桂等少数几人坚持上诉。他为此借了数万元的外债。

  林景星教授去过肖家店村后,山东省、肥城市有关部门对肖家店村突然关心起来。“现在还有18个癌症病人在县城医院里。”现任村支部书记杜先富神秘地说,这是他托了关系,让上面来村里普查,并免费给村民治疗的。

  “前不久,陕西龙岭村民来电话,又有两人得癌症死了。”林教授带着学生研究了半年龙岭村的水、土壤、地质、庄稼,他感觉触摸到了“病根”。“我给这种情况取了个名字,叫生态环境地质病。”

  是的,一颗颗“环境化学定时炸弹”开始爆炸了。

    化工厂来了,鱼米之乡远去

  村庄在一点点被蚕食着。就在邵关通收获的鱼一天天减少时,钱塘江两岸成为了中国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的地区之一m

  “2003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九日,我的丈夫在钱塘江边捕鳗鱼,我去接他,回来经过江城桥,看见污水处理厂的污水未经处理就往内河里排放……”

  韦东英的“环保日记”开始了,她没想到,她这个识不了多少字的农妇从此跟村子周围的化工园区发生了关系。“老邵说,你要是憋得慌,就写下来吧。”老邵不识字,“我如果识字,早就把这些化工厂告了。”老邵说。

  “2003年腊月三十,今天除夕,按照这里的风俗,过年是欢天喜地的日子,而我们却在为航峰镀锌厂老板翁建坤送来的两千元而恼怒。”韦东英在第二天的环保日记中写道。

  翁建坤送钱来是要邵关通夫妻帮帮忙,让他的厂子能够顺利开工。“他这个厂刚建时,我们村民问过有无污染,村干部说是五金厂,建好了摇身一变却成了镀锌厂,我们都去制止他生产。”韦东英最终没有收下翁老板的两千元钱。

  千里之外的江苏北部,一个韦东英素不相识的村子里,段德桂等村民遭遇着相同的烦恼。“2000年4月,巨龙化工厂开建,是生产农药、除草剂等,对农作物和人身体影响最大。”段德桂说,村支书招商引资从邻近的建湖县找来的有钱的老板,希望通过这个厂子能给贫困的村庄带来致富的希望。

  村民的反对声音在村支书的说服中弱了下来,巨龙建成,黑水流出,村四周的河流一条条脏了起来。

  肖家店村看上去还是山东省中部一个秀美的村庄,大汶河就在它的南侧静静流淌着,村民依靠大汶河水和捞取河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村周围也没有化工厂啊,可是,有一天,水却开始臭了。”一位村民说。

  林景星在看过肖家店村的地形后发现,该村三面邻三条河流,地势低洼,怀疑是河水倒灌,侵蚀了村庄的饮用水系统。

  “大汶河的上游是泰安、莱芜,那里的化工厂是很多的。”杜先富在许多村民相继因癌症死去后,将焦点锁定了百公里之外的工业区。

  韦东英未能成功阻止镀锌厂的开工,这已经不是她的第一次失败。“村里最早的化工厂建于1992年,叫赭山化工厂,如今名字已经不存在了。”韦东英记忆中的鱼米之乡渐渐远去,这位来自江西乡下的女人,因恋上这里的风景嫁给了渔民邵关通。

  一个两个的化工厂逐步扩大为十个二十个,村庄在一点点被蚕食着。化工厂变成了化工园区,一个园区又裂变为多个园区。就在韦东英的日记本写完一本又换了一本时,钱塘江南岸,人间天堂杭州的侧旁,一个绵延上百公里的化工园区形成了。

  段德桂在那个典型的苏北村庄里,眼瞅着田里的庄稼一年不如一年,他起初在巨龙化工厂的边上开了个小店,希望到厂里上班、购销的人能光顾他的生意。“可是,有一天,我发现咳嗽多了。”他病了,气管炎,“说话费力气”,这个61岁的老人关了小店,搬回村里。

  不久,那个把巨龙化工厂引进到村里的村支书得了癌症死去。“自己把自己害死了”,村民们说。

  尽管如此,正有更多的苏北地方官员跑到苏南、浙江,央求那里的工厂赏脸,他们已经准备了土地、开通了道路,甚至为前来投资办厂的老板摆平了不满的群众。

  “看吧,再过几年,这里,还有那里,将是看不到头的工厂。”阜宁县一位官员站在巨龙东进村不远的一个镇办工业园区,这样介绍说。这时,满身怨气的段德桂的表弟,正带人察看被化工厂熏死的稻谷。

  一条从南到北的化工园区地带正在东部的沿海低地形成。杜先富推测的大汶河上游的化工园区并不是这条带子的末尾。

  韦东英日记本中的化工厂名单一天天变长着。就在邵关通收获的鱼一天天减少时,钱塘江两岸成为了中国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的地区之一。

  7月17日,江苏盐城杨集乡东兴村,54岁、患食道癌的郭义井站在自家门前。




浙江杭州萧山,钱塘江边堤坝上的人们注视着一个正在排放污水的积滩。


    肮脏的水,“很呛的异味”

  巨龙化工厂投产半年后,东兴村四周的河道里的鱼虾荡然无存了。“我们昧良心啊,田里打的稻米自己不吃,卖到外面去”

  “我从胡阿条媳妇那里借来照相机,到南阳开发区的污染厂排污口拍照,往江城路这里到大展生化旁的沟里,有红色的污水往沟里排。凯星、科本(化工厂名字,记者注)都往沟里排。”2004年3月31日,韦东英写道。

  从这天开始,老邵和韦东英夫妻为了记录化工厂排污,开始了拍照。后来,一位前来采访的记者赞助了他们一台傻瓜相机。

  “早晨,我在钱塘江边的排污口看到了死鱼浮在污水中,就打电话叫葛建华拿照相机把当时的情况拍了下来。晚上,渔民戴金海和蔡本刚一起到钱塘江里去捕鱼,渔网刚刚放好,看见三号坝头的排污口在大量排污水。把整条江染成了红色,还看见小白点子在水面上浮动。”

  这是2003年7月15日韦东英的日记,第二天,她家的自来水变成了黄色,儿子只好借用胡阿条家的井水洗澡。

  苏北平原的村圩子也开始发出了“很呛的异味”,巨龙化工厂投产半年后,东兴村四周的河道里鱼虾荡然无存了。“那时,化工厂附近有个浴室,将河水烧热使用,不少村民洗过后浑身发痒、头晕,还有人当即昏倒在浴池中。”段德桂的咳嗽变得严重了,“村子里有十来个人在厂子里打工,有一个人死掉了,因为化工原料泄漏。”后来,大多数人逃离了工厂,不再去做工。

  刘文达在巨龙化工厂不远处承包了一个7亩多的鱼塘。化工厂墙后一条小小的排水沟将污水运到鱼塘里。“三千多斤半成鱼死光了。差不多要破产了。”

  “我们昧良心啊,田里打的稻米自己不吃,卖到外面去,再买外地的米吃。”段德桂想起一件往事,一个粮贩子用极低的价格把东兴村附近几个村子的稻米收购后,转卖到几百里外的扬州市,被当地的工商局查出是重金属严重超标的有毒大米。

  林景星教授来到山东肖家店村时,看到了一组当地环保部门拍摄的照片,那是2001-2004年上游工厂向汶河排放污水的画面。他们也在肖家店村拍摄到了遭污染的大汶河情景。河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水面已经变成了黄褐色,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油腻腻的泡沫。

  “晚上水很臭,在河边住的晚上都不敢开门。原来这个大汶河的水,鱼也好,现在水成酱油色了,河里鱼都没有了。”肖家店村民说,一浇地,庄稼都药死了,庄稼都受不了,就别说人喝了。

  就是这样的水,环绕在肖家店村周围。尽管又臭又脏,但却是村里唯一的灌溉水源。

  韦东英一年比一年担心钱塘江,她每篇的日记中都要提到钱塘江的排污口。“我到江边收鱼,看见江面排放的污水有绿色的漂浮物,我叫渔民郑一民把绿色的漂浮物用瓶子装好。用照相机也把当时的情景拍了下来。”

  韦东英坐不住了,她取了家中的自来水水样,到市里找人检测。“检测站的人很小心地说千万不要说出去是他们检测的。”几天后,检测的人给她发来一个手机短信,水样PH值6.28,偏酸。

  2006年,萧山市环保局的监测报告显示,南阳化工园区每天向钱塘江排放的污水达2000多吨。

  苏北东兴村的情况愈发不妙,与巨龙化工厂对门的东兴小学生最先采取了行动。“孩子们在那里受不了啊,头晕得上不成课。”于是,孩子们一个个退学了,家长们每月花60元钱送孩子到几公里外的村去读书,200多学生的小学校从2003年开始,便没有了朗朗书声。

  山东肖家店村的村民从1985年前后就看着大汶河开始变黄,那是山东乡镇企业高度发展的黄金时代。“20多年了,就没见这条河好转过。”

  2004年,村里打了一眼200多米深的水井,借此躲开大汶河从百里之外冲来的有毒之水。

    不断增加的死亡名单

  苏北东兴村于2001年开始遭遇与坞里村同样的不幸。“以前二组是368人,现在还有241人,除去外迁的,就是死于癌症的”

  韦东英所在的浙江省萧山市南阳镇坞里村第一个死于癌症的是邵关通的二哥,那可以追溯到1995年。“去年就埋掉8个人了,都是癌症。乳腺癌、食道癌、肝癌、肺癌、胰腺癌等是高发的。”韦东英记录着,邵关通的姨父是去年死于食道癌的。

  苏北东兴村在2001年开始遭遇与坞里村同样的不幸。“第一个死的叫戴玟,接下来是刘其洋,都是50来岁,还没到老的年龄啊。”段德桂也不能断药,虽然外债欠了不少,可他还是想法凑出保命的药钱。

  东兴村民以2000-2005年为时间段对当地癌症患者(已死亡及幸存者)进行了统计。其中,包括死亡及幸存者在内的癌症患者共99人,呈逐年递增趋势。食道癌48人,约占48%,肺癌18人,占18%,肝癌14人,胃癌13人,其他为肠癌等癌症。

  林景星在山东肖家店村碰到一个叫肖平(音)的人,她的脸上挂满了哀伤。一年前的4月,她的丈夫突然因食道癌死掉了,年龄只有29岁。丈夫的死才是噩梦的开始,不久,她的公婆也因食道癌先后辞世。在短短3年之内,一个五口之家却只剩下了孤儿寡母―――肖平和她的孩子。一个热闹的大家庭变得空荡荡。 “晚上想起都出汗,太可怕了。”这位可怜的寡妇说。

  江苏省阜宁县杨集镇东兴村54岁的郭义井刚从盐城市医院回来。“花了4万多块钱做了手术,农村合作医疗报销了3800元。”他是2003年就得上癌症的,“开了三个刀口,胃被移到了身体上部,变小了,一天要吃6顿饭。”

  他的家在村子北部,“早上散步不敢往东边走,气味太难闻。”他担心着,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成为村子里死于癌症的下一个。

  郭义井担任过东兴村二组的组长,“以前二组是368人,现在还有241人,除去外迁的,就是死于癌症的,村里的总人口是下降的。”

  这个不幸的苏北村庄,40-50岁之间的村民正成为被癌症击中的主力,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于10人偏瘫不起。

  山东肖家店村支书杜先富忙着他个人的生意,已经不愿多谈及村里的癌症。“上头来查过多次了,该免费治疗的也在治着。”村民们也与村支书保持高度一致,“别再说我们村有癌症了,男孩子讨不到老婆,女孩子嫁不出去,那可咋办?”

  艰难的较量

  当韦东英的证据照片累积到5斤多重时,南阳化工园区还没有搬迁的迹象。 

  她得到的答复是:南阳的环境监测在2006年已达标,化工园不用搬迁

  因为记“环保日记”,韦东英成了萧山的名人,她更是萧山环保局的熟客。

  她和丈夫已经花去两万多元,为了拍照片取证,为了一遍遍租车往钱塘江上的排污口跑。“六工段、二工段、四工段,都是排污严重的口子。”她提起几个排污口如数家珍,可如果跑上一趟,沿着弯曲的钱塘江大堤,那可是数十公里远的路程。

  她忧心的已经不止是坞里一个村庄,而是钱塘江南岸下游百多公里的化工产业带危及的百万群众的生命。

  2002年3月,一封由许宝涛、刘玉华、朱友才、舒其昌等10余名党员代表,王保学、夏正荣、刘启江等20余名群众代表联名的信件,从苏北东兴村出发,寄往阜宁县、盐城市等有关主管部门和领导。

  但是,这些信件如泥牛入海,一点回音都没有。随后,300多村民写下联名信,按下鲜红的手印。“有点像(当年的)小岗村那么悲壮。”舒其昌说。

  再一次,悲壮的联名信遭遇了冷遇,东兴村民的举动在阜宁、盐城等部门领导那里,被看成了“社会渣滓”的闹剧。

  山东省肥城市肖家店村的人口自然增长率下降后,村民们害怕了。他们多次将情况反映到市里。“上面也派了专家调查,专家们都认为是大汶河污染造成的。”杜先富说。

  可是,肥城市有关部门却对此表示为难,除了对受疾病困扰的百姓表示下同情之外,对大汶河上游的污染工厂却表现得丝毫没有办法,因为那里为泰安、莱芜等市地界,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

  不知从何时开始,韦东英给市、省、国家环保总局写起了信。“刚开始给萧山市环保局打电话,他们总说给处理却总不见人来。”直到2004年末,韦东英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南阳化工园成了“杭州市环境污染重点监管区”,萧山环保局也开始对南阳化工园进行一系列的整顿。杭州本地媒体报道称 “2007年底,南阳化工园将全部搬迁”。

  被称为“社会渣滓”的苏北东兴村民在所有的投书无果之后,2006年9月18日,以段德桂为首的369名群众决定起诉巨龙化工厂,索赔73万余元。

  此前,他们曾将巨龙厂告到县法院一次,但那次起诉被镇领导调解,由化工厂给全村村民每人每年70元的补助。

  2007年5月10日,盐城市法院驳回了东兴村民的起诉,段德桂等人遭受到致命一击。“这次诉讼花了八九万元。”对于抱病在身的段德桂来说,一场官司近乎倾家荡产。 

  肖家店村最终依靠山东肥城市的支持,从镇里接通了自来水。

  当韦东英的证据照片累积到5斤多重时,南阳化工园区还没有搬迁的迹象。她给萧山市、浙江省两级环保局打去电话咨询,得到的答复是:南阳的环境监测在2006年已达标,化工园不用搬迁。

  “达标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工厂仍然在往钱塘江排污水?闻闻这气味,这叫达标?”说话间,一股怪味袭击而来。

  邵关通喊来一辆面包车,急急忙忙往钱塘江大堤赶去。站在大堤上,往远处望去,无边无际的化工园区正笼罩在深黄色的浓雾之中。邵的家,就在浓雾之下,他的妻子韦东英,正在那里为上中学的儿子准备中饭。

    “水是第一危险”

  江苏省环境监测中心的黄卫专门做过水污染与肿瘤综合关系的研究。在黄卫的一篇论文中透露,中国多条河流流域的癌症高发与水污染有关

  韦东英有一个数据,坞里村的恶性肿瘤发病率比浙江省平均发病率的0.192%高出十几倍。

  虽然环保局说化工园区达标了,但她坚持认为工厂的污水还是没有处理。“村里有人拿井水水样到上海检测,得到的结果是有致癌物。”韦东英说,坞里村人到市里告状,信访办的人说,千万别把那个结果公布出来,天下要大乱的。

  苏北的段德桂仍然在为他的官司奔走着,他没法取到证据。“我不知该怎么办,又不懂科学。”

  中国东部沿海一条狭长的经济带从韦东英的村庄穿过,也穿过了段德桂的村庄,穿过了杜先富的村庄。这些经济活跃带上的村庄,都在面临着同样的危险和痛苦,那就是癌症。

  林景星试图帮助这些村庄的人们找出病根。“水是第一危险,我们一天到晚离不开水。”他在肖家店村喝过那一碗说不清道不明味道的水之后,感触颇深。“但如想拿到证据却很难,科学家不能随便张口说话,要有质量认证,要有国家两个实验室的章,打官司才能行。”林教授花了3年时间,用去了10万元经费,才对陕西龙岭一个村庄的癌症问题作出结论。

  段德桂想打赢官司,将污染的化工厂赶走,如林教授的做法,谈何容易。

  林景星曾将肖家店村的土壤、蔬菜以及毛发带到实验室检测,结论是检测物均不同程度受到剧毒元素的污染。其中,菠菜的镉含量超标达到9倍,铬含量超标12倍;河水检测出的锰超标57倍,锰过量正是致癌的原因之一。

  “其中超标比较厉害的就是镉,镉是一个剧毒元素,超标会引起各种各样癌症,比如说肠胃癌、食道癌,还有肝癌。”

  通过研究,林景星似乎看到了这样一个污染传播途径:水质受到污染-导致土壤污染-土壤污染又直接使蔬菜等食品污染,最后,人摄取食物而使致癌剧毒物进入人体。

  早在2001年,林景星便将他的发现命名为“生态环境地质病”。

  江苏省的多位专家也进行过类似的研究。国家环保总局南京环境科学研究所的张胜田等人曾研究过一次稻田污染事故。结果发现,灌溉了沿河企业污染过的河水的稻田,因酸性太强的水殃及禾苗,对其发育造成严重影响。

  江苏省环境监测中心的黄卫专门做过水污染与肿瘤综合关系的研究。她的研究表明环境生物效应种类繁多,如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及农业污水大量排放,改变了水体的物理、化学和生物条件,使鱼类受害,数量减少,甚至灭绝。而污染则可引起染色体突变、机体畸变和癌症发病率上升。黄卫的一篇论文中透露,中国多条河流流域的癌症高发与水污染有关。

  “镉、铅、砷、汞等,不同的工厂排放的污染物是不一样的。这些都是引发疾病的元素。”林景星说,这就是病根。他想对多个地区做相同的调查,“技术不是问题,但受经费制约,不可能开展太多研究。”

  这是一个困局,受到癌症等疾病侵袭的村民难以找到辩赢工厂老板、政府官员的证据,而掌握着这把钥匙的科学家,却受困于狭小的实验室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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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癌症村”里的死亡:被利润蔑视的生命


 

  

  村民石章云3年前患了食道癌,现病重不起

  



  刘长月老人在发臭的黑水河上,吃力的挪动着渡船



  王子清已记不清自己主持过多少次葬礼了。

  自打他48岁那年起,癌症患者便在村子里多了起来,死亡接踵而至。每遇死亡,王子清必会到场,或主持,或与亡魂告别。多数情况下,他是主持者。

  本来,作为子字辈的他,是没有资格主持这种仪式的。子字辈之上,还有祖父辈的玉字辈和父辈的德字辈。在村里,这种告别亡魂的庄严仪式,通常是由年岁较大且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但如今村子里玉子辈的人已所存无几,而德字辈的人,或因癌症相继去世,或已“逃离”了这个村子。因此他这个小子辈,就责无旁贷地担当起了这个任务。岁岁月月,“送走一茬又一茬”。

  “每死一个人,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现年65岁的王子清步履蹒跚地走在村中,神情黯淡。有时,他还会停住脚步,摆摆手,不去追忆往事,“都是大好的年龄,死的太可惜了。真不知道啥时才是个头啊!”

  死人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位于河南省沈丘县城东约10公里处的东孙楼村,共有1200多人。原先孙姓为望族,后王姓成了大姓。现全村王姓约有800多人。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村里的人出现了密集的反常现象:有些人腹泻不止,有些人内脏出现了各种不适。此外,偏瘫、智障、畸形和妇科疾病也频频出现。患者相继死去,少则一年内五六人,多则达20多人。死者经诊断多为食道癌、肝癌、胃癌、直肠癌、子宫癌、乳腺癌等等。

  死亡像个挥之不去的幽灵,笼罩着这个村子。新起的坟茔、白对联、哀乐,一年四季绵延不绝。

  王子清的族人便是这个不幸村庄的不幸家族。

  1991年,小他5岁的弟弟食道出现问题,吞咽困难。次年,大他两岁的哥哥也出现同样病症。俩人的病后来都转化为食道癌。2004年6月,王子清的哥哥病逝。28天后,他的弟弟也撒手人寰。这边丧事还没料理完,3天后,他的一位叔叔也死于食道癌。短短一个月,王子清相继失去3位亲人。

  而这仅仅是幽灵掀开的序幕一角。事实是,这些年,仅王姓德字辈的族人中,25对夫妇,便有19人死于癌症。而子字辈中不到80人,便有16人死于癌症。死者大都正值壮年,最大的70岁出头,最小的只有30岁。

  “死人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王子清抽泣着,任由眼泪淌满褶皱的脸上,“我不知道村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只知道一个接一个地死。”

  王子清本人虽然没有患上癌症,但胃穿孔也让他遭了不少罪。2004年,他花了5000元做了胃部手术,至今天气转凉,伤口就会隐隐作痛。为“转移痛苦”,他染上了抽烟的毛病,一支接一支,一会儿功夫,一包烟就空了。

  在大多数地区,通常每个村里有一名医师就不错了,但在沈丘县东孙楼村却增加到了4名医师。刘德亮是村里最老资格的医师。他记得最忙碌时自己每天要跑三四家,“抗生素药供不应求”。村里的人口一度竟出现了负增长。

  一位正在病床上输液的腹泻患者挣扎着坐了起来,插话说,就是现在,村里患腹泻的病人至少也不下100人。

  不仅是东孙楼村,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沈丘县的黄孟营村、孟寨村、孙营村等,癌症患者的比例均大幅度上升。据该县政协常委、民间环保组织“淮河卫士”会长霍岱珊提供的资料显示:1990年~2005年间,2470人的黄孟营村,有116人死于癌症;2366人的孟寨村,有103人死于癌症;1697人的孙营村,有37人死于癌症;1300人的陈口村,有116人死于癌症;2015人的大衤者庄,有145人死于癌症;1687人的杜营村,有187人死于癌症。而据沈丘县医院记载,1972年当地120万人中,只发现癌症患者12人,发病率仅为十万分之一。

  由于癌症爆发的密度大、频率高,故上述村庄被当地人称作“癌症村”。3年前,河南省周口市有关部门,曾联手在沈丘县的“癌症村”做过一次癌症患者的入户统计,但该数据一直没有公开,沈丘县卫生局的一位副局长表示,不能公开。

  谁得病谁家就败

  在王子清隔壁的一条小巷子里,原先住着16户人家,现在只剩下3户了。其中,有两户全家死于癌症,其余的因害怕也搬走了。

  恰逢雨后,巷子里一片泥泞。在这条约100米深的小巷子里,已有很长时间没人出入了,显得分外寂静。有一户人家的房子是两层预制板楼,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1000元的村子里,这栋小楼显得十分气派。但如今铁门上的锁头已经生锈,门口杂草丛生。显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死的死,走的走。”王子清趿着拖鞋,在泥水中“啪嗒啪嗒”地走着,不时发出重重的叹息,“以前这里可热闹了,现在一点生气都没啦。”

  这个东西长约1公里、南北宽约半公里的村子,上世纪90年代以前,曾和许多村一样,过着自给自足的闲适生活。农忙时,男人女人热火朝天地干活,换取一年的口粮。收成好的时候,兴许还会落些余钱,添几件衣服,买两件电器,乐呵一番。不忙的时候,男人们出外找些活计,或在本地打打零工。空闲时,招呼几个人喝上几盅,或搓一阵麻将。

  可眼下,疾病和死亡像恶魔一样几乎缠扰着村里的每一户人家。街上偶尔遇到几个人,脸上也大都带着悲伤、无奈或茫然。有时能看到三五个人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往往都和癌症有关。

  一位癌症患者盖着一床厚被子躺在床上呻吟。经过化疗和放疗,她的头发已经稀稀疏疏,头皮清晰可见。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瘦得皮包骨头。她紧闭双眼,嘴里不时嘟囔着什么。守在她身边的丈夫,愁眉不展,目光呆滞,偶尔下意识地给妻子掖掖被子。“家里有多少钱,也让病折腾穷了。”他说。

  在这三间预制板结构的楼房里,大理石地板、雪白的墙壁、宽大明亮的窗户、墙上四大名楼的挂图,以及一台21英口寸的彩色电视机,多少彰显出主人的能干和富足。如果不是癌症拖垮了这个家庭,在这个举目都是低矮房屋的村子里,楼房主人的生活一定会让邻居羡慕。可现在,这间屋子里死气沉沉。

  “谁得病谁家就败。”王子清说,有钱的人家,病人能多活两天,没钱的,就只能等死了。他一再表示,村子里钱都不好借,有钱也不敢借出去。“我们东孙楼穷,不是因为人懒,没能力,而是因为癌症。只要家里有病人,都得花上三两万块。”

  王子清的一位叔叔患了胃癌,家里拿不出钱为他填这个无底洞,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上吊自杀了。“因没钱看病上吊自杀的,村里已有好几个。”他说。

  人死了,葬礼照样得办。火化1000元,棺材1500元,孝服500~800元,灵车灵棚各100元,唢呐100元。各种费用算下来,至少需要5000元。因外出和死亡的青壮年多,棺材都没人抬,以至于吊车下葬,成了当地一个“热门”行当。

  由于贫穷,村里如今盗窃成风。王子清家原来的围墙不高,人很容易翻墙进去。现在,他已把原有的围墙拆掉,准备加高。“我怕小偷。”他说。

  村头墙壁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治疗腹泻、癌症的广告。有些患者无奈只能找江湖游医寻求安慰;有些患者则只能求助“神”的力量。

  黄孟营村33岁的孔鹤琴,19岁嫁到此地,26岁得了直肠癌,4次手术,12次化疗,花了7万多元,如今家徒四壁,外债高筑。两年前,“感到无望”的孔鹤琴皈依了基督。每周五,骨关节变形的她,都要坐在轮椅上,让丈夫推着,到两公里外的王寨村做礼拜。王寨村基督教堂的信徒芦美英则表示,七八十名教友中,基本都是身体有病的人。

  孙营村的村民孙振雨,不忍看着自己的乡亲们忍受癌症的折磨,于1999年,筹钱2500元,修复了村里的华佗庙,“初一十五,香火很旺”。但华佗庙重修后4年,孙的爱人得了偏瘫,至今卧病在床。可叹的是,连塑华佗像的匠人也因癌症而去世了。

  与周边“癌症村”一样,东孙楼村能参军的人很少。有几年,竟没有一个体检合格的。

  “人活得都没有希望了。”王子清说,“村里的人总担心,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又黑又臭的卫河在村口流过



  都是污染造的孽

  王子清家正对着一个大水塘,塘边有几棵树,几只白色的鸭子在水塘内戏水。如果不与癌症发生联系,塘边树下,静坐垂钓,本该是件惬意的事。

  像这样的水塘,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几处,只是有些已经变成了倾倒生活垃圾的地方。在这个西北高、东南低的县域内,因河流冲刷,坑塘较多。加之,上世纪50年代后期,当地人鼓足干劲,大修水利。干渠、支渠、斗渠、毛渠,通向每一个角落。四通八达的灌溉系统,造就了这个曾经的鱼米之乡。

  东孙楼村也有一个发达的灌溉系统。东南西北四条水渠,将村南两公里外的沙颍河水,输送到地里田间。这个处于沈丘县“锅底”的村子,即使在非灌溉季节,沟渠里也会积下不少的水。因此,这里几乎一年四季浸淫在水中。

  在王子清的记忆中,沙颍河和渠塘里的水曾经清澈透明。上世纪50年代,这里的人上地,“从来不带水”。渴了,随便在渠塘中掬一捧水就喝。“甜着呢,比现在的自来水都好喝”。

  可是,随着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沿河一些污染工业项目纷纷上马,沙颍河水逐年开始变坏变臭,致使源自沙颍河的灌溉沟渠的水也变得腐臭难闻。在王子清的带领下,记者沿着村里的沟渠水塘走了一遍。水面上覆盖着一层绿油油的浮萍,树叶、秸秆散落其中,蚊虫猖獗,臭不可闻。

  据沈丘县水文站站长李斌提供的一份资料:沙颍河槐店(沈丘县城所在地)段,1990年、1994年、2000年均属劣V类水质,已失去各种水体功能。中国环境监测总站公布的水质监测周报显示:2005年和2006年,此段水质分别有两次是Ⅳ类水,其余时间皆为V类或劣V类;2007年第20周和21周的水质也均为劣V类。水体中高锰酸钾和氨氮含量均超Ⅲ类水标准的数倍。

  1994年7月中旬,淮河发生特大污染事故,在黑色污染团过后,水质有所好转的情况下,安徽省蚌埠市自来水公司取3000公升淮河水送到上海化验,结果对比美国环境保护机构公布的129种“首要控制污染物”,蚌埠三水厂和一水厂的源水分别查出90种和95种,其中,致癌物高达67种。

  淮河60%的来水量源自沙颍河,而沙颍河贯穿沈丘全境。今年4月,中国环境监测总站对沙颍河的监测报告显示,其水质全部为劣V类。

  “作为淮河最大支流,沙颍河的水质污染可想而知。”淮河卫士会长霍岱珊痛心地说。

  有研究显示,这些高污染、富含各种致癌物的水,通过发达的沟渠逐渐渗透到地下水系统,破坏了当地的地下水水质。据当地人反映,自1990年代以来,压水井里压出的水混浊不清,能看到明显的杂质;有些地方的水,粘性特别大,能像油一样流成细线状;水烧开后,水壶上会留有厚厚的一层水垢;即使开水也苦涩难咽,喝下去后喉咙会发麻。有媒体称,“地下50米以上的浅层地下水已不能饮用”。而在沈丘,农户自家的压水井一般都在20米以上。

  据阜阳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2004年7月13日做出的一份水质检测报告显示:沈丘县黄孟营村一家的压井水送检样本中,有10多项指标超标,其中锰、硝酸盐氮严重超标。科学实验证明,过量摄入高硝酸盐氮的水或食物会引发消化道癌症或者肝癌,而高锰的暴露会对大脑产生危害,使一些大脑皮层坏死,对人的智力发育甚至大脑神经活动产生危害。

  “都是污染造的孽。”王子清说,虽然他本人不能从科学上证明沙颍河水污染和癌症之间的因果关系,但生活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严重污染的沙颍河是癌症高发的直接元凶。

  2005年,国家疾控中心曾对淮河流域癌症高发地进行全面普查,其中包括沈丘县全境,最终结论是:一、淮河流域沿河、近水区域癌症高发;二、癌症高发与劣Ⅴ类淮河水密切相关。

  而沈丘县卫生局一位副局长表示,虽然河水污染与癌症之间一定有关联,但关联究竟有多大,专家还在研究实验之中。

  希望政府搭建一个公众可以参与的平台

  沙颍河由沙河、颍河于周口汇流而成,自西向东流经河南中东部,全长600余公里,是淮河最大的支流。沈丘,是沙颍河入安徽的最后一站。

  “你们得利,俺们得病;你们升迁,俺们升天。”这是流传在沈丘县民间的一则顺口溜。主要针对的是坐落在沙颍河流域大大小小的企业,其中不少为高污染企业,比如造纸、皮革、塑料、酒类等等。这些企业中比较知名的有:项城市莲花味精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莲花味精”)、扶沟县的扶沟味精厂、漯河的银鸽实业集团以及丁集皮革业等。过去这些企业的工业污水基本上都排放在了沙颍河中。据当地人反映,前些年,沙颍河水色如墨汁、臭气熏天,曾发生过呛死人事件。

  驸马沟是项城市污水入沙颍河的一条人工河道。其污水源主要是城市生活污水和莲花味精集团的工业废水。

  “以前这里臭气熏天,活像一个化肥窖,人人都得捂着鼻子走。”76岁的老船工连德财说。据老人描述,在没有污染之前,这里的水清澈见底,如果有什么东西掉到水里,岸上看得一清二楚。水里的鱼又多又大,经常能够捕到十几斤重的大鱼。而现在,这里的鱼几乎绝迹。即使偶尔能捕捞上一两条,也没人敢吃。在污染最严重的时候,“水里的鱼给什么喂,什么就死”。

  据说,前几年,水面上到处漂着白沫。有一次,不知何故,驸马沟的水面竟然着火了,把泄水闸烧坏了。

  “以前河里洗澡的人很多,每年都要淹死好几个人。”连德财说,“不过,水污染后也有好处,不会淹死人了。因为没人去游泳了。”

  仅这条小小的驸马沟,污水一流就是十几年,迟迟得不到治理。而早在1994年国家就启动了治淮工程,历经10年,投资600亿,但至今未能实现“水体还清”的目标。淮河干流支流的治污任务,依然十分严峻。

  “环保局是属地管理。很多污水都是从别处流到沈丘的,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9月5日,沈丘县环保局副局长徐启亮对记者说。沈丘县水文站站长也表达了水文站的无能为力。他说,水文站的权限只限于取样监测,并没有管理职能,因此,对治理帮不上真正的忙。他透露,有时地方政府出于利益保护,还会在一定程度上干涉水文站取水样。

  不过,在治污形成共识的今天,特别是在上级环保部门的重拳出击下,一些企业已经被迫加入治污的行列。比如位于项城市的莲花味精,这个昔日沙颍河的排污大户,曾屡被媒体曝光并被罚款,10多年被迫为环保交了7亿多元学费。项城市环保局前局长还因此“下课”,该市分管环

  保工作的副市长,也因此被责令深刻检查。

  “做好环保是首先对企业的效益负责。”莲花味精环保事业部负责人王飞对记者说,“我们企业曾经为环保付出过很惨痛的代价,几次差点被关闭,因此绝不能再走老路了。”

  “淮河卫士”会长霍岱珊,在沙颍河治污问题上曾屡次和莲花味精交涉,可谓“老对头”。今天他也认为,莲花味精“的确下了功夫改造自己”。

  “企业在主观上对自己负责了,在客观上就对社会负责了。”霍岱珊说,希望企业能够意识到,做好环保是分内的事,是真正对企业发展负责的事。

  少了莲花味精的污水排放,驸马沟的水质,在当地人看来,已经稍有好转,臭味也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远远望去,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卖冷饮的小贩在吆喝生意,更远处的沙颍河大桥下,几个孩子正在水中攀登桥墩。

  今天,最让霍岱珊头疼的不再是像莲花味精这样的大企业,而是许多名头不响的小企业。这些小企业经常和政府职能部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如果仅仅依靠政府职能部门的人手,根本无法发现不达标的排放,更不用说治理了。“更何况,有些地方政府还会刻意保护本地的企业”。

  “政策宣传就像文工团。”霍岱珊说,“光有文工团不行,解决问题还要靠步兵,要打阵地战。”

  “公众就是步兵,就是打阵地战的基础。”霍岱珊说,“组织公众参与,可以形成对排污口的实时监控。”他一再呼吁,希望政府搭建一个公众可以参与的平台,让污染源无处隐身。

 

  


  


  


  



  命都没了,经济发展了又能怎样

  王子清家先后打过4口井,依次是4米、15米、28米、40米。

  井一次比一次打得深,但水的口感并没有明显变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水到底安全不安全,会不会让自家人远离癌症。每逢周末,在外工作的儿子和在城里上学的孙女,总会带些纯净水回来,这样的水,全家人才敢放心地饮用。

  3年前,在霍岱珊的联络下,亚洲博爱救助基金会为东孙楼村的全部村民安装了水过滤器。尽管“这些设备并不能根本改变水质”,但村民们还是松了口气。此后河南省财政每年安排4000万元专项资金,用于解决重污染地区群众饮水安全问题。沈丘县也在这一年修建了污水处理厂。同年,有关部门还为东孙楼村打了一口200米的深水井,并提供了主管道、潜水泵和无塔供水装置。入户管道需各家自行购买,为此,王子清花了800多元。

  2006年1月26日,即春节前三天,村里人第一次吃上了深井水。王子清把所有盛水的家伙都接得满满的,痛痛快快享受了一番。然而16天后,水停了,王子清获知的消息是试运行。4个月后,深井水正式供应。不过,“经常是三天两头没水”。

  今年8月初,深井水又停供。王子清只能重新饮用40米的压水井的水。可是,几天后,他的胃开始不适,“一天到晚折腾个没完”。其间,他的老伴过生日,因为没水,他只得用摩托车载着老伴,到沈丘县城过生日。

  “潜水泵的功率太小,负荷太大。周边几个村的水,都是接东孙楼的水,电机超负荷运转,烧坏了。”深井水管理员说,“潜水泵是水利局提供的,我到水利局找过,可水利局说没有配件。”

  这位管理员表示,自己曾和厂家联系过,但总也联系不上。“电机坏了,潜水泵就不能用了,得换新的”。

  然而换潜水泵又产生一个问题:“水利局不给换”,村里又没有钱,他不知道到哪儿去弄钱。“我也想过集资,但又怕集资违法。”管理员说,他只得挨家挨户做工作,一家收三五元,先把大功率的潜水泵买回来,以便尽早让村里人喝上“比较放心”的深井水。

  另一个让他头痛的问题是,1元/吨的水费,还不够付电费和管理费用。“实在没钱,那就只好断水了。”管理员摇了摇头。

  “以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村子里能打上一口深井。”王子清俯身望着井底,“可是三天两头断水,成本又那么高,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虽然深井水供得断断续续,可毕竟隔三岔五有了水吃。然而,有了深井水,并不意味着癌症病魔从此就远离了这个村庄。霍岱珊以前联系过的一些癌症患者,相继都离开人世,现在不断仍有新的患者的名字传入他的耳朵。

  王子清也常常担心,活着的人会有各种隐疾。他希望有关部门能为村里的人做一些专项检查,建立村民医疗档案,并派专人检验一下深井水的水质,是否真正得到了改善。

  虽然新农村建设的口号,在东孙楼村喊的与外面的世界一样响,但老王真诚希望“不要仅仅是一阵风,仅仅是应付检查”,而是能确实给村里改善一下环境,比如道路硬化,渠塘净化,等等。

  “命都没了,经济发展了又能怎样?”王子清质问。

  对于东孙楼村出现的新问题及群众呼声,沈丘县卫生局一位副局长称,有关部门曾做出过应对措施,但这些应对措施还没有公开,不便透露。

  不过,霍岱珊倒是带来一条好消息:一位日籍华裔将为村里提供生物过滤技术,据说应用此技术,届时就可喝上“达标”的水。

  “莲花味精总经理高君也说了,他们公司将积极对待沙颍河的污染问题,要为历史的欠债填坑(埋单)。”霍岱珊说。

  尽管东孙楼村治污的脚步在加快,可村子外的污染仍在继续。途经纸店镇一带,依然可闻到刺鼻的气味。司机介绍说,那一带的皮革厂很多,污染特别严重,许多树都死了。记者沿途看到,沟渠里的水黑乎乎的,像是粘稠的发酵物,沟渠边的几行树,叶子已经完全脱落,毫无生机。

  一只野鸭子在不远处的水塘里游弋,司机放慢车速,瞟了一眼。

  “这年头,能看到野鸭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说。

  注:本文配图除资料图外,全选自卢广“中国-人与水”摄影大赛入围作品《“癌症村”的悲哀》。

  (来源:中国青年报)

责任编辑:郑浩中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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