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生活中,有些日子是难以忘记的。有些日子因其美好而忘不了,有些日子,因为它的尖锐、它的特殊而忘不了。 2008年元月22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忘不了。
按照广东梅州监狱的规定,作为家人,我可以有每月一到两次的会见,每次40分钟。在郭飞雄失去自由的18个月时间里,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 2007年12月12日法庭宣判后。那次他告诉我,酷刑导致他身体五六处伤残,腰部完全坏了。第二次见面是在2007年12月28日,在梅州监狱。见面时,他缓步走来,人明显消瘦、面色苍白、嘴唇苍白、行走缓慢、腰部僵硬。看到郭飞雄这个样子,我和他姐姐心里都非常难过。 这次去见郭飞雄前,我先给梅州监狱打了电话。他们一会儿推说“领导很忙,不在”,一会儿又说“不接受电话咨询”,要我在探视日来直接办理申请会见的手续。我对能否见到郭飞雄没有把握,但我心里牵挂着他,他正在绝食抗议,更让我放心不下。我决定去试一试,元月22日那天去见郭飞雄。 梅州市地处广东省东北角,与江西省、福建省相邻,是一个山区小城。从广州去梅州可以坐火车和长途汽车。坐汽车,走高速公路,要5个小时,如果走普通公路,要花8小时。坐长途汽车实在太辛苦。元月21号傍晚,我带着儿子去买火车票,很不顺。先去的是代售点,没买到,又准备乘车去火车站买票,但等了好久,车没有来。这时天几乎完全黑下来,我想还是明天坐汽车去吧。在回家的路上,幕色苍茫中车辆川流不息,黄黄的路灯把我和儿子金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金宝数算着被不同的光源投影在地上的一排影子。“一共六个”,他说。 第二天一早,我和儿子金宝就起来,去天河客运站乘车去梅州。在5个小时的旅途中,阳光跳跃在车厢里,非常晃眼。车上电视的声量很大,放映着一部糟糕的电影,从故事到演技都是不入流的水平。这部电影,扰乱了我整个的心情。 到梅州监狱后,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申请探视。在我前面的人都和我一样,拿着梅州监狱发出的会见卡和申请人的身份证办理手续,很快就办好。可是,轮到我时,却碰到麻烦。办理手续的女警在敲打电脑后,让我坐等,说要“打电话请示”。 约半小时后,我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同时有声音问:谁是张青女士?我看过去,来了4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声音是那种典型的执法语言,透着职业性的蛮横。他们让我去大厅另一端的接待室,表示有事要对我说。进去后,一个警官把门关上,又把窗户关上。然后,坐在中间的警官扭着头,一副很傲慢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杨茂东因非法经营罪到这里来,我们就按这里的管理规定来管制他。他不服从管制,我们就要对他施行严管。现在是对杨茂东施行严管期,在这个时期,我们对他施行三停——停止家人会见、停止通信、停止送物。所以你今天不能见他。” 我质问:“郭飞雄究竟违反了什么制度,被你们严管?作为家人,我有权知道。”他开始不耐烦,说:“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我们没必要对你说这些。总之是施行了严管,你今天见不到他。”我说:“作为家人,大老远地来见他,还带着6岁的孩子,你们说不能见,我要知道他究竟是违反了你们什么样的规定,不许我见他。你们得拿出理由来,让我知道。” 那个警官不再说别的,就是咬定不让我见郭飞雄。我继续和他说理:“你们监狱没有依法管理,郭飞雄在监狱遭到毒打,为这件事,我要请律师来介入,要让律师来取证,来调查。”他矢口否认,说:“我们都是依法办事,我们没有打人。在严管期间,连律师也不能见他。” 我说:“上次我见杨茂东,他说他遭到毒打,当着两百人的面打的。我请律师来调查,来取证。你们为什么不让律师见呢?我跟你们政法执法机关打交道已经有两三年的时间,非常清楚你们一贯的行事方法,你们最大的招数就是打,然后就是谎言。对你们的这一套,我早就见惯了!在法庭上,连检察官也说谎,出示伪证陷害。你们说谎是制度性的,这个制度要求你们昧着良心说谎。” 接着,我问他们是否已经收到12月29号寄出的给郭飞雄做伤残鉴定的申请书。我说:“这是一个合理合法的要求,他姐姐甚至提出自费做伤残鉴定检查。按照国家执法机关的办事原则,按照最起码的礼尚往来,现在有申请书递交来了,你们都应该给予答复吧。” 主谈的那个警官知道理亏,先说没有收到信,不想再和我谈下去,说:“我们今天就是要告诉你,杨茂东已经被执行严管的事实,3个月以后能不能见,要等我们的通知。如果他还是不守监狱规定,我们会继续严管的。”说完,就起身走开。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他的姐姐在12月29号寄来信件,过了几天看到没有回复,又用特快专递寄来,特快专递是要签收的。” 另一个警官见状,赶紧转圜,说:“杨茂东姐姐的信收到了,我们会给答复的,答复也要时间嘛。” 我说:“郭飞雄正在绝食,他一定是生命安全受到极大的威胁,或者他再次遭到虐待,你们怕他说出来,才不许家人见他的。既然不说出一个像样的理由,那么我要求见你们的监狱长。他应该能够说出严管的理由说服我。要不我在这里等到明天再要求会见。”留下来的男警官说:“你不要为难我,我们也只是吃这碗饭,我们的监狱长出差了。他不在。” 就这样,谈话到此结束。 我出来后,站在梅州监狱会见厅外的空地上,看着阳光照耀下的梅州监狱的高墙,拉着儿子金宝的手,想了很多很多――在这一刻,在高墙之后的杨茂东,他的身体是不是很糟糕?在绝食40天之后,他现在身体状况怎样?能够走动吗?狱方在他绝食抗议期间,是否给予他人道对待?他可否知道,他的妻子带着儿子今天来看他,刚刚经历了被拒绝探视的艰难时刻?我还想到了自己,在郭飞雄入狱的这一年半来,儿子失学,银行账户被冻结,生活陷入了困境…… 我看着这座监狱,再次感受到在法制不健全的社会制度里的人民,在强权政府对个人权利的侵犯和诬陷面前,那种深重的无奈感、深重的无力感。在这样的强权政府面前,没有人民说话的地方,没有人民说话的机会,所面对的只是:政府把强权垃圾,公然倾倒在你的面前,堆积在你的面前,不由分说,要你接受。作为个人,我们被庞大的国家机器倾轧,我们没有力量挡开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肆虐、它的蛮横。 我站在梅州监狱外的阳光下,打量着这个国家专政机器,看着它,所想到的是:监狱深似海。强权深似海。而广大的人民对社会自由民主、法治人权、公平公正的渴求也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人民不能接受这样的专制的强权的垃圾,我相信大部分中国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在这样的强权的侵蚀下,我真正的能够理解杨茂东的坚定和决心——他在2006年8月9号,去北京之前,对广州的国保说:我永远不会放弃推动中国走向自由民主的社会的信念和努力。当天晚上,他在火车到韶关车站时,当众遭到警察毒打,并被强行带回广州。 我们离开梅州监狱,时间尚早,我说今天坐火车回去吧。以今天这样的遭遇和心情,坐长途汽车肯定会晕车。但当我们几乎是贯穿了梅州城,到了火车站后,售票员告知要等到深夜一点钟才有车,实在太久,而且女儿在家,我必须今天赶回去。于是我们又穿过梅州城,回到梅州汽车客运站,买了17:30的车票,坐长途汽车回广州。 在梅州汽车站的候车室,我看着落地玻璃门外的街道。街上穿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奔腾着的摩托车的突突声持续地杂乱地尖锐地传来。在光线渐渐昏暗下来的光景中,我看着这条十字路口上空几块淡兰与白色相间的云彩,这个小城的街角,这个空间呈现一种晃动不安和凌乱无序的感觉,一种凡事都不在正常位置的感觉。一种急匆匆而又盲目、茫然的感觉。一种一切都动起来的感觉。 我的心里突然被眼前的晃动感充斥,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遭遇,就像纷繁恍惚的梦境一样。我们的经历一下子雾化成杂乱的一片。其间充满怪诞的形状和色彩。自从太石村罢免事件之后,我们的生活就失去了宁静,再也没有回到从前。从那以后,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是——贴身跟踪、监视、暴力殴打,一次二次三次非法拘捕、非法大抄家、遭受酷刑;我们知道了老虎凳,知道了高压电警棍电击生殖器,知道政府会把人反手吊起来,与死刑犯、与艾滋病携带者关押在一起。我们见证了法庭上检察官的伪证陷害、法官的不公审判、被判刑、被梅州监狱剥夺权利、被当众殴打、绝食100天抗议、被严管、被拒绝家人会见。一切的坚硬的元素都有了。 回广州的路上,长途车昏暗的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怪气味,我晕车。照顾不了坐在身旁的儿子。好久好久,我看他一下,发现他头靠着车窗睡着了。我突然感到很对不起他,我把他抱过来,让他靠在我身上。我的儿子金宝,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梅州了,第一次对他说去梅州旅游,他兴奋不已,满脸笑眯眯,伸出两个指头高叫“耶!”第二次又对他说:去梅州旅游。他说:怎么又去梅州旅游?上次你没有带我去好玩的地方。这一次,因为去梅州火车站时经过梅州河,看到河流、看到大桥,让他高兴了一点。 经过5个多小时的高速行驶,在晚上11点我们回到家。 |
责任编辑:ChengYunHai 来源:华夏电子报
阿波罗新闻网 www.aboluowang.com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