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遇罗文、魏京生、北明、郑义
我跟老魏是“革命战友”,又是酒肉朋友。
老魏就是大名鼎鼎的魏京生。
老魏小我几岁,但我还是尊他个“老”。一来这是江湖上的礼数,二来他的那些苦难和付出,确实够得上我们这些同时代人的敬重。说我们是“革命战友”有点水份,他蹲大牢时分,我还在山西上学,读文学史,与79年的民主墙尚有千里之遥。说酒肉朋友,却是一点水份没有的。随便找个理由就聚聚,烟酒烟酒问题。想老魏刚到美国那阵儿,没驾照就要开车,谁敢把方向盘交给他?我是傻大胆,他要开,我心一横,就把方向盘让给他,由他左一摇右一摆地把车开回我家,然后喝酒吃肉,给他接风也捎带给自己压惊。那两年,他的病还没有得齐全,常到我家喝酒。临时打个电话,就开着车兴冲冲来了。
常言道,烟酒不分家。我跟老魏两人不光是不分家,还品味一致,无论牌号,是烟就抽是酒就喝,来者不拒,没多少讲究,段数都不高,勉强算得上专业初段吧。他是蹲监狱蹲出来的,我则是流浪浪出来的。老魏有一个特殊的点烟动作,举世无双,是应该申请专利的:打着火,先要把过滤嘴用火苗燎一下,然后再叼嘴里点燃。我问他这又是什么学问?他说过滤嘴是化纤丝做的,燎一下就不会吸进去了。有道理,监狱还真是一个长学问的好去处!可是,美国不禁酒却处处禁烟,想冒冒烟儿,请您到门外边去!怎么能请老魏到门外边去呢?就冲他蹲了那么多年大牢,我也得忍了。何况,我也好那一口,自己也不愿意天寒地冻的跑到门口去呀。就宣布:老魏在咱们家可以抽烟,永远!北明是好老婆,给我们面子。后来我戒烟了,但这个规矩并未失效。而且,但凡老魏来,总还是要陪他抽上一两支的。(前些日子,很高兴发现吾道不孤:除了我家,赋予老魏抽烟特权的至少还有澳洲总理陆克文。)
老魏酒量不大,几口酒上来就成了大红脸。北明就开始跟他吵,吵他没痛快利索否认“民运之父”,吵他革命策略有方向性路线性错误……我比较温和,一般不跟他吵,紧顾喝酒抽烟了。老魏是条汉子,老魏是个朋友,其他的,就不那么重要了。虽然已无“会须一饮三百杯”的青春豪情,但我们一起喝酒的日子还是很温馨的。现如今,老魏的心肝脾肺好像哪哪儿都不对劲,又满世界乱跑着跟老共死磕,喝酒的日子就越来越稀疏,像秋风里的树叶了。
不过,前些日子还畅饮一通,就在老魏的“别墅”。边喝边聊,数算海外民运的成败得失,不觉便是一通宵。看看天亮了,曙色从窗户里透进来,有点饿,就下一指儿挂面,把剩菜和进去,倒上一股醋热乎乎吃一碗。接着再喝两盅,乏劲儿上来,飘飘然说睡便睡。老魏去他的主卧室。我不想到“客房”去滚有里没面的棉花套子,就往炉子里塞进几块大劈柴,穿上老魏跑北欧的大皮袄,裹紧了往客厅沙发上一躺,做个暖暖和和的梦。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2
传说老魏在海边置得一处豪华别墅,我听了也就是笑笑。前十多年,坊间也风传我用《红色纪念碑》的稿费在普林斯顿置了一处豪宅,还真有人跑来问我。提起那本书的稿费,实在太丢脸,买辆二手车许是够了,买座豪宅嘛,也就是几片瓦吧。当然老魏不一般,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世界级别的大名人,再不济也应该盛几个钱,日子总可以混个小康。但他没开窍,把银子都捐给西方各大航空公司了。手头一紧,才寻思着往回挣。思来想去,最稳当的买卖是盘下个农庄,种菜。我也觉得这主意不赖,说在新泽西州看过一处中国人开办的农庄,往附近各中国店销售鲜菜。他娘的美国这地,真是肥得流油,不上肥那菜秧子就唰唰往上窜。不小心掉下个烟头,没准儿明年就能长出棵烟卷树!老魏办事不含糊,立马就买了一处农庄,在马里兰州靠海那一边,东边,德拉瓦半岛上。不断欢迎我们去玩儿,说够大的,一枪打不出自家的地界。问离海边呢,有多远?老魏就面带愧色,嗫喏道,嘿嘿,有点远……抖开张马里兰地图来看,德拉瓦半岛就像一片下垂的柳树叶,除叶柄挂在德拉瓦州,几乎四面临海。东面是德拉瓦海湾和波涛壮阔的大西洋,西面是著名的切萨皮克海湾,越过海湾才是北美大陆。老魏买下的农庄,看上去位置不错,西临首都华盛顿,只可惜中间隔了个海湾。所谓海边的豪宅,总是要跟海发生一点关系的。凭窗看得到帆影,枕边听得见涛声,最起码,房顶上总要站一排海鸥吧?老魏这豪宅,西距切萨皮克海湾十几二十英里,东距大西洋更远。沾了个海边的名儿,一点海腥味也闻不着的。有一天,老魏问我能不能代他经营农庄,隔长不短的他要跑外交,顾不上。我倒是种过几年地,但眼下是家庭妇男加业余作家,抽不开身。老魏也就只好嘿嘿一笑,掐指头算算节气,自己干了。
渐渐地,农庄有了出产,老魏就开着车到每家中国店兜售各色新鲜蔬菜。但隐约传来的消息,是经营得不算好。又要干革命,又要发财,难度是高了点。这倒不意外,反正老魏的买卖都赔本,那是规律。前几年盘了个小饭馆,还没来得及去蹭顿白食,转眼就垮了。
忽一日,接老魏一通电话,说马上就到我家,送来些黄瓜,尝尝鲜儿。话音儿刚落,一辆银灰色吉普就停到了家门口。老魏搬着一个大纸箱子上了楼,往厨房一撂,笑嘻嘻地说,黄瓜,一点黄瓜……我心里感动万分,这么一大箱黄瓜,值多少钱啦!打开一看……还真是……黄瓜!颜色黄黄的,赶得上香瓜了!个头也忒大了一些,有胳膊粗,一胳膊肘长!就奸笑着说:老魏,你这是留种的吧?老魏嘻嘻笑着,正要分辩,我又说,长这么大,这瓤子肯定是长成了,能洗澡。就是多了点儿,十年也用不完。老魏用巴掌抹了把汗,抖出颗烟来点,一边说,嗨,嫩着呢,你掐掐看!还真是奇了怪,老魏的黄瓜,长到二尺长还嫩得一汪水儿。我这个农民就傻眼了,问是什么品种。老魏说,中国黄瓜呀,这美国的地实在肥得他妈的过于了!你要瞧这皮儿不顺眼,把皮儿削了,凉拌、做汤、炒着吃都行。后来,我家很吃了一阵儿黄瓜。黄瓜有点贵,总舍不得买,这回托老魏的福,吃了个痛快。黄瓜能长成一胳膊肘长的黄,这农庄也该黄了吧?两口酒一下肚,老魏笑嘻嘻地就侃起他的农庄。关键是拢不住人:愿意来打工的,都是些没身份的偷渡客。过几天找着了北,一拍屁股就走人。那么大的一片地,老魏哪能照顾过来?两场雨一下,黄瓜发了黄,豆角结了豆,豆苗就发了疯。
老魏属于那种最豁达的性格,嘿嘿一笑,这农庄就不再折腾了。好在投入不算多,十几万块钱再加上几部旧农机。就算那座房子,也值这个价儿了。往西,过了海湾,房价起码要翻两个滚儿。地处乡村,又靠海,不就是度假别墅吗?所以,满世界说老魏在海边有一栋豪宅、农庄、豪华别墅,也还不算是捕风捉影。
3
只是这豪宅交通不太方便,去华盛顿办事,只有西北方向上有一座海湾大桥。老魏的事儿,主要是跟国会和白宫掰手腕,还有就是去机场,和大西洋、太平洋对面的政治家品茶,这就远了点。老朋友们走动一下也不大方便。去年夏天,下决心携家邀友去看老魏的农庄。那是一片濒海平原。麦子熟了,四面看去,皆一望无垠的金黄,直至遥远的地平线。麦浪中那一丛绿,就是豪宅之所在了。
刚驶进柏树掩映的车道,就听见枪声。循声而去,是先到的遇罗文正在过枪瘾。罗文和老魏都是枪支收藏者,算不上家,但也有几条好枪。罗文住马里兰北部一小城,8万块钱买了座百年鬼宅,边住着边修。老街形势逼仄,无处放枪。心里憋屈了,就到老魏农庄来散散心。屋边草地上,舖了张旧线毯,乱放着几支长短枪。我认得的,只有小口径步枪和AK47半自动步枪,还有五四型军用手枪和左轮。标靶在几十米开外,旁边是机修棚,有拆卸开的农机,散发出淡淡的柴油味儿。几台大大小小的拖拉机割草机,红白蓝绿黄,乱停一气。罗文的枪瘾有点怪,每次要打一二百发子弹,神情专注,使人不得不联想到他哥哥惨遭杀害的往事。那时候杀一个政治犯,老共还跟家属要子弹费。我知道杀林昭是要了的,五分钱,杀遇罗克据说要了一角三,没敢跟罗文核实。
跟罗文打过招呼,转身往老魏别墅闯。这是一栋低矮的农舍,制式陈旧,面积也不大,第一眼看上去是陈旧的白色,细看才发觉是尚未褪尽的浅蓝。打开后门,首先看见的是一对老式洗衣机烘干机,把身子侧一侧,几步就走到了屋中央。右手是厨房,左手边是三间小卧室,前面是一个袖珍客厅。喊过一声老魏,就要他带我们参观豪宅。老魏不知道正瞎忙活什么,呵呵一乐,说,不是一眼都望到底了吗,自个儿瞧去!印象深刻。三间卧室里倒都有床、柜、桌等家具,但看上去很像街边捡来的旧货。床上凌乱不堪,典型的光棍儿日子。主卧室好一些,大床上鋪着一床粉绿色缎被,被里被面按传统方式大针脚缝在一起,倒是很整洁。厕所的抽水马桶,水面以下凝了浅褐色水锈——老房子,年久失修的征象。厨房吊柜的小门,有几扇总也关不上,关上又自动打开,看来是墙内倾了。以我这老建筑工的眼光来看,这座小房,从开间设计、层高,到装修、厨房厕所设备,处处透露出半世纪以上的古典信息。就在心里骂,他娘的,钱都买航空汽油了!嘴上则赞不绝口:不赖,你这别墅还真不赖,够古典,老魏您可是真有眼力!老魏就咧开嘴呵呵地乐。我夸他的眼力,自然不是说房子,而是这稀烂贱的价钱。十三万块钱,“一枪打不透”的地界,外带一座绿树环绕的小农居,而且,还是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附近的“海边”。
这种老房子总得有人伺候,不经常伺候着就漏雨跑电、下水不通。电的事好办,老魏当过电工。其他的,就靠罗文了。罗文原来是工程师,来美国后拎起钉枪搞了房屋装修。我有一个上学的女儿要照料,老魏是从来不麻烦我的。
4
那一天,小女儿美妮和她的同伴端端也去了。
魏京生拿不出招待小姑娘们的节目,就交给她们一台割草机,手把手教练一番,指划出房后一大片撂荒地,任由她们歪歪扭扭胡乱割去。几圈转下来,女孩们居然也把这台鲜绿色的小拖拉机开直了。看她们脚踩油门手把方向盘满脸认真地干农活儿,不由得忆起插队的年月。初中的同学,不也就是她们这个年纪吗?
路那边邻居的大田里,是一台暗绿色的大型联合收割机在割麦子。两机交会之际,马达震耳欲聋,草梗麦秸横射,成千上万小蚂蚱如水花漫天飞溅……
一两个钟头下来,一大片荒草居然全部割倒。两个女孩儿晒得满面通红,跑屋里找吃喝去了。
望着这满眼的荒芜,问起老魏如何能对付。
“这算什么?”老魏呵呵一乐,“要是去欧洲跑上半月二十天,回家车就开不进院子了!……怎么?两场雨一下,草封门了!也真是邪乎了,你信不信?”老魏伸出他那胖乎乎的大拇指,“能长这么粗!要回去把大拖拉机开出来,小机器还割不动,这才能进了门。兔子獾子都不怕人了,还瞧你眼生呢!那回,一兔子在后院立着,跟我眼对眼瞪,看着还挺不服气的。我一跺脚,人家也一跺脚,然后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我不信,说兔子也会跺脚吗?老魏说你爱信不信,我养过好几年兔子。那是,老魏在劳改农场跟兔子是相依为命,自此不打兔子也不吃兔子。我也只好叹口气,说可不是吗,老房子,没人住也就成了荒宅鬼屋,连兔子都成了精……
那天晚上很喝了几盅。“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酒酣之际,瞧着这一桌人,就感叹这世事真是变幻无常:老魏,早年间整个一“老红卫兵”,“老子英雄儿好汉”,上联。罗文之兄遇罗克则是中国人权第一人,死难于跟血统论的直接对抗。我是“老子反动儿混蛋”,下联,再加上“造反派”,与“老兵”水火不可相容。北明跟老魏一样,根红苗正,出生于老革命家庭,但对自由之追求使她走上反叛之路。四十年前你死我活的两彪人马,如今却走上同一条流亡之路。
生活自有其奥秘。真理的召唤毕竟是不可抗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