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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翅膀: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

赫鲁晓夫很不走运,算起来被黑了几十年。自从1956年他在苏共二十大上做了题为《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后,不仅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还断送了和一群唯苏联马首是瞻的小弟的友谊。更要命的是,苏联这个超级帝国的最终崩溃,也埋了伏笔于此。那么,这个报告到底讲了些什么,它出台的背景如何,在国际共运史上又造成了那些连锁的影响,这个值得分析。

一、石破天惊的报告

1956年2月14日,苏共二十大在莫斯科召开。这次会议主要的议题是审议苏联第六个五年计划和选举苏共中央机关,秘密报告并不在列。然而,就在大会即将闭幕之际,2月25日上午,毫不知情的代表们被突然召集到克里姆林宫,赫鲁晓夫以苏共中央第一书记的身份向代表们做了《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各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列席代表则被排除在外。赫鲁晓夫的报告滔滔不绝的讲了5个小时,震惊了整个会场。

这份石破天惊的报告以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关于个人崇拜的论述开头,直接切入三十年代残酷的清洗镇压,卫国战争期间斯大林的活动(其中包括把一些少数民族居民迁往 大陆的做法)、战后年代的镇压行动、苏联和南斯拉夫的冲突以及斯大林在他的《传略》中和其他场合进行造神运动,时间跨度从三十年代直到五十年代初。下面列举一些为后人所熟知的猛料,从中可以窥见这份报告极具爆炸性的力度。

报告摘引了列宁于1922年12月24日和1923年1月4日的两封致党内高层的信,其中有“斯大林不适合担当接班人”的建议;列宁遗孀克鲁普斯卡娅叙述斯大林如何粗暴对待她的信以及列宁给斯大林的绝交信。

报告揭露了1934年苏共第十七代表大会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有98人(总数的70%!)被捕和被枪决,出席大会的1966名代表有1108名(56%!)被捕,以此来说明清洗之残酷。斯大林还使用卑劣手段,暗杀党内同志基洛夫,编造材料处决党内元老埃赫、卢祖塔克等人。

报告指出,苏联卫国战争初期的悲剧性的大面积失败,主要原因并非在于希特勒的突然袭击,而是斯大林盲目自大,对情报机关的提醒置若罔闻。1937年开始,以通敌为名枪决“大纵深战略之父”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和一批高级将领,借此展开对大批红军时代有经验的部队指挥员的清洗。斯大林前后共计清除了约四万名军队干部,苏联红军清洗前的5名元帅,有3人被处决,各军区、海军、空军的司令员、集团军的军长等高级指挥官大部分被杀,海军舰队司令员只剩下1名。在415名师、旅长中,有296人被处决。赫鲁晓夫以他所在基辅军区为例,那里的9个军长全部被撤换,25个师长撤换了24个,9个旅长撤换了5个,其他各级干部被撤换的比例也很大。整个军队在同德国人开战前其实已经自乱阵脚,处于崩盘状态。报告还列举了哈尔科夫战役中,因为斯大林乱指挥而造成十几万士兵阵亡的例子。

报告还抖出了苏共在战争期间以通敌、反叛为名,将克里木鞑靼人、车臣人和印古什人强行驱逐出世代居住的地域,迁往蛮荒的民族政策。

报告还直言不讳的说斯大林的1948年问世的自传“是自我吹嘘和缺乏起码的谦虚精神的最典型的表现之一”。把卫国战争的功劳无耻的全部包揽,“把他说成永不会犯错误的圣哲,说成最‘伟大的领袖‘和‘各个时代和各国人民的不可超越的统帅’的范例”。

仅凭这些内容,我们就可以想象,在50年代一片愚忠、斯大林还是很多共运领袖的精神爸爸的氛围中,这些材料该是多么的劲爆。参加过这次大会的雅科夫列夫在回忆当时的情况时说:“大厅里死一般地寂静……赫鲁晓夫列举一个又一个事实,一个比一个可怕。人们离开会场时都低着脑袋。震动极其巨大。我个人也感到压抑,不知道相信谁才好……内心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赫鲁晓夫讲的是实情,但是我感到害怕,竭力不去这样想。”

会场中有代表因为难以接受,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二、赫鲁晓夫出台报告的动机

那么,赫鲁晓夫作为一个体制的继承者,为什么不好好的开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而要出台这么一个打破神话、全面否定前任的报告?

赫鲁晓夫的上台,应该说离不开斯大林的提拔。赫鲁晓夫十月革命登上政治舞台,1935年就已被任命俄罗斯最重要的州莫斯科州委第一书记,卫国战争期间,赫鲁晓夫作为军队政治委员,参与过基辅保卫战、斯大林格勒战役、库尔斯克会战等等。这些大战役,基本上和朱可夫联系在一起,1953年斯大林病逝,赫鲁晓夫在老军头朱可夫的襄助之下,终于干掉克格勃一号头子贝利亚,夺得政权。

当然,赫鲁晓夫在肃反和清洗中的历史应该说并不清白,作为一个重量级的旁观者,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不可能袖手旁观。比如肃反中他领导的莫斯科州38名莫斯科州委和市委的书记中有35人遭清洗,146名区委书记中有136人被捕,这些逮捕令是由赫鲁晓夫参加的“三人小组”签发的。当然,可以说不是他本意,而是极权恐怖下的自保,但不能不说黑锅是斯大林的,错误他也有份。

如此看来,赫鲁晓夫原本和斯大林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完全可以高喊“斯大林同志政治上是一贯正确的”,不明不白的过下去。那么赫鲁晓夫为什么要反戈一击呢?

有个别学者把赫鲁晓夫对于斯大林的批判完全归于个人私愤,直指当年斯大林批准枪决赫鲁晓夫被俘虏后投敌的儿子。但是,斯大林曾经拒绝用德军元帅来交换自己被俘的儿子,战争中迫于无奈的行为,不足以左右一个政客的判断。如果不明白这一点,赫鲁晓夫根本得不到后来的提拔。综合看来,赫氏对斯大林发难有另外三重考量。

第一,斯大林钦定的接班人是马林科夫,而非赫鲁晓夫。赫氏上台后要稳住阵脚,就必须要清除旧派人物,这其中也包括斯大林时代的二号人物莫洛托夫。只有全面否定斯大林,才能连根拔掉这些位高权重的实力派。

第二,要和肃反的历史做一个切割。斯大林去世后,大规模的平反浪潮已经到来,党内各种当年被压制的势力都在卷土重来,伺机发难。自己的屁股既然不怎么干净,不如先下手为强,彻底厘清斯大林时代的历史,把包袱彻底丢给死人。

第三,最根本的一点,那就是赫鲁晓夫要推行自己全新的政治理念。赫氏在为人、为政的理念上和斯大林是有较大区别的。他现在经常被人和戈尔巴乔夫做比较,两人确实是有诸多的相似点的,都可以统称党内的改革派。赫鲁晓夫口衔“民主”上台,大力推行制度改革,在当时看来,力度还是惊人的。比如放宽新闻出版管制,大批文艺作品复苏,注重改善民生,把党直接分成工业、农业两条线,废除领导终身制,规定换届轮换比例等。

可以说,和后来一心维稳的庸才勃列日涅夫不同,赫鲁晓夫是想干事也能干成一点事的人。他最终也因为改革触及了太多党内的既得利益而遭遇政变下台。虽然他的上台前、上台后也少不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和故事,虽然由于文化水平的限制,经常闹出“脱鞋敲桌”的外交笑话,但不妨碍这个老头作为一个性格爽朗的政客,在后斯大林时代的铁幕中,带来的一丝清新气息。

三、报告造成的连锁反应

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经过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的渠道,很快就落到了美国人手里。稍后,纽约时报全文刊发。经此散播,全球哗然。

斯大林作为慈父和导师的形象在二战后的共运大潮中,似乎已经是牢不可破的。尤其是苏联作为一个空前的军事帝国,已经靠武力培植和革命输出豢养起一大批事事以苏联为样板的红色小弟。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曾经叫嚣“蒙古人民独立”“武装保卫苏联”的那些同学。

众所周知,毛同学自视甚高,一向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但对于斯大林,却一直执子孙礼。毛一辈子只出过两次国,都是去苏联。第一次是去给慈父祝寿,第二次是贺十月革命四十周年。在斯大林身后,大张旗鼓的宣传,不计报酬、不顾国情进行不可理喻的革命输出,其目的就在于满足自己继承斯大林共运领袖的美梦,所谓“寰球共此凉热”。

但是赫鲁晓夫不合时宜的举动打破了这个美梦,慈父的招牌都被砸烂了,那徒子徒孙继承衣钵就是很荒谬的事情了。不仅如此,赫鲁晓夫心直口快,他公开批判毛引以为傲、正准备在社会主义阵营中推销的人民公社运动,1958年12月4日在同美国参议员汉弗莱谈话时赫鲁晓夫说:“无论如何(公社制度)这个词是用错了,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人选用了这个词……中国的制度是倒退的。”他甚至在会见波兰书记的时候预言:“等他们(中国人)碰到头破血流时,就会有经验了!”

对于毛,赫氏更是毫不客气,他说:“关于毛,有一点我是能够肯定的,他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爆发出一种急不可待地要统治世界的愿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友谊的小船怎么也得翻了。双方在这个问题上的斗争留下了深深的创伤,成为后来两党、两国关系日益恶化以致最后分裂的一个重要原因。赫鲁晓夫的命运,从此被定格在修正主义者的牌位上。毛在后来接见红色兄弟时,逢人必问有没有公开这份秘密报告,回答无者即大加赞赏。可见这份报告对其伤害有多深。

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毛甚至准备将这份报告作为反击对象,材料都已准备妥当,只因为彭德怀突然来个不合时宜的万言书,被迫转了方向。毛多次跟林彪、江青等人谈话,忧心忡忡的表示中国要出了赫鲁晓夫怎么办。这样的思维可以说深深的影响了其后的政局。彭德怀、刘少奇等人因为颇有微词,被认定有当赫鲁晓夫的潜质,末路也就不可避免了。

如果说赫鲁晓夫的报告在中国只是影响了高层的布局的话,在东欧的阵营却引发了真枪实弹的动乱。

秘密报告内容经过小道传播,在苏联的东欧卫星国中引起极大反响,使得人民内部长期积聚的不满爆发了。报告被披露的6月,波兰波兹南1万多名工人游行集会,要求增加工资和减税,波兰政府的镇压行动导致了至少74人死亡,800人受伤,事后,右倾政府上台,苏联任命的波兰国防部长以及包围华沙的军队被调回国,这也成为波兰逐渐摆脱苏联政治控制的里程碑事件之一。

10月,匈牙利1万多名学生上街游行,高呼“俄国佬滚出去”等口号,推倒了位于布达佩斯市中心的斯大林铜像。苏联直接军事干预,军队越过边境,进入布达佩斯。入侵造成2700人死亡,20万人成为难民。这个事件直接导致匈共被人民彻底唾弃,组织崩溃,党员数由87.1万骤降至不到3.8万。西欧一些国家的也受到影响:法国三百名议员领队,两万人举行游行,法共中央办公室和《人道报》社被捣毁;英法等西欧国家的左派有大批转向。国际共运从此再无高潮。

四、报告的历史价值

被戴上“搞垮苏联”帽子的戈尔巴乔夫在2001年3月接受俄罗斯灯塔电视台采访时就谈到了苏共二十大对他们这代人的影响:“我们是苏共二十大的孩子,苏联六十年代的历史对我们影响很大,年轻时我们是怀着对党的信任和忠诚入党的,但苏共二十大后,我们的思想开始发生转变。”可以说,赫鲁晓夫埋下了苏联裂变的种子。他的孙女、已经移居美国的历史学家赫鲁晓娃对此曾经有过精当的点评:赫鲁晓夫是戈尔巴乔夫的先驱,两人的命运也基本相似。

确实,对于把苏东剧变视为帝国主义和平演变结果的人来说,赫鲁晓夫不过是个叛徒,他所作的这份影响深远的报告也属于“非法”和“污蔑”。但站在人民的角度,恐怕意义非凡。

今天我们回过头来看这份报告,尽管很多地方还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需要重新考证,但是,不妨碍它作为一篇重磅的国际历史文献的存在。它彻底的揭露了斯大林和他所治下造就的罪恶,破灭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个神话,唤醒了被口号和信仰所欺骗的左派知识分子,为无数向往自由和公平的人开启了认识的窗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是堪比汉谟拉比法典的伟大记载。

2011-6-9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东方白 来源:博客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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