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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月:我为什么也离开中国

一个月前的某天,刚回国没多久的我,念叨著“越快越好”,抢了张最早出发的航班票,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生活了几十年的中国(Fotolia)

引子

一个月前的某天,刚回国没多久的我,念叨著“越快越好”,抢了张最早出发的航班票,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生活了几十年的中国。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的情绪才稍稍放松。我本不是逃亡者,但当时我的确确是在“逃”。原本想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匪夷所思全忘掉,但读了陈天庸老师的刷屏文章《我为什么离开中国》后,还是决定如实记录下来,斗胆算作姊妹篇吧。

所有内容都尽可能真实的,然而我无意呼吁什么,能博得看官茶余饭后一笑就好,若有人读后能把时局看得更清楚一点点就更好了。

我也曾岁月静好

我是一名六零后,九十年代初从南方某科技院所下海,先任职于浦江一家世界五百强美国企业,后来创办了自己的企业。公司规模不大,六十多位员工,三辆厂车每天接送。2012年受到大环境影响开始收缩,但勉强还能维持,只是办公地点先后从小陆家嘴搬到康桥,最后龟缩到盐镇,最近上面给取了个时髦名字:张江科学城南区。

企业经营了二十多年,我一直信奉“老老实实做事,规规矩矩做人”,上缴利税也达到地区先进。在研究院工作时我就加入民主党派,也算有了个政治身份。后来,我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获得了学位,取得了多项专利,还应邀担任了多家机构的创业导师。为了儿子得到更好的教育,我很早就把他送去了加拿大,我自己也办了能永久居留的“枫叶卡”,常常在北美和中国间两头跑。总之,一切尚算顺利,岁月静好,我也很知足。

偶尔和办企业的同行们闲聊,他们最常告诫我的话就是“在中国混,千万别得罪任何一个政府职能部门的人,哪怕一个小科员,否则在劫难逃”。我总是微微一笑,觉得自己不会摊到这档子破事,也庆幸自己没遇到过什么大波折,但万万没想到,我因为“不懂事”,还是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

不懂事,祸起萧墙

2018年8月20日那天,我人还在加拿大,江洲公司负责人通过网络告诉我说,接到工商所电话,称有人举报我公司网站上写的“数家欧洲公司总代理”涉嫌虚假宣传,要来调查。我嘱咐他千万不可怠慢。

第二天,工商所一男一女来公司,负责人赶紧奉上几份外商协议原件以及七份ISO质量证书,并且解释说,外商官网上就有我们公司的联系方式,可以证明总代理关系是真实的。但是他们推说不懂英文,要我们马上找专业公司翻译这些资料,否则就要罚款二十万元!负责人无奈,马上花费二万多加急翻译费,把他们需要的材料翻译好,结果他们连看一眼都懒得看。

随后,他们在仓库看到一台正在作业的电瓶叉车,瞬间两眼放光,先拍照录像,然后要提供叉车操作证。幸运的是,我们的工人有操作证,这次又让他们失望了。接着他们就要求提供叉车牌照。可是叉车是租来的,牌照应该租赁公司负责呀。只见那位男科员慢条斯理地说:“这就涉嫌违章驾驶危险设备了,要罚款三万。”吓得主管当天就退还了叉车,但随后他们还是开具了写得满满的《询问通知书》,索要资料多达六大类数十项。

后来我们了解到,国家2010年开始要求电瓶叉车需要牌照,而我们租赁的叉车是2007年生产的,已经无法办理,只好再花费三万七千元,重置了一辆叉车,并给工商所送去了相关的牌照和检验资料。

就这样,我们前后花费了近六万元人民币来应付这个工商检查。同行们知道后,都纷纷笑我太不“懂事”,说这种情况他们常遇到,早就见怪不怪了,红包就能搞定。行情一般是五千元一个,二个人一万元,不送红包人家不找你毛病才怪呢?

基层公务员居然这么腐败?!我当时听到这些非常气愤,准备找人再问问清楚。儿子帮我在询问书照片上PS了二行红字“不给二个五千红包,后果就会开单罚款”,随后发在我任职的“江洲企业服务专家志愿团”微信群请求帮助。没料到群里有工商部门的人,转给了当事男科员,更没料到这位仁兄神通广大,报案后,派出所就着手规划,几个月后开始教我“懂事”了。

谎言织就“诱捕之网”

2018年11月28日,我刚回国没几天,派出所就开着警车来公司找我,我恰好不在公司,但还是当即回电了,派出所一个周警官说接到工商所投诉,要我“协助调查”,把事情说清楚。

也怪我太天真,直接乘出租车在当天下午两点赶到派出所,随后周警官检查了我的手机,问了图片来源,我也如实告知,大概四点钟时,他给了我一份纸质材料,说签好就可以回家,还温柔劝慰说:“没啥事,以后要注意点。”我签好后,他让我“等十分钟时间”,说下面还有刑队的同志找我核实一下情况。我不知中计,傻傻地跟着走,谁知是被领到一个审讯室,一进去立马就被摁进一个不能动弹的审讯椅子。哪里是什么十分钟,等了五六个小时也没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仿佛一直在抱怨我太不懂事。

大概晚上九点半,来了个唐姓警官,严肃地说我的问题比较严重,不过向他们说清楚了就好。我再次天真地信了他们的话,详细地说了事情经过,他问图片来源,我照实说是加拿大的儿子帮忙PS然后通过电脑发的。他引导我说:“这么小的问题何必牵涉其他人,你承认下来就没有事了。”考虑到我接下来的两天均有外商会谈(原定11月29日和瑞士客商谈判合资协议,11月30日和意大利某公司谈技术转让,最后都被迫取消),急着脱身,于是就照办了。

万万没想到,我一签好字,他们马上就翻脸不认人,指控我涉嫌“寻衅滋事罪”,宣布立即刑事拘留送浦江新区看守所。在验尿、压手印、拍照后,我被戴上手铐,押送去安达医院检查身体。路上警官说,我这种情况,刑事拘留也最多3到4天就可以出来,可惜,后来事实证明这也是谎言。

名校博士,变身监狱掏粪工

看守所里的情况千篇一律,先脱光所有衣服、裤子、袜子、鞋子,然后赤身裸体地上下蹲五次。衣裤上的金属纽扣全被剪掉,裤子用绳子系在腰部。每次进新监舍都需要再次一丝不挂地跪蹲5次,向全体在押人员大声通报自己的“罪行”。

第一天去的监舍约40平方,床位编号30人,但实际住了38到40人,晚上要侧身才能躺下。按规定,新来的必须面壁三天,不许说话。虽然监规中明确了保证八小时睡眠,但里面灯光24小时全开,普通人根本无法安眠。加上新来的还要在每天深夜或凌晨“值班”3小时,睡个囫囵觉也是痴心妄想。监规里还说“早中午各放风一次,每次一小时”,但我被关的半个月里,一次都没有享受到。

里面没有热水,即使是12月的寒冬,洗澡也只能用冷水,当然也无法晾晒。早中晚全是吃铁盒蒸饭,上面放几根榨菜,偶尔也有红烧肉和鱼排吃,任何挪动包括小便、喝水,都需要报告,大便只能憋到规定时间解决,排不上就只能憋到第二天,造成便秘而痛苦不堪。每次提审送回监牢,都必须给管教下跪并大声请安。同监舍的嫌犯一般都有心理疾患,常常兽性十足,排头(牢头)还会对新来的人拳打脚踢,教育你“懂事”,而监狱墙上却写着“保证犯人合法权益,尊重犯人人格尊严”。我默默忍受一切,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四天后我换了新监舍,约二十平方,按床位编号15人,实际有23人。进去还是老规矩:被抽耳光,吃笃栗子(头上被敲),敢反抗的一般还要被逼喝排头(牢头)的洗脚水,还好我一次没喝,这要归功于前四天在无产阶级专政铁拳下努力改造好了世界观,变成比较“懂事”。

随后,我被指派每天五次处理监牢厕所的大便,还必须用牙膏擦拭大便池内壁并清洁瓷砖,不得有任何水渍,发现一次体罚一次。这算是个美差,因为别人必须静坐,连动弹的自由都没有。感谢当局的知识分子政策,现在我捏大便的感觉就像小孩玩橡皮泥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不适。

配合点,给好果子吃?

其实,进去的第二天,也就是11月29日早上,管教找我这个新人谈心时,我就提出要见驻地检察官,并要求请律师,但被告知这个监区没有检察官,要请律师必须等提审时再提出来。

我们在押人员最盼望的就是提审,提审就是带着手铐甚至加脚镣去见公安或者检察,这意味着自己的事情有了进展。我也不例外,日思夜盼,终于熬到了12月3日,周姓警官和一个年长的警官来提审,这是我第三次做笔录了。他们首先问我认不认罪,我明确表示不认罪,并说公安有责任调查清楚情况,并且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这件事提出异议,还当场推翻了之前被诱迫写下的虚假供词,要求他们核实,并再次要求请律师。他们说请律师的事会转告家属,但威胁我说“翻供罪加一等,现在马上把家属一起抓起来。”事后知道他们确实在12月4日找了我家属,但根本没有转达我要请律师的要求,也不准监狱会面。

12月4日,周警官又和一个鞠警官来提审,动员我不要把事情复杂化,说只要承认事情是我做的,他们就作行政处罚处理,大家干干净净。否则就算取保候审出来也要对我“边控”,让我无法出境。

那几天降温,我每天又冷又饿,整晚剧烈咳嗽,浓痰塞住气道也不给治疗,手纸一天只有三张,擦鼻涕都不够。我想想自己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担心耗下去有性命之虞,于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按照他们的意思签了字。他们说等明天就可以释放,当然,这也是哄人的鬼话。

第二天,12月5日,周警官又带来一个新警察,让我手写一份情况说明,说他们领导不同意行政处罚,必须送检察院,还说检察院一般不会批捕(其实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监察院批捕后判刑,即使不被批捕也尽量延长留置时间,因为这些对他们而言都可以增加交易砝码,这些话题已有专家撰文,在此不再赘述)。

他们再次带来了我的手机,要求打开给他们检查发送过的信息。(这是他们第四次检查手机了,他们知道证据对应的重要性,后台数据只是孤证,现在既没有发送证据,也无法确定信息的发送地址和作案工具,故无法形成有效证据链,送检方的证据实在不足)。我告诉他们,信息是通过国外的电脑发送的,而不是手机,他们才收兵。期间我提出疑问,昨天已经同意释放,现在又要送检察院建议批捕,我为啥要配合你们把不是我做的事也认下来?结果他们说再忍一下,马上送过去让检察院批一下就拿回来,然后就可以释放我了,我信以为真了,签了字,最后发现还是骗人的!

等到9日检察院来提审,我想把实际情况说一下,但检察官意思还是要我不要翻供,说简单事情不要搞复杂化,否则还得再折腾一个星期时间。就为了这么轻微且证据不足的破事,我已做好最坏打算!我心想,只要不被搞死,即使批捕也有庭审,那时再说真相也不怕,无非是时间拖得长一点。

重见天日,你还不快逃!

整个过程中,我无法请律师也无法见家属,事后得知公安方面为了获得他们想要的所谓证据,所说的所有的话几乎都是谎言。(此处省略过程五百个字)。

所幸后来检察院认定我无罪,等检察院文书下来已是12月12日,当天下午三点我被宣布释放,但已在里面呆足了整整15天。一般刑事案件,羁押超过14天就必须刑事起诉或释放,看来我还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最长可以拘押30天加7天。他们给我一个加量版,让我更加懂事,所以我应该“感谢”他们。

释放前,派出所让我签收行政处罚书,上面写的是“行政拘留7天”,还强迫我签署“同意放弃行政诉讼”的协议,否则就不让我出来。我想这时候应该更加懂事才对,于是就爽快地全部都签署了。

这件事,蹊跷的地方是,既然派出所已经决定行政处罚七天,为啥又送检察院?既然写的是行政处罚7天,那余下的8天又如何解释?

公安从开始立案到结案,直到进行所谓的行政处罚,从来都拿不出任何一份像样的关联证据,最关键的证据,也就是那张发到微信群的图片也是通过国外电脑发送的,并且发送人也不是我。公安既没有办法调取相关物证加以佐证,也没有第三方人证,叙述的情节、事由、时间更是漏洞百出,仅仅凭诱骗而得出的一点点口供,就轻松地把我拘留这么久!这次是“寻衅滋事罪”,那么接下去再罗织一个什么别的罪名来判刑更是小菜一碟!

稍微懂点法律的人,都知道“寻衅滋事”是怎么回事,而我这个案子里,微信所发图片的接收对象,是我任职的一个内部的封闭的工作微信群,询问的也是我公司正在发生的真实事件,并且没有任何实际后果,何来寻衅滋事?

更加蹊跷的是,我刚被拘留,家属就接到陌生律师的电话,说给十万元律师费就可以把我放出来。对不起了,怪我家属太不懂事,一口回绝了,已经懂事的我在里面又无法指挥,否则过年前弄个十万元几个分分也是很不错的。

12月12日下午三点,被无辜关了十五天的我终于被释放了。洗澡刮胡子时,我几乎已经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了:头发花白凌乱,胡子足有半寸长,脑袋因为每天被敲打而肿痛。头晕乎乎的,因为营养太差,牙齿全部松动,牙龈发炎无法咀嚼,只能喝流体。(为了活下去,我在监狱里吃饭都是蒸饭加水搅拌后直接灌下去的。)同时,因为重感冒,咽喉肿痛导致声带水肿无法发音。

重见天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预定当晚的机票,离开这个群魔乱舞的人间地狱,越快越好!让我抓狂的是当晚连头等舱都客满,我脑海里闪过一句话“诺亚方舟,一票难求”。好在我还是抢到了第二天中午的票。就这样,我出狱后,在中国停留不到24个小时,就在12月13日下午一点,坐上了飞离中国的航班。

我很明确,抵达加拿大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马上申请入籍。虽然好多年前,我就已经具备了入籍条件,却一直拖着没办,我一直认为自己毕竟是个中国人,应该爱国才对,还一直傻傻地觉得当天朝顺民很幸福!“伟光正”的愚民政策实在是深入人心啊!

噩梦后的思考

朋友们得知我的经历后,立即炸开了锅。

在市检察院工作的老同学帮我仔细梳理案情,还找到一位熟识的派出所所长一起分析,得出结论是,派出所当时采取刑事拘留的强制措施就已过头,这样做明显是有预谋。我所在的民主党派领导也热心张罗,帮我找法律委员会刑事专家看材料,初步认定不构成寻衅滋事罪,不具备刑事拘留的条件,建议我汇报到统战部,要求公安方面做出解释。律师朋友也热情表示要帮我向监察委举报这种明显的违法乱纪行为,并提起行政诉讼……

我深思熟虑后,都婉拒了。我知道,在西方民主国家,同类事件的受害人打赢官司可获得个人财务自由,但这是在中国!这是一个随时会因言论而失去自由的国度!即便告赢了,按照《国家赔偿法》也最多赔偿我一千多元人民币,还不够在江洲请人吃顿便饭!

西方哲人常说“存在即合理”,的确,诚如陈天庸老师所言,“公权力不受制约导致的官吏寻租与随意折腾,是中国企业最沉重的负担。”政府部门高标准立法,选择性执法,官员随时可以上门刁难,人家有的是办法罗织罪名,分分钟钟让你深陷囹圄甚至粉身碎骨!

“拿钱来!不拿钱来,那就拿命来!”,“古有灭门的知县,今有随意封门的胥吏。更糟糕的是民企面对公权力侵害毫无救济手段,只能束手待宰。”哪怕你有科学家、企业家甚至明星的光环,无权无势的城市小业主更不用说了。

噩梦结束后,我回忆起陈友西律师的多年前写的《中国企业家都在通往监狱的路上》,在中国,企业家被任意宰割,这绝对不是耸人听闻。但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几年,恐怕连像样的待宰对象也不容易找到了。一边要维持庞大的维稳开支,一边还有这么多“纵兵劫掠”的官家胥吏,他们的手下次会伸向谁,难道还不清楚吗?

归根到底,只有公民社会的力量,才能阻止国家的黑社会化,而目前恐怕这个问题还无解。

写于2019年1月21日温哥华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李广松 来源:大纪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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