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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蜗藤:不惧成为“大输家”欧洲依然积极抗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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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应付国安威胁,整个欧洲都被触动了。欧洲国家提升军费这个“老大难”问题,一下子被俄国“帮忙”解决了。就连一向最不情愿提升军费的德国,德军也即时获得一千亿欧元的额外拨款,把把军费从1.5%提升到2%。其他国家增加军事预算也成为大趋势。

乌恶战争爆发,位在德国法兰克福的俄罗斯领事馆遭投射“停止对俄石油和天然气贸易”字样。(美联社)

笔者前文论述,在乌克兰战争中,在精神上最被震撼的板块就是欧洲。在物质上,影响最大的也是欧洲。如果单纯从“利益”角度分析,欧洲无疑是“最大的输家”。

在讨论这个议题前要先澄清一点。俄国和中国的舆论,从“反美论”和“阴谋论”出发,认为“美国拱火”,是乌克兰战争的罪魁祸首,目的之一就是“搞乱欧洲”、“割韭菜”,欧洲被美国“绑架”云云。这种说法存在根本缺陷。

第一,事实就是,欧洲人比美国人更加支持乌克兰抗俄。在战前的民调,欧洲74%的人认为“俄国入侵乌克兰时欧洲应该保卫乌克兰”;而在相近时间,在美国进行的类似民调,有53%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应置身事外”,只有43%的人“支持乌克兰”。

第二,更应强调一下因果关系,欧洲在物质上被严重影响,最主要的直接原因不是俄罗斯侵略乌克兰(尽管也有直接原因,比如难民潮),而是在俄国侵略后,欧洲全力支持乌克兰和制裁俄罗斯所导致的代价。换言之,如果欧洲选择“躺平”,那么乌克兰战争对欧洲的实际影响是不大的。

综合以上两点可说明,欧洲之所以成为“大输家”,居然是“欧洲自找的”。除非承认“欧洲人都是不带脑子的蠢货”,否则那些附和“美国拱火搞乱欧洲”的言论大可归结为中俄的“宣传战”。

欧洲为什么成为“大输家”,可以看到,战争对欧洲的负面冲击至少有几项。

第一,空前的国安危机。

乌克兰战争给欧洲的一个大冲击,就是欧洲面临空前的国安危机。笔者此前谈论到,欧洲长期承平,军备弛废。大多数国家的军事支出达不到北约议定的占GDP至少2%的目标。很多欧洲国家在国安上“躺平吃美国”,严重依赖美国的安全伞已成惯例。乌克兰战争让欧洲突然意识到,国安威胁不是“纸面上的”,安全形势极其险峻。

乌克兰战争给欧洲的安全震撼有三点。

首先,在21世纪,俄罗斯还胆敢以夺取领土为目的,公然侵略一个主权国家。其实,俄罗斯这种夺取领土的野心,在2014年侵略克里米亚时已暴露无遗,但当时没有爆发战争(乌克兰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没有“震撼”的后果。这次,俄国不但继续以夺取领土为目的(承认顿巴斯两个傀儡共和国“独立”,并开始策动“公投归俄”),在普丁的战争动员电视讲话中,还傲慢地说“乌克兰这个国家在历史上就是个错误”,暗示了“灭国”的企图。

其次,俄罗斯在常规战争中进展不利,但动辄以核武器威胁。在战争之初,俄国就高调宣布提高核力量戒备状态;在瑞典芬兰传出有意加入北约,俄国再宣布一旦如此将会在波罗的海部署核武器;5月初,俄国中央电视台更播出了核武器袭击巴黎柏林伦敦等欧洲大城市的“模拟画面”。震惊整个欧洲。

最后,俄国在战争中犯下的战争罪行,以布查大屠杀为代表,还有人道主义灾难程度几乎可以肯定超越布查大屠杀的马里乌波尔围城战(俄罗斯在当地实施无差别轰炸,整个城市沦为废墟),令欧洲国家震惊。除了人道主义灾难外,俄国在当地的抢掠,从博物馆的文物到平民的生活用品(如家电等),也令人误以为回到“八国联军时代”。

一旦俄国战胜乌克兰,俄军与北约的前线就从波罗的海三国和波兰(波兰和白俄罗斯接壤,白俄罗斯是俄国的小弟),向南扩展到斯洛伐克、匈牙利和罗马尼亚。如果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前线就会进一步向扩展整个芬兰—俄罗斯边界。这对北约威胁太大了。

为了应付国安威胁,整个欧洲都被触动了。欧洲国家提升军费这个“老大难”问题,一下子被俄国“帮忙”解决了。就连一向最不情愿提升军费的德国,德军也即时获得一千亿欧元的额外拨款,把把军费从1.5%提升到2%。其他国家增加军事预算也成为大趋势。

瑞典和芬兰两个国家更不惜触怒俄国(以及俄国核威胁),准备加入北约。考虑到芬兰是“芬兰化”的始祖,瑞典有二百年的中立传统,这两个国家加入北约的唯一原因,就是“北约可以保命”。正如网上一个段子:“为什么俄国要打乌克兰?因为乌克兰要加入北约;为什么俄国不打立陶宛?因为立陶宛已是北约成员”。

把“国家安全”放在首位,并非没有代价。“国家安全”和“和平与发展”,既互为依靠,也互相冲突。在安全上投入多了,其他地方投入就少了,特别是福利、气候变化等议题的政策,很可能需要大幅调整。这很可能会改写欧洲的政治版图。

第二,经济冲击,尤以能源危机为最。

前文提到欧洲严重依赖俄罗斯能源(包括天然气、石油和煤矿)。乌克兰战争一爆发,欧洲能源价格立时高涨。其实,从去年底开始,欧洲的能源价格就已经一路上涨。欧盟统计局的一份数据显示,从2021年下半年,欧盟家庭平均电价,每100千瓦时,从21.3欧元上升到23.7欧元,天然气价格从7欧元上升到7.8欧元。这个家庭能源价格看上去升幅不大,但1)这是全欧洲平均的结果,在在一些国家能源价格涨幅相当惊人;2)能源供应公司(大部分都是国有企业或受国家调控)承担很多涨幅之故,也令家庭能源价格涨幅远小于市场价格,看上去没有这么严重。3)越接近年尾,价格涨得越惊人,以半年为单位统计相当于“拉平”了。比如去年12月,德国的市场批发电价平均达221欧元每兆瓦时,是1-6月均价的三倍。

因此,乌克兰战争对欧洲能源价格是雪上加霜。如三月份,德国交易所(THE)的欧洲天然气价格指数(European Gas Spot index)比上月高93%;德国家用天然气的新一年合同,价格比去年12月份上升了62%;电费合同则上升23%。

现时的能源价格还未见顶,因为在三四月,俄国继续对欧洲供气,价格高涨是市场预期恐慌。到了欧俄真的减少能源交易,价格还会进一步飙升。

但最恶劣的情况还不光是价格高,而是根本没有供应,想买也买不到。尽管欧洲竭力寻找替代供应商,但俄罗斯在欧洲能源市场这么大的份额,不容易被填补,特别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尤其是天然气,即便美国中东甚至非洲能提供足够的液态天然气,即便欧洲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欧洲也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建造足够的接收站。

在能源之外,粮食是另一个受冲击的基础必需品。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重要的粮食出口国。但相对能源而言,欧洲的粮食问题反而没有这么大。一来,欧洲对两地依赖最大的是葵花籽油(食用油的一种),但它并非不能用其他食用油代替。更基础的粮食比如小麦和玉米,欧洲对两地的依赖反而不大。二来,粮食是流动性较高的商品,在国际市场价高者得,买过来运过来就能用。不像管道石油气那样“绑定”在买卖两地,也不像液化石油气那样需要基建设施接收站。所以即便欧洲不够粮食,还是可以买到粮食的,尽管会花更多的钱。

战争对欧洲的另一个经济影响是(如果完全脱钩化的话)丧失了俄罗斯这样一个重要的市场,特别是奢侈品和高档食材、汽车和交通工具、机械、电子设备、化工医药、种子和杀虫剂等领域。此外,欧俄之间还有复杂的供应链,打乱了供应链也严重影响经济。

所有活动都离不开能源,能源价格的高涨会导致所有商品和服务费用的水涨船高,严重的通货膨胀不可避免。这也为欧洲的生产成本上升,在出口方面重挫竞争力。这样的严重经济冲击又会严重影响社会和政治。

战争对经济的冲击除了生产和贸易,还波及金融。

每逢战争,国际投资者买入美元避险已成惯例,当前又正值美元加息周期,于是美元汇率对主要货币都暴涨,就连人民币、日圆等也受严重冲击。更何况欧洲靠近战场,经济冲击又这样大,欧元受到的冲击更严重。欧元对美元汇率,从一月初的1.2左右,跌到四月底的1.05;英镑也从一月的高点1.37跌到四月底的1.26。

欧元受冲击大的另一个原因是,近年来,欧元在“国际货币”领域挑战美元的势头良好,在国际贸易作为“支付货币”的指标上,欧元“无限接近”美元(但在另外两个指标,即在国际投资作为“投资货币”的指标,以及被各国央行作为“外汇储备货币”的指标上,欧元还有很大距离)。俄罗斯是重要的欧元使用地区,俄欧之间的大笔能源交易都主要通过欧元,俄罗斯现在不使用欧元,大大降低了欧元在国际贸易上的份额;俄罗斯现在当然也不使用美元,但比欧元少得多。于是在今年2月份,欧元只差美元1个百分点,开战之后的三月份又拉大到5点几个百分点。随着战争的延长,欧元的不利恐怕也会持续。

第三,大量的难民带来的社会冲击。

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已有数百万难民。从数字上看比2011年的中东非洲难民危机更严重得多。当然,很多难民逃离家园只是暂避战火,他们在战事结束时(甚至尚未结束但已稳定时)会重返家园。然而,随着战争目前看不到尽头,难民数目虽然不再增长,但已经到了欧洲的难民的回国之路遥遥无期。

另一方面,欧洲以外的传统难民接收国家(美国加拿大等)都愿意接收乌克兰难民。比如,加拿大对乌克兰难民提供“没有申请数字上限”的“紧急旅行授权”(可以特别入境通道以及逗留至少两年),美国总统拜登则承诺接收十万名乌克兰难民。然而,它们的接收能力也是有限的,绝大部分的乌克兰难民如果留在外国,最大的目的地依然是欧洲。

欧洲对乌克兰难民的态度远比中东非洲难民要友善热情,从战争之初就对乌克兰难民伸出援助之手。各类民间主动提供食宿的报道不绝于耳,光是为难民的筹款就高达91亿欧元(到4月9日数据),欧洲建设发展银行还提供额外的10亿欧元贷款。

欧洲社会对乌克兰难民如此慷慨有几个原因。首先,乌克兰人和欧洲主流种族(白人)“同文同种”,而且乌克兰虽然穷(GDP低),但得益于共产主义时期的制度的遗产,文化教育水平并不低。用“政治不正确”的话来说,都是欧洲眼里的“文明人”。其次,乌克兰限制男人出逃,绝大部分的男人也愿意留下保卫国家,所以出逃的难民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在安置国家的人民而言,他们的“攻击性”很低。于是一个对比强烈的现象是,在中东非洲难民涌入的时期,众多在社交媒体流传广泛的负面新闻是“中东难民强奸本土妇女”;而现在,流传的都是“不怀好意的本地人贩卖乌克兰女人”。最后,目前欧洲还在对侵略“义愤填膺”的阶段,难民的潜在问题尚未涌现。加以时日,诸如教育、就业、福利等问题需要落实,就会牵涉到“本土利益”与“难民权利”的矛盾。

因此至今,以“种族宗教”、“男权”、“本土优先”等理念为核心的欧洲右翼反移民势力,在乌克兰难民问题上尚未发难。但再过一段时间,当“本土利益”vs“难民权利”的各种问题纷沓而来之际,欧洲如何应对,能不能保持热情和同情,才是社会应对乌克兰难民问题的关键时刻。

第四,援助乌克兰。

欧洲对乌克兰的援助是另一项将严重影响欧洲财政的问题。在开战之后,欧洲和美英等都对乌克兰伸出军事援助之手。目前看起来,美国出了大头,但欧洲的援助也不少。2月27日、3月23日、4月13日,欧洲三次批准了5亿欧元的军援,这令欧洲对乌克兰军援达到15亿欧元。欧盟还向乌克兰国内提供数以十亿计的非军事援助(人道主义援助)。战争是最大的“销金窝”,随着战争的持续,乌克兰战争固然有望“拖垮俄罗斯”,但欧洲(和美国)也必然大为损耗。

第五,乌克兰日后加入欧盟对欧盟经济的长远影响。

欧盟更长远的困难就是接纳乌克兰。在战争爆发后,3月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就说“乌克兰人民属于欧洲大家庭”。3月3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正式申请加入欧盟。3月10-11日的凡尔赛峰会上,欧盟确认了乌克兰将会有“通向欧盟之路”,但拒绝了“快速通道”(fast track)。

尽管乌克兰在何时入欧盟还有待观察,但几乎没人怀疑,欧盟会在可见的不太远的将来接纳乌克兰。一来,现在欧洲人都意识到“乌克兰为整个欧洲战斗”,拒绝乌克兰有违政治伦理。二来,经过战争,欧洲已把乌克兰看作“欧洲自己人”,再也不是“俄罗斯的人”。三来,在乌克兰俄罗斯的谈判中,即便俄罗斯也接受乌克兰可以加入欧盟。记得在2014年,俄罗斯正因为不满乌克兰爆发“欧盟广场革命”(乌克兰人民要求加入欧盟)而趁机夺取克里米亚,开始侵略乌克兰。俄罗斯态度的转变,也为欧盟接纳乌克兰铺平道路。

然而,另一方面,乌克兰又确实远远没有达到欧盟的加入标准,特别是经济发展水平低,国内贪腐成风,以及不够尊重人权等。在经济发展水平低的这项,相信在短期内都难以改善。乌克兰在战前的人均GDP就只有4000美元左右。考虑到战争重挫乌克兰经济,乌克兰大批城市在战争中被打烂,战后还需要大笔资金重建等因素,战后经济只会更困难。于是,欧盟不但须提供大笔资金重建乌克兰,也须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承受一个“不合格”的会员国带来的经济“拖累”。

以上分析表明,乌克兰战争令欧洲成为“大输家”。然而与其说,这是其他国家在“拱火”搞阴谋,还不如说,这是欧洲为昔日的政策“还债”。至少“能源过度依赖俄国”、“国安投入长期不足”这两方面,都是“昔日的错”。

幸好,欧洲已经认识到这一点。比如在对经济冲击最大的能源问题上,尽管困难重重,欧洲还是愿意“壮士断腕”,尽快摆脱“俄罗斯依赖”。德国率先停止了备受争议的“北溪二号”认证。在三月的凡尔赛峰会上,欧洲决定在2030年之前结束对俄罗斯的天然气依赖。4月26日,欧洲又提出“REPowerEU”计划,在今年底前就削减三分之二的俄罗斯天然气进口。在5月4日,欧盟委员会公布第六次对俄制裁,拟在6个月内逐步摆脱俄罗斯石油(但为斯洛伐克和匈牙利提供豁免,让它们有更长时间脱钩)。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上报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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