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就有白吃午餐》封面（作者提供）
2006年一启幕，第一个上班日就接到出版社陈主编电子信件，邀请我为这本《天下就有白吃午餐》（Free Lunch）撰写导读。看完邀函我就答应了，原因有四：一是书名引起我的好奇，因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已可说是定论，怎可能有例外？到底作者卖弄什么玄机？怎可失去一窥究竟的“先睹为快”良机？二是本书作者大卫．史密斯（David Smith）的身份，他是英国《泰晤士报》周日版经济编辑，不但经常在英国各大电视网与广播节目接受访问，还有数本书名顶吸引人的畅销著作。
关于这一点，有必要多费笔着墨说一说。记得198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布坎南（J. Buchanan,“公共选择学派”掌门人）在《自由经济的魅力-明日资本主义》（Tomorrow, Capitalism，就是这本书让我更坚定的走上自由经济之路）这本书的英译版序文中比较了欧洲和美国的记者，他说：“……这本书，一方面显示出作者对经济理论的深切了解，另一方面也显示出这个经济理论具有现代政治哲学的含义。至于美国的记者，我担心他们会在理论的丛林中迷失方向，同时又摆脱不了以往的经济学教育所灌输的观点，顽固地抱着一些陈腔烂调，而不去追究在哲学层面上有无内在矛盾。……我们的记者大都缺乏一些必要的正确观念，而我们的学人又大都缺乏文字表达的技巧。现在我们很高兴遇到李甫基这样一位经济记者，既具备冷静精深的经济学知识与合乎逻辑的政治哲学知识，又具有表达这些知识给广大读者的能力。”布坎南所推崇的李甫基（Henri Lepage）是法国人、是欧洲记者，而本书作者大卫．史密斯是英国人，也属于欧洲记者，是否也可原封不动地将布坎南的赞扬加在他的身上？的确令我好奇。
第三个原因是本书标榜“以一般读者”为目标，而其内容简介中如是说：“经济深植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但是对大部分的人而言，经济学通常艰涩难懂、总是被一团迷雾包围着。譬如说，你真的知道房价为什么会涨，股市又为何而跌吗？你知道利率调升会如何、又为何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吗？什么是通货紧缩？会比通货膨胀的后果更严重吗？政府的预算赤字真的没关系吗？又为何某些国家注定永远富裕不起来？”又说：“阅读这本《天下就有白吃的午餐》就像与三五好友一起享用一顿丰美的晚餐，会在一片欢愉的气氛中引领你进入经济学的世界里，带你穿越重重的迷雾、滋养与厘清你的经济学疑惑。我们会让这些古今中外的经济学大师，从亚当．史密斯、李嘉图、马克思、与凯因斯等，作为这趟旅程的向导。好好享受！”并强调本书是“超好消化、最好吸收的经济学素材。”
虽然这些都是广告行销用语，但也确实点出当前世人对经济学的迷思。就我来说，二十多年来一直着力于传播“经济基本观念”，以通俗话语将简单但重要的基本观念用日常生活事例加以诠释，因为一直以来一般人对于经济学的印象是“太理论”、“太抽象”，而且使用太多数理技巧，被认为无关乎实际人生，于是“经济学家”往往被视为“关在象牙塔里”的“闭门造车”、“不食人间烟火者”。其实基本经济学理非常重要、有用，人的决策，特别是政府政策一旦背离这些原理原则，“爱之适足以害之”、“到地狱之路往往是好意所铺成的”不幸后果就会出现。
此外，正如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自由经济泰斗弗利曼（M. Friedman）在1985年3月21日，应美国德州圣安东尼奥的三一大学（Trinity University）之邀，讲述其“我成为经济学者的演化之路”讲词的结语所言：“身为一位经济学者，成为我生命中喜悦与满足的泉源。经济学是一门迷人的学问，而最令人着迷的是，它的基本原理如此简单，只要一张纸就可以写完，而且任何人都可以了解，然而真正了解的人又何其稀少。”也就是基本经济学理“迷人”又简单，但难真懂，好比俗话“大道无形，大道至简至易”，意思是大道是无形的，一旦了解其内涵、真义，其实是非常简单、非常容易的。问题是：如何透过有形文字和语言，让普罗大众清楚、明白，传布者首先需正确认知基本经济学理，而后再以最通俗的语言和文字加以诠释让第三者了解。
这项工作得以顺利进行，非得由1995年12月23日去世的自由经济前辈夏道平先生所定义的“真正经济学家”来执行不可。那么，夏先生心目中的“真正经济学家”究竟是何种面貌？1989年3月，夏先生在我的《经济学的天空－一位经济学徒的管窥面》这本书序文〈经济学家的思路〉中这么写着：
通常统统被称为经济学家的那群人，实应就其思想言论的底蕴作一分类。我在以前所写的文章当中分出“经济工程师”这一类。我在这里还想分出一类，那就是“特定经济利益的发言人”。于是在通常所谓的“经济学家”当中，实质上就有三类：一、真正的经济学家，二、经济工程师，三、特定经济利益发言人。他们虽分属三类，但同样都在使用经济学的一些名词、术语，和某些模型。外行人看到他们发表的文章都在讨论经济问题，也就很自然的把他们都叫做经济学家，因此，在这些经济学家当中，有的是鱼目混珠而被捧，有的是背黑锅而被骂。青红皂白不分，褒贬毁誉也就被混乱了。这样说来，我们将如何在他们当中辨认出谁属于那一类呢？
一、经济学家这个名称，由于经济学家流派之多，不容易有各派都同意的定义。我在这里只就我个人的意见，分做几点来谈谈走向经济学家思路的一个大方向。
1.经济学是人的行为学之一部分，我想这该是大家都承认的一句话。但是，问题的发生，是在这句话的那个“人”字的正确概念，没有被所有念经济学的时时刻刻紧紧把握住。经济学家所必了解的“人”，与生物学或动物学家心目中的“人”不一样。经济学家虽也知道“人”具有一般动物的欲望、冲动和本能的反应。但更重要的，是“人”还具有异于禽兽的意志、理念和逻辑思考。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大特征。
2.人的欲望是会自我繁殖不断增多的，而其满足却受到外在种种限制。于是在要求满足的过程中，他不得不有所选择。选择，是出于不得已；选择什么，则又力求自由。这就是说：人，并非生而自由的，但具有争取自由的本性。
3.由于人性中有上述的特征，所以在漫长的演进过程，渐渐学习了争取个人自由的适当方法。这个方法是要不妨害别人也能争取，否则终会妨害到自己的自由。这个认知，截至现在，还不是人人都有，更不是人人所认知的深度都一样；但可确信的，只有“人”才会在个别自觉的互动中，形成了分工合作而日益扩大的社会，不同于出自本能的蜂蚁社会。
4.人类社会的形成与扩大，是由于人的自觉行为之互动。“互动”之“互”字显示出主词的“人”是指的多数，而且多到说不出他们是谁；决不是少许几个人，更不是像孟轲所称为“独夫”那样的一个人。其互动也是在其独特的环境，各凭其独特的零碎知识而行为，而互动，决不是靠一个人或少数人的设计、规划、指挥、或命令而组织成的所谓“团队”行为。
5.非团队行为的行为，不正是有些人所说的无政府的混乱状态吗？事实上完全相反。因为团队的行为是受制于这个团队主宰者个人的知识，即令他所谓“智囊团”的帮助，也只是有限的少数人。至于分散在社会上无数个人的知识，个别地看来是零碎的、琐屑的、乃至微不足道的，当然不能与任何专家系统知识同年而语。但是那些散在社会的知识之总合，却不是任何一个人或一个集团的知识所能摄取其万一的。即令在将来更高科技时代的电脑也不能纳入那些知识的总合。此所以非团队行为的行为不仅未造成混乱，反而是分工合作社会所赖以达成、所赖以扩大的基础。用亚当．史密斯的话讲，这是“无形之手”的作用；用海耶克的话讲，是“长成的社会秩序”。
6.重视“无形之手”，并不意含排斥“有形之手”；尊重“长成的社会秩序”，并不意含排斥“法制的社会秩序”。我们用“重视”、“尊重”这样的字眼，是要强调有形之手不应牵制或阻碍“无形之手”的运作，只能为其去碍，使其运作顺畅无阻；是要强调法制的社会秩序不应干扰或搅乱长成的社会秩序，只要提供一个有利于后者得以保持活力而无僵化之虞的架构。
7.如果我们把上述5.、6.两点引用到经济领域来讲，那就是自由市场与政府之间的关系问题。自由市场就是第5.点所谓的长成社会秩序的一部分。政府就是第6.所讲的法制的社会秩序之建立者。政府与市场之间的关系，必须像第6.所讲的那样，前者对于后者的运作，只可维护或给予便利，不得有所干扰或阻挠。
以上所述，是起步走向经济学家思路时，不可少的几点基本认识。有了这些认识，才算走对了大方向。
二、经济工程师是怎样的人？他是在干什么呢？工程师而冠以“经济”二字，顾名思义，我们就想像到：他的专业是在把公共经济事务的处理当作一项工程来做。他无视于，至少是轻视了公共经济事物是千千万万的行为人，形形种种的主观意志表象。各个人的主观意志，毕竟不同于既定的、客观存在，而可以规格化的物料。工程师的专业是在利用工程学的知识，就这样的一些物料预先作成一个模型（或出自自己的创意或遵照业主的愿望），然后按这个模型来建造一座壮观的庙堂，或一套精密的机器，或一条高速公路。由于所建照的东西不同，而有建筑工程师、机械工程师、土木工程师这些不同的称谓，称谓尽管不同，他们同样地都是利用一些无生命、无意志的物料，制作他们预先设计好的东西。至于被冠以“经济”二字的经济工程师，则是搬弄一些经济学名词，而以工程师的心态、工程师的技巧，来处理活生生的人的行为所形成的公共经济事物。
三、“特定经济利益发言人”这一头衔，其本身已经足够显明，用不着再多加解说。但我们也应知道：这类人物虽然大多是受雇于别人或某一集团，而为那人或那一集团的经济利益辩护，但也有不是代表别人，而其所争取的正是直接属于他们自己的利益。如果这类人赤裸裸的讲出他们所争取的是什么，那当然是光明磊落，无可非议，但是，他们却每每把内心的真正企图伪装在富国利民的宏论中，藉以在舆论界造势！
长久以来，在经济问题的舆论中，一向掺杂着各类人物的手笔，而为一般人所不知辨别。这不仅台湾如此，别国亦然。但在现阶段的台湾，因面临政治、经济、社会的剧速转型而引发的经济问题特别多，也特别显得严重，于是见诸报刊的经济言论，也就叫人目不暇给。其中出自上述第二和第三类人物的也更多，出自第一类的很稀少，即使有，也难得掀起纯洁的热情讨论，以至无助于舆论的健全。
夏先生又指出，即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来讲，也不全是真正的经济学家，就他们的思路来分有的只可说是顶尖级的经济工程师。夏先生觉得诺贝尔奖不会下流到颁给“特定经济利益发言人”，是耶？非耶？有劳读者们依夏先生的定义去评判！那么，本书作者大卫．史密斯是否属于夏先生笔下的“真正经济学家”呢？这也令我好奇。
最后一个原因是有感于陈主编的“诚心”，尤其她说原本对经济学退避三舍，但本书却让她觉得经济学也是生活中的事务，一些日常事情在经济分析下变得清楚，而且也不再对经济学感到畏惧。在有此种感受后，她又觉得只有邀我为本书撰写导读，才能为此书以及读者带来最大效益。虽然我没有她说的那样好，也不敢说自己是夏先生笔下的“真正经济学家”，只能说是“经济学徒”。但诚如夏先生所认为的，就我在1989年以前所发表过的文章中，已“显示出的思路没有偏离经济学家所走的那个大方向。方向对了最要紧，走得多远多深，倒是个次要问题。”如今再经过了近17年的磨练、观察、比对，我也庆幸、且坚信自己真是走对了路，是一条贴近“人生”的经济自由路，让“人”活了出来，拾回分工合作、互助、诚心相待美德，俾人类永续发展得以实现的“正路”。的确，生活化经济学重要，但“与其做错，不如不做！”
就基于这四大原因，我答应为本书写导读。看完全书中文译本初稿，不由得钦佩作者的巧思，以及对于当前经济学内涵的了解，尤其作者以媒体记者驾驭文字的技巧，为不是经济学出身和对经济学感到生疏的读者，以提供一道道可口佳肴的形式写书，正对读者的胃口，毕竟“民以食为天”啊！将被认为枯燥、难懂、无味的经济学转化为可口菜色，的确不可思议。绝大多数读者应有参与喜宴的经验，对于不同大饭站的菜色都会有所比较，除了菜肴本身是否美味外，应以什么作为主菜，提供多少道，而开胃菜、小菜、点心是什么，各道菜之间次序如何安排以符合消费者的胃口，这都不是个简单的事情。纵使道道美味，但量太多就难免“倒胃”（边际效用成为负值），如何安排各种菜色出菜次序和顺利，以及时间得宜，都是学问。要将繁多内容的经济学挑出菁华并非易事，再将乏味难懂的内容煮成平易近人、入口即化的美食更不简单。
大卫．史密斯以13道菜涵括经济学，的确深得弗利曼“基本经济学理简单、迷人”精髓。虽有13章，其实主体只有5章（即书中所谓的主菜），分别是第3章（讲市场供需基本概念和边际理念，或是所谓的个体经济）、第5章（剖析总体经济）、第7章（企业，即生产、供给面）、第9章（政府角色），以及第11章（货币金融交易媒介）。虽然各章篇幅不多，但还是会对一般读者形成压力，于是在其中穿插多位古今经济名家的介绍，也很自然的就以历史演化带出这些经济学内容的来源，因为它们就是由这些名家的著作衍生出来的。亚当．史密斯开创经济学，提出分工、专业化原理；马尔萨斯提出报酬递减、贫穷陷阱；李嘉图演绎比较利益原理；凯因斯开创总体经济学，由萨缪尔逊等人发扬光大，而弗利曼、卢卡斯等人则挑战之，至于马克思则是重要的异类。作者介绍这些名家的方式绝无冷场。在端出主菜、小菜之前，还分别准备前菜、开胃菜（第1章和第2章），交待本书出现的缘由，以及聊房价涨跌等生活要事撩拨读者的阅读兴趣，最后一章又提出当前9大重要难解课题，让读者思考。
对于当前经济学的通俗化、传布，大卫．史密斯应是成功的。相较先前有人以师生对话方式（1988年4月出版的《轻轻松松学经济》），以及借由5位纽约客在品味咖啡时交谈以探讨经济生活和永续发展（2001年9月出版的《经济学就是这么自然》），本书也走出一条轻松有趣的路。虽然作者旨在真诚地传布当代经济学，未明显臧否各家学说的对与错，美中不足的是漏掉对寇斯（R. Coase）这位产权名家及其理念的介绍，但由他讽刺图表、数理表达方式，隐约透显出他应是夏先生笔下的真正经济学家，而“天下就有白吃午餐”书名，也是反讽手法，实则坚信“没有白吃午餐”，至于他通俗化写作功力，也符合布坎南对欧洲经济记者的推崇。所以，本书值不值得阅读？我的答案就不必明说了吧！
（作者为中华经济研究院特约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