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和平指数(GPI)”在综合多项定性和定量指标下,将北欧的丹麦列在2025全球第八和平国家。报告提及,在国与国冲突升级、地缘政治分裂和经济不确定性日益加剧的时代,能进入前十,实属难能可贵。衡量指标之一,不脱军事化的统计(军事实力指数/PwrIndx),丹麦在全球军武排名第45,以一个600余万人口的小国来说,这一环节对它的和平状态便相当关键。
只是,一个享有高人均所得,同时屡屡被评为世界上最适合人居之地,在成为今天和平国家指标之前,它却是吃过不少苦头。最难堪的,不只是二战期间遭纳粹入侵,更在于自1940年4月9日凌晨4点15分,德军进入哥本哈根码头卸载部队,前后竟然才花了六个小时不到,就迫令其投降(二战持续时间最短战役),丹麦人抵抗时间远不如之前的波兰和之后的挪威,这应该才是丹麦人今天最不想提的往事。
德军几入无人之境的最主要原因,无非当时丹麦军队规模甚小,武器陈旧,负嵎顽抗仅是白白牺牲,所以很快就选择在言语抗议声中向其屈服。之所以导致这种局面,不就是因为战前丹麦为了避免刺激德国,刻意不让军队增添现代化军备所致,又以为宣告“中立”,可以让自己不成为德国目标,但“中立”的作用,在德军基于后续战略考量突然转趋北上后就直接失效,以废弛军武示好,换得的就是德军可以不带装甲的船只和车辆直接登陆占领(显然一开始就意料到丹麦难以抵抗)。
这段耻辱的六小时,让丹麦人相当懊悔,看似“务实”的做法(快速投降)甚而再为自己带来了日后极大的道德困境。因为很快地丹麦人就发现,丹麦再不是丹麦,自此,丹麦的经济贸易和资源开采,必须相当程度是为德国军事目的所用;丹麦既有文化开始被压制,只为确立德国的统治地位;本已不堪使用的丹麦军队直接被解散,名曰中立国,实为纳粹附庸。在那段时期成长的丹麦儿童(1940到1945),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学校虽然继续运作,却被导入德国意识形态教学;粮食短缺(多被德军征用),家家户户开始自己种植蔬菜,或是转入黑市交易;公开场合不能讨论政治,大人们顿时变得各个谨言慎行…
但所幸,在尊严扫地的同时,倒也重新激励一个曾自诩为北欧大不列颠的丹麦王国人民重新振作。例如,彼此间更有意识地使用丹麦语(文化抵抗);开始制作地下报纸互通讯息(资讯抵抗);刻意不在德国控制的公司工作上班(经济抵抗)。表面上我们所看到的是,在德国占领时期下成长于丹麦,一个人必然要在充满限制、恐惧和不确定的环境中摸索前行,另一方面,他们却又透过种种细微和持续的反抗,习得在谨慎和勇气中找到平衡,直到英军出现,德军退散,丹麦终究重现光明。
2003年,丹麦作家德斯可夫(Peter Tveskov)将自己小时候的德军占领记忆出版成书,书名取为《被征服,但未被打败》,这一书名几成丹麦近代格言,因为它简直完美概括了那个时期丹麦人韧性的一面,尤其借由共同抵抗和苦难的记忆,进而重新形塑了丹麦人今天对主权和国际道义的态度,且让反对不公义的思想深植社会。尔后,已极少再有人会想到那个“六小时就投降的丹麦”,取而代之,是一个曾历经武力占领,终让己身韧性和品格通过深刻考验的新丹麦,这个新丹麦,正是今天我们所熟知,以和平闻名于世的那个北欧国家。
近日,中国再次对台大规模军演,尤其刻意加大了它所欲呈现的威吓感。此刻远眺丹麦,似乎别有意义。一来,我们现在不正在避免重蹈丹麦“德军一来就举白旗”的覆辙,从而不必经历在他人治理下的道德难题;二来,台湾虽然军力排名在丹麦之前(台湾22名、丹麦45名),但距离丹麦这个全球第八名和平国家,台湾却还以第40名落在其后许多,“中国因素”显然是更高过丹麦所遇到的“俄罗斯因素”,而今年10月,在北极地缘政治愈显不安的情势下,丹麦国防部宣布将新建舰艇、购买战机(美国F-35),以加强自我防御,它今天明明是和平国家的前段班模范生,然其和平之道,显然有很大部分是从1940年那六个小时俯首称臣的教训得到了醒悟。那么,当面对中国愈加违反文明常理的武力威胁,就丹麦最难堪的过去和最令人称羡的现在,它又提供了我们一个什么样的参考?探究这个问题的同时,在眼前威胁尚未恶化到直接侵扰彼此日常之前,生活于这块土地上的每个人,或者也早已同步进行着对自身韧性和品格的深刻试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