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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暁康:华府北郊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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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肖路是他父亲众多子女中,最积极推动、宣传黄万里治河业绩与方略的人,比如她就告诉我,一九七〇年她随父亲黄万里下放鄱阳湖畔的干校,一日傍晚父女俩大堤散步,感叹眼前鄱阳湖的景色,黄万里随口吟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的名句写于西元六七五年,离一九七〇年是一千三百年,却景色相去不远,但是仅仅四十年后,今天鄱阳湖几乎干枯了。这么一个细节,让人知道中国“经济奇迹”的破坏力有多大。

这是国家罪错,人民无可奈何。二〇〇一年国庆日前后,黄肖路来电话跟我谈起,李锐致信中央,提到黄万里曾激愤地对他说:

‘如果三峡修成后出了问题,在白帝城山头上建个庙,如岳王庙前跪三个人,中间一女(钱正英),两边各一男(张光斗、李鹏)!’

李锐亦曾将马寅初、陈寅恪、黄万里三人并列,但是我对黄肖路说,从环境危机、中华民族生存根基的角度看去,黄万里的意义,要在前两人之上。二○一三年我著《屠龙年代》一书,曾经评价黄万里如下:

‘黄万里的治黄方略,顺乎自然,纳水文、人文、环境、科技、经济、社会于一体,贯通古今,融汇中西。他视黄河为一条“利河”的境界,乃是一九四九年从黄泛区出来的、受洪水之“害”的人们无法企及的。所以,不必迫害黄万里,他的治河主张也不会被国家采纳。这甚至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而是文明程度的差异。

八十年代末,水坝争议的时代,在中国拉开序幕。八八年,长江三峡大坝的论证,遭到全国政协几位老资格委员调查后的质疑,戴晴领衔的十几位首都大报记者,联合采写《长江长江》一书也出版了。中国终于自发产生了一场民间“抵制三峡大坝”的运动,黄万里是灵魂人物。他写道:

“作者曾在修建长江三峡高坝前后,六次上书中央建议勿修此坝。此坝建成蓄水后将使金沙江与四川盆地下来的河槽中的砾卵石和部分悬沙在重庆沉积下来,形成一水下堆石坝,堵塞重庆港,其壅水将淹没合川、江津等城镇、殃成数十万人民淹毙的惨剧。此坝永不可修。”’

这就是为什么黄肖路一门心思要写他们黄家的故事流传于世,严家祺当场为她起了一个书名:《黄门家国史》,真是精彩极了!

二十一世纪初,北京知识界流传一个“顺口溜”:

不听马寅初,多生了中国几亿人;

不听梁思成,拆了一座老北京城;

不听黄万里,毁了中国的母亲河。

四、王康的巨画长卷

二〇一四年“六四”二十五周年之际,王丹在那里搞了一场“幸存者”重聚活动,有一个祭奠仪式,由北明主持,王康忽出现然在DC国会前倒影池旁,他嘴里喊著“晓康”,见了我却不认识,也难怪,毕竟三十年了!

王康是刘宾雁特意推荐给我的。大概一九八七年吧,一次刘宾雁忽然叫我去他家,那时他已被邓小平开除党籍,还威胁要“法办”(投进监狱),可把我们一帮“自由化分子”急坏了,四处寻求律师的帮助,那个节骨眼上,宾雁只要来电话,我一溜烟跑得极快。那次到了金台路人民日报宿舍,宾雁指指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人,跟我年纪相仿的(尚未蓄胡),说“他从重庆来,自愿来做我的秘书,你们认识认识吧。”他就是王康。

我也从一本一九八八年的日记上,找到十一月三十日记载:

‘今晚四川王康(曾做宾雁秘书)来,谈得颇投机。’

只有这么一句,谈的什么也忘了。

王康跟我同年。我们相识蔓延三十年,却只有头尾相见,中间的一大块时间,互不通音讯,因为我在外面,他在里面。所以能说的交往,也只有两次,恰又跟两位时代性人物有关,有点传奇。

话说那次他来我家聊天之后,我不记得再见过他,因为第二年就发生学潮,旋即屠杀,我从此流亡海外。以后三十年间,王康在里面做什么,我不曾闻讯,只听说他搞了一个关于抗日战争的人物长卷,非常轰动,还去台湾展出过。同时也听说,他在文化界非常活跃。

直到二〇一六年底余英时教授荣获克鲁格奖,郑义北明张罗一件事情,即中国学社同仁要送余先生一件贺礼,最后由王康在国内设计、制作,竟是一件银盾,高十七公分、宽十公分、厚一公分,配装在汉砖基座上。所以我再跟王康相遇,又是因为余先生的缘故,虽然这第二次相遇,我们没有谋面。后来他出现在华盛顿国会倒影池旁,续留起了胡须。

两年后,我偶遇从北京来的周孝正,他说暂时住在王康那里,并且告诉我,王康最近查出癌症,刚手术过,“人瘦得只剩几十斤”。我于是开车带上孝正去看王康,他已一头白发,胡须也是白的。

他说他正构思一幅巨画,以《共产党宣言》,加上十月革命一百年为题,叫着“审判马克思”,画面构图,分为被告、法官、陪审、受难等八大群,说着又领我到地下室他的画室去看草图,齐墙高的白纸上已经画满人物,惟妙惟肖,这令我想起他的抗战长卷。

我忽然对他说,你应该参考巨幅西洋油画的构图思路,如教堂壁画,引入一点宗教意味,可能会多一点全球性、宇宙性。王康一向迷恋俄罗斯,而俄罗斯绘画、音乐、小说中蕴含的宗教性,极为深沉,构成了所谓“俄罗斯悲怆”,说不定他的“长卷”意识,正是来自俄罗斯呢?

我又顺便向王康谈起患癌去世的傅伟勋教授,他确诊后倾注全副心思著述一本“死亡学”——《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获得一种生死洞穿,坦然面对离世的大哉问。我在心里祝愿,王康若能忘情地投入他的第二幅长卷,或能战胜癌症。王康一生被某种精神所困扰与激励,那是一种属于八十年代中国文人的特征,来自生命力的躁动,成就了他。

二〇二〇年春,我听到一个消息,说王康疼痛剧烈,必须服杜冷丁,我心里悲切,毕竟他是一个三十年前的老朋友,且由刘宾雁推荐给我,因骤发“六四”而未能相知相交,也不清楚后来他在国内折腾什么,但这是一个澎湃的川人,总想做大事……我主动联络北明郑义,建议搞一个纪念网站,在光传媒平台上发布王康病情通报,后来网站由杨子立设计出来,申请网址费用一百六十美元,我寄了一张支票去。

王康走后,圈内有些议论,我只照录,大致四点:

1、他的浩气长流画卷,一则是在薄熙来主政重庆时期的产物,他有薄的“文化弄臣”之嫌;二则乃“大一统”主题,后去台湾统战,连战为止月台,美学趣味上此件有张艺谋式集权特色;

2、他另一魅力是讲“俄罗斯十二月党人妻子”,扩展成俄国史、列宁主义、共产主义,但是欣赏列宁、自诩列宁化身并自我入戏,其实不懂俄罗斯、列宁民粹主义源头,乃车尔尼雪夫斯基,一大邪恶,跟十二月党人无关;

3、“抗战主题”突出蒋介石,与四九后一代人的文革与毛泽东迷思一脉相承;

4、临终前炒作,刷“存在感”,一信主二入籍,却毫无“临终”意识,榨取现世最后一点价值……

作为故旧,我对王康亡殁,留下两个存疑:一是他当年在国内正当红,突然抛闪家国出来流亡,有悖情理;二是,他罹患癌症,治疗过程成谜,前列腺癌如今在美国亦非绝症,治愈或存活者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他死了?

我在网上看到他前妻的质疑。记得有一日我去探望王康,进去那屋子有一妇人正忙碌,却一见我便很豪爽地说:

‘我是他老婆,咱们是一家子,我也姓苏……。’

她就是苏敏,一个俄罗斯专家。她致信“王康先生治丧委员会”,以合法妻子身份索要王康的死亡证明、遗嘱全文,并提出几点质疑:

1、二○一七年我退休到美国照顾做了前列腺癌切除手术的王康。我照王康要求买三个月后的往返机票。三个月后,北明在王康六十九岁生日吃饭时问我离开美国时间,我说不确定。我给王康说,我已经可以买菜、买药、带你到医院看病,我可以办政治移民国内什么都不要,留下来照顾你。元旦后,郑义北明接王康哥哥、侄女到我家,胁迫我回国。我把王康交给哥哥离开美国。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作者脸书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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