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天际线的映衬下,当年帝国大厦工人在城市上空若即若离的悬停便显得格外醒目(维基百科)
当霍诺德攀爬到台北101的89楼观景台时,负责转播的Netflix主持人提到一件事:霍诺德现在的高度已和帝国大厦一样高(381米)。
全世界摩天大楼这么多,主持人却唯一对比帝国大厦,因为无论被挤下“世界第一高楼”多少年了,至少在美国人心中,“帝国大厦”从来不只是一项工程奇迹,它更是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一个重新燃起人们雄心壮志的象征;但关键也不仅仅是建筑本身,而是当年那群跨坐在一根钢梁,缓缓升到空中,然后抓住缆绳,再漫不经心游走于狭窄横梁上,边施工边保持平衡的建筑工人。他们的“胆大妄为”,先是被媒体形容为“亡命之徒”,直到《纽约时报》一则侧写,称他们“上演了城里最好的露天表演”,作家CG Poore(当时)以“每天游走在虚无的边缘”形容他们,这群在离街道数百甚至数千英尺高空爬行、攀高、行走、荡来荡去、飞跃的铆工和钢铁工人,自此便有了新名号——“空中男孩”。
这群出身背景多半属于外裔(爱尔兰、斯堪地那维亚)后代的“空中男孩”,经常在没有安全带或现代化防护装备下,或蹲、或站,在半空中敲敲打打、栓螺丝,那真的像是在“玩命”,一旦不慎从顶端坠落,要长达11秒才会落地。不过,因为在天际线的映衬下,他们在城市上空若即若离的悬停便显得格外醒目,进而构成了让多家报社难以抗拒的头条照片,也因为如此,许多人开始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那“一脆弱,就无处容身”的另一面寓意。
他们在如此危险的位置上所表现出的不拘(不羁),对正饱受经济大萧条所苦的纽约(美国)人来说,显然并非愚蠢的冒险。就像慕名而至的摄影师海因所形容,镜头下,他记录的是一群“勇敢、技艺精湛、胆识过人、富有想象力的人”。对照旁人为其走在悬空的梁柱上啧啧称奇,当时受访的高空作业工人倒是各个淡定地说:“其实没看起来那么危险,”甚至还会开玩笑“这里比下面混乱的街道安全多了”(唯一只有在下雨时会停工)。他们愈是云淡风轻,似乎就愈是刺激出那时美国人彼此最需要的坚韧心理。
因为这群“空中男孩”,帝国大厦于1930年1月22日,距离华尔街股市崩盘后的三个月开工,1931年4月就顺利开放,进度最快时,曾创纪录平均每周就建造四层半,前后工期仅仅13个月,比预定落成时间还早了12天。考虑到施工的速度、规模,尤其还有年代,帝国大厦确实堪称美国的惊人成就。但今天,已有愈来愈多文章指明,真正让帝国大厦成为美国标志性建筑的,无非那些日复一日参与建造,将美国强大的理想具象化的工人,他们且证明了尽管国家陷入经济黑暗期,此地仍是个“脚踏实地,却敢于仰望天空”的国家。(语自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四世/John Jacob“Jack”Astor IV。铁达尼号上最富有的乘客)
去年11月,《Men at Work:The Empire State Building and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Craftsmen who Built It Hardcover》(工人们:帝国大厦及其建造者不为人知的故事)出版,即在众所周知的业主、建筑师和承包商之外,直接把焦点放在那些默默无闻的建筑工人身上。诸多未曾被公开的照片也在书中一一展示出来。原来,对美国人来说,1931年完工的帝国大厦,不只证明了一代人的巧思与坚毅,曾足以高过大萧条带来的经济困难,至于那群站在高空边缘,毫无畏惧居高临下的工人,更代表了那一代人的胆大和决心。这也是“帝国大厦”建筑本体之外,今天之于美国人的真正意义。那么,当Netflix主持人看到霍诺德爬到381米高,很自然地提到帝国大厦,则他所注视的角度,或是和当年所见的“空中男孩”有几分雷同。
尽管今天攀爬台北101有着极高的“娱乐性”,后续也有为数不少议论,认为霍诺德的行为(以及Netflix的直播)并不足取,以为他杂技表演的成分太高,很难被归类成任何古典的人类英雄,就如同今天帝国大厦建筑工人的壮举,确实有很大程度也已被商业化,且沦为某种观光噱头,但无庸置疑,这种“以身涉险”的行事,的确在整个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文化中,扮演了相当特别且重要的角色,从而,也为我们提供了关于“所谓的美国人”,一个值得深究的内在性格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