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读书、思考
一辈子的智慧追寻

权力源自谁,就要对谁负责。在民主国家,权力来自于人民,但人民本身并不直接行使权力,而是交由代表人民的权力机关行使。那权力机关如何保证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呢?显然,这需要一整套的制度保障,但如果没有对权力公开透明的批评、监督和问责,那么一切权力的任何承诺都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权力从何来,就该往何处去
现代政治文明有一条铁律:国家一切权力属于人民。这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权力的原始契约:人民让渡部分权利组成政府,政府则必须以服务人民为天职。而要服务好人民,首先就得摸清人民想要什么、痛在何处。
正所谓谁的屋子谁操心,谁的利益谁最疼。最关心人民利益的,只能是人民自己。这就像没有人会替你的胃感受饥饿,没有人能替你的肺呼吸雾霾。利益这种东西,冷暖自知,痛痒自明。当一位母亲为孩子喝不上干净的水而焦虑,当一个菜农为农产品滞销而失眠,当一个退休老人看着缩水的养老金发愁……这些切身之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隔着文件堆是感受不到的。
所以掌权者必须认真对待人民的批评。因为批评是什么?批评是人民在告诉你:这里漏水了,那里透风了,你修的这间屋子住着不舒服。听不见批评的权力,就像闭着眼睛开车,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必然。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东汉思想家王充在《论衡》中留下一句千古名言:“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这话说得实在透彻。房子漏不漏雨,住在屋子里的人最清楚;政策有没有失误,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最明白;经典有没有谬误,研习经典的学者最敏感。
为什么“当局者迷”?因为掌权者一旦坐进衙门,就容易陷入信息的“围城”。汇报材料是层层过滤的,统计数据是可以修饰的,下属的表情是察言观色的。久而久之,有些人甚至会相信那些被精心包装的谎言,以为自己治下真的“政通人和、百业兴旺”。
这时候,来自草野的声音就是最有效的“清醒剂”。2015年,河北保定市长因空气质量全国垫底而在两会上公开道歉,坦承“政府工作力度不够、措施不到位”。这声道歉之所以成为新闻,恰恰说明主动认错仍属稀缺。道歉固然可贵,但更重要的是道歉背后的逻辑:如果不是人大代表和市民的长期批评、如果不是环保数据实在遮不住羞,这声道歉还会不会有?
批评是最好的防腐剂
没有人天生喜欢被指责。掌权者也是人,听到歌功颂德自然舒服,听到逆耳忠言难免别扭。但恰恰是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批评,能防止权力犯下致命错误。
“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人直言争辩。为什么?因为诺诺之声只会让掌权者飘飘然,误以为自己英明神武、无懈可击;而谔谔之言虽然刺耳,却可能揭示出决策中的致命盲点。历史上的明君贤臣,无一不是“恐闻其过”而非“喜闻其功”。唐太宗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重用魏征;魏征死了,他痛哭“以铜为鉴”的典故,至今让人唏嘘。
反观那些垮台的政权、倒台的官员,有几个是因为被骂得太多了?恰恰相反,他们往往死于赞美声太嘈杂,以至于听不见外面的风雨声。批评未必悦耳,却能让权力保持清醒;歌功颂德虽然动听,却是一剂慢性的迷魂药。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教训:有的地方“政绩工程”轰轰烈烈上马,结果成了烂尾楼;有的决策闭门造车出台,结果逼得百姓怨声载道。如果当初能听进几句批评,如果有正常的监督渠道在起作用,很多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知识分子:社会的“体检医生”
在监督权力的链条上,有一个群体格外特殊——知识分子。
如果说普通百姓批评是因为利益受损,那么知识分子批评,往往还多了一层东西:对科学的敬畏、对真理的执着、对社会长远发展的忧患。知识分子不仅关心人民的利益,还特别关心施政是否科学。他们有点像是社会的“体检医生”,不仅要告诉你“这里疼”,还要告诉你为什么疼、怎么治。
著名生物学家饶毅回国后,始终以“批评性的建设者”自居。他在《自然》杂志撰文批评中国科技体制弊端,建议设立总理科技办公室取代科技部;在《光明日报》发文直指高教体制问题,提出“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必须依照国际标准”。这种批评,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完善;不是为了拆台,而是为了建设。
知识分子不是权力的敌人,恰恰相反,他们是权力的诤友。没有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没有学术界的客观研究,很多政策的偏差就只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才能被发现。
以公共政策的制定为例,决策者如果只凭经验办事,难免陷入“路径依赖”;而学者凭借专业知识、实证研究和国际比较,往往能提供更开阔的视野。这几年从环保立法到税制改革,从医改方案到教改思路,哪一项重大决策的背后没有学者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有时让官员头疼,但最终受益的,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监督不是找茬,问责不是整人
有人可能会担心:天天讲批评、监督、问责,会不会把政府管死?会不会让官员不敢干事?
这种担心看似有理,实则混淆了概念。监督问责从来不是为了整人,而是为了让权力更好服务人民。就像交通规则不是为了限制开车,而是为了让车开得更安全。如果一个人因为怕罚款就不敢开车,那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开不好车;如果一个官员因为怕监督就不敢干事,那只能说明他干的事经不起监督。
相反,最怕的是什么?是监督缺位、问责虚设。湖南省益阳市的村支书违规为亲属套取惠农补贴,黑龙江某村委会虚报作物套取百万补贴,郑州村干部伙同亲属侵吞拆迁补偿款。这些“蝇贪蚁腐”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共同的病灶:权力失去了应有的约束,批评与监督的声音被屏蔽。当掌权者听不到“宇下之怨”,民生资金便沦为“唐僧肉”;当草野之音传不到庙堂,政策偏差便会演变为利益损害。
2015年青岛“天价虾”事件,游客报警没人管,找工商没人接,最后只能求助媒体。媒体一曝光,问题立刻解决。这种“报警不如爆料”的怪象,恰恰暴露了正常监督渠道的失灵。更可怕的是,这种现象会让群众对法治失去信心,遇事第一反应不是找政府,而是找媒体、发微博、蹭流量。当一个社会的正常渠道走不通时,非常规手段就会泛滥,这才是真正的治理危机。
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回到王充那句话:“知屋漏者在宇下。”房子漏了,住的人最清楚。但光清楚没用,关键是要把漏洞补上。怎么补?需要一套机制。
这套机制的第一环,是让“宇下之人”敢说话。如果百姓一批评就被打压,一投诉就被报复,那谁还敢说真话?濉溪县的黑臭水体问题,如果不是网民敢于曝光、媒体敢于跟进,恐怕至今还在那里发臭。保护批评者,就是保护治理者的耳目。
第二环,是让说话有用。批评了、监督了,能不能得到回应?能不能推动改变?保定市长道歉后,人大有没有继续追问“哪些工作没到位”“准备花多长时间摘帽”“摘不掉怎么办”?这些追问,才是批评的延续,才是监督的深化。
第三环,是把经验固化为制度。慈溪市的做法值得借鉴:他们不仅查处问题,还根据问题完善制度,比如发现政令不畅就制定“抓落实十法”,发现问责不力就出台责任追究办法。把个案教训变成制度规范,才能真正避免“雨过地皮湿”。
汉代政论家桓宽在《盐铁论》中写道:“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今天的中国,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变革时期,矛盾多发,问题复杂,更显得批评监督的可贵。那些刺耳的声音、尖锐的质问、不留情面的曝光,表面上是给政府“添堵”,实际上是帮政府“排雷”。
一个成熟的治理体系,应该有容得下批评的胸襟,有接得住监督的机制,有扛得起问责的担当。因为最终检验治理成效的,不是报告里的漂亮数据,不是会议上的热烈掌声,而是千千万万“宇下之人”的真实感受。他们住在这间屋子里,漏不漏雨,他们最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