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农历正月初二,湖北省襄阳市宜城市郑集镇千和烟花爆竹专营店内,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燃将节日那份本该温存的喜悦瞬间撕裂。那间店铺不过百余平方米,却在眨眼间沦为火海,十二条鲜活生命随之消逝,其中五名是稚气未脱的孩童。店主林某当场殒命,其余遇难者皆为寻常百姓,他们怀着对古老习俗的眷恋,专程前来挑选节日用品。官方通报措辞谨慎,仅称事故原因仍在调查,国务院安委会随即挂牌督办,承诺要追根溯源。然而,在这个理应灯火交辉、辞旧迎新的时刻,一场源于先民祈愿的欢庆,却以这般惨烈的代价,戳穿了所谓“安全守护”与“文明过节”背后的深层裂痕。这起悲剧绝非孤立,它暴露了当代社会中,传统民俗的自然脉动与严密管控机制之间那道难以弥合的张力,也让人们不得不追问:在网格到户的秩序表象之下,真正的“盛世”究竟藏身何处。
过年燃放烟花爆竹的习俗,绵延千年,承载着华夏先人对自然秩序与生活命运的质朴期盼。追溯源头,可见远古先民面对严冬的阴冷与未知的威胁,会点燃竹筒,借助那爆裂的声响惊走传说中的年兽。那凶猛怪兽每年岁末出没,吞噬生机,先民便以火光与轰鸣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驱散冬日的阴霾,迎来大地回春。待火药在唐代由炼丹术中意外诞生,最初用于军事征伐,随后在宋代宫廷盛典中绽放异彩。帝王们借那璀璨的轨迹与震耳的回响,向臣民昭示天命所归、皇权永固。烟花在彼时乃是权柄的专属饰物,象征统治者对天地万物与万民心志的绝对掌控。及至明清之际,习俗逐渐下沉民间。除夕之夜,寻常人家点燃一束束火光,不仅庆祝丰收团圆,更借那冲天而起的声响,驱赶生活中的种种魑魅魍魉——饥荒、疫病、战祸、苛政,皆在爆竹的轰鸣中暂时消散。烟花由此完成从宫廷垄断到民间共享的深刻转变,成为民众自主表达喜悦与抗争命运的微弱却顽强的利器。它不再仅仅是庆典的点缀,更是仪式性的净化:通过短暂的爆裂与光华,民众仿佛与超自然力量对话,驱逐附着在日常之上的种种邪祟,重新确立生命的尊严与秩序。
进入当代,烟花的命运却急转直下。众多城市以环境保护和公共安全为名义,推出层层加码的禁限措施。城区核心地带全面封禁,外环区域亦划定重重禁区,遇重污染天气则一律叫停。表面看来,此举旨在守护民众的生命财产;实质上,却是对民间自发欢愉的系统性收编。民众被剥夺了最本真的感官释放,只能面对屏幕上程式化的虚拟焰火,以及由官方主导的“绿色新春”集中燃放活动。这些官方秀场规模恢弘、色彩绚烂,却牢牢掌握在权柄手中,成为展示治理效能的年度盛典。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散落乡间的零星需求并未彻底消失。那些偏远专营店为满足残存的民间渴望,不得不超量储存、违规操作,隐患如暗流涌动。一旦失控,悲剧便如襄阳事件般爆发,责任旋即推给“个体失职”,而权柄则借机强化监管,形成周而复始的闭环。这绝非偶发,而是结构性矛盾的必然外显:传统民俗已被改造为可控的表演元素,民众的欢愉则沦为权柄合法性的装饰。
更发人深省的是,禁令本身竟化作最强烈的诱引。心理学早已揭示,禁止往往激起逆反的本能,所谓“禁果效应”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民众对烟花的渴望,非但未随禁令消退,反而在持续压抑中酝酿出近乎狂热的冲动。网络私域流传着无数隐秘片段:有人深夜驱车数十公里,潜入荒野田埂,点燃那转瞬即逝却耀眼夺目的火光;有人甘冒罚款与拘留的风险,从地下渠道购得零星存货,在自家阳台悄然释放;更有成群结伴的年轻人,借节日聚会之机,集体挑战禁区边界,爆竹声起之际,欢呼与心跳交织成一片紧张却酣畅的合奏。
这些场景远非单纯的娱乐消遣,而是深层心理的宣泄——平日里面对各种规训的个体,终于在这一瞬找回片刻的掌控感。视频在封闭圈层迅速扩散,观看者虽不敢公开互动,却以转发和私信传递共鸣。那种集体性的兴奋与悸动,宛如一场无声的仪式:每一次点燃,都短暂驱散内心的阴霾,同时也象征性地挑战着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禁令非但未能根除习俗,反而将其转化为反抗的利器。烟花的轰鸣由此超越单纯庆祝的范畴,成为驱邪的当代隐喻——驱除的不仅是古老的年兽,更是现代的压抑、异化与虚伪。民众在这一刻重获主体性,他们用火光短暂照亮被景观笼罩的夜空,用声响唤醒沉睡的勇气。
烟花角色的历史演变,呈现出深刻的辩证张力。昔日帝王以其壮观巩固统治权威,今日权柄却试图通过禁令重塑垄断。然而,民众在实践中悄然逆转了这一逻辑。非法燃放不再是单纯的违规,而是对权柄专属景观的解构:官方的集中焰火秀虽华丽,却缺少民众的亲身投入与情感投射;民间的零星爆燃虽微弱,却蕴含真实的主体意志。点燃烟花的那一刻,民众不仅庆祝新年,更在心理层面驱逐“现代邪祟”——官僚主义的冷漠、社会流动的阻滞、话语空间的压缩。烟雾升腾而起,短暂遮蔽监控镜头的视野;声响则如古老的咒语,唤醒沉睡的勇气。正是这种从权柄工具到反抗武器的嬗变,使得烟花禁令成为当代社会张力的缩影:表面维持秩序,实则激发更顽强的民间活力。
正是襄阳的血迹弥散的前夜,央视春晚的舞台上却上演了一场截然不同的“盛世”奇观。宇树科技的机器人披挂“功夫”外衣,与真人武术少年同台献艺,演绎赛博风格的少林拳、醉拳与双节棍。动作精准流畅,后空翻、变阵穿插,无一瑕疵,远胜往年单纯的扭秧歌表演。官方媒体随即盛赞此为“科技与传统文化的深度融合”,彰显国家创新实力。然而,细究之下,这场表演远非技术服务民生的典范。机器人并未被派往工厂缓解人力短缺,或进入养老机构照护孤寡,而是登上权柄最耀眼的平台,为“盛世”献上一曲高科技版的忠字舞。其动作虽融合传统武术元素,却完全丧失了人类舞者的汗水、呼吸与情感起伏,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程式化重复。那种绝对的同步与无懈可击,令人联想到历史上忠诚仪式的翻版:身体不再是表达个性的载体,而是宣誓服从的工具。机器人以完美无缺的姿态,诠释着当代理想臣民的形象——不知疲倦、毫无质疑、永不偏离轨道。科技在此沦为权柄的延伸肢体:它不解决基层医疗的窘境,不缓解养老负担的压力,却以炫目幻象,粉饰现实的伤痕。爆燃事故的惨痛尚未淡去,舞台上的机械身影却在聚光灯下继续“以武会友”,仿佛一切苦难皆可被景观吞噬。
机器人忠字舞的深层意涵,远超表面娱乐。它那精准到毫厘的挥臂、腾空的翻转,皆由预设算法驱动,毫无即兴与情感注入。这与历史上“忠字舞”的本质一脉相承:彼时民众挥舞标语、高呼口号,以身体姿态宣示对领袖的绝对效忠;今日则由硅基身躯接棒,完成数字化升级的效忠仪式。机器人不需休息、不生疑虑、不犯错误,正契合权柄对社会肌体的期望——可预测、可操控、可永续。这种献媚并非孤立,而是技术全面臣服于权柄的缩影。它以完美掩盖了社会深处的裂痕:当底层民众仍在为生计奔波、为言论空间隐忍之时,聚光灯下的机械舞者却在为“中国奇迹”背书。科技本应解放生产力、丰富精神世界,却在此刻沦为景观社会的核心道具,制造出比现实更“真实”的幻象。更刺目的是,这种表演嘲讽了人类创造力的本质——人类舞蹈的魅力正在于其不完美中的张力与灵光,而机器的绝对精确却剥夺了这种活生生的气息。它将文化传统抽离为可复制的代码,将民众对未来的憧憬转化为对权柄忠诚的机械复制。机器人不再是未来的希望,而是当下权柄的忠仆,以其无懈可击的舞步,宣告个体主体性的终结。
与央视的“安全”盛宴形成尖锐对照的是,河南卫视试图播出的春晚节目遭遇彻底封杀。那场名为《长夜终烬,山河月明》的演出,原定在2月14日晚间直播,却在中途被紧急中断,全网回放迅速下架。节目融入大量中原传统文化元素,包括汉服展示、神话叙事与传统舞蹈,台词中“长夜终烬,山河月明”的意象,直指黑暗尽头、光明重现的期盼。或许正是这种隐含的历史转折呼唤,以及对传统复兴的热切表达,被视为偏离主流叙事轨道,甚至触及敏感界限。省级卫视的这一尝试,本可为节日增添多元文化气息,却因稍显异质而遭扼杀。这不仅暴露了权柄对任何非完全同调表达的零容忍,更凸显了景观制造的专断性:一方面,中央舞台以机器人机械忠诚取悦观众;另一方面,地方努力还原真实文化根脉,却被视为威胁而遭禁。河南春晚的命运,恰如一面镜子,映照出“盛世”幻影下的真实逻辑——任何可能唤醒民众主体意识的火种,都必须被及时扑灭。
当代人工智能的发展轨迹,与上述现象同出一辙。海量算力与复杂模型,并非优先用于开放知识传播或优化民生服务,而是集中于敏感信息的监测与拦截。任何触及历史隐痛或权柄暗面的表述,皆在瞬间被屏蔽、删除或降权;与之同步的是,充斥网络的“正能量”内容如潮水般涌现,歌颂繁荣、掩饰矛盾、渲染盛世图景。这已超越中性工具范畴,成为权柄与知识的复合体:权柄塑造特定叙事,知识反过来强化权柄结构。监视网络由此实现数字化跃升,不再依赖人工巡查,而是通过算法预判、改造个体行为,将民众塑造成自我审查的主体。拟像理论在此尤为贴切:机器人武术、AI生成的数据图表,皆构成超真实的存在——它们比真实更完美,却与底层苦难彻底脱节。烟花爆燃的真实伤痛,被春晚的机械欢腾所取代;民众在虚拟景观中“共享喜悦”,却在现实中保持缄默。
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深刻揭示,现代权柄通过持续制造视觉与符号共识,将真实生活转化为被动观赏的影像。民众不再是历史主体,而是景观的消费者;技术不再是解放力量,而是权柄自我庆典的帮手。当代中国的AI技术,亦步此后尘。它不服务于开放对话,而是专司“敏感词”监控与拦截,将任何历史伤痕、权柄暗角的表述瞬间抹除;同时,AI生成的“正能量”内容如潮水般涌现,歌颂“盛世”、粉饰太平、渲染“中国奇迹”。这并非中性技术,而是福柯意义上的“权力/知识”复合体——权柄生产特定知识,知识反过来巩固权柄。今日的国产AI,便是这监视网络的数字化升级:它不只记录言行,更预判、拦截、改造言行,将民众铸造成自我审查的主体。让-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在此尤为刺目:春晚的机器人武术、AI生成的“人民满意”数据,皆为超真实(hyperreal)的拟像——比真实更真实,却与现实彻底脱钩。烟花爆燃的真实痛苦,被景观化的“科技春晚”与“AI赞歌”所取代;民众在拟像中“欢庆”,却在现实中噤声。
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在《后现代状况》中宣告“宏大叙事”的终结,然而在中国,官方却借科技之力,重构并垄断了唯一合法的宏大叙事——“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一切异质声音,皆被斥为“噪音”,被AI算法悄无声息地抹除。权柄不再需要赤裸的暴力(虽仍备用),而是通过技术景观,实现德波所谓的“景观的整合”:将异议转化为娱乐,将苦难转化为“励志故事”,将民众的沉默转化为“高度共识”。于是,过年不再是民众自发的狂欢,而是权柄的年度秀场;烟花不再是喜悦的象征,而是被禁的“隐患”;机器人不再是未来的希望,而是当下权柄的奴仆。
回溯烟花从宫廷专属到民间利器的历程,本是文化民主化的生动例证。今日禁令虽试图逆转这一进程,却在实践中激发了更深刻的反弹。民众的狂热冲动,不仅源于感官的饥渴,更源于对自主权的渴求。每一次偷偷点燃,都是一次对“长夜”的微弱却执着的抗争。河南卫视的遭遇,进一步印证了权柄的脆弱:哪怕一丝传统复兴的火花,若未完全服从脚本,便被视为颠覆。相比之下,央视机器人的完美舞步,不过是空洞的自我肯定。它以科技之名,掩盖了社会转型中的阵痛;以忠诚之姿,回避了民众对真实幸福的呼唤。
在更广阔的视野中,这一现象折射出当代中国发展的内在张力。经济腾飞带来物质丰裕,却未能同步赋予精神自由;技术突破提升治理效率,却强化了控制的深度。烟花禁令的悖论,正在于此:它以安全之名,剥夺了民众最古老的宣泄渠道,却无法熄灭内心的火焰。机器人忠字舞的讽刺,亦在于此:它以创新之名,展示的却是最陈旧的服从逻辑。唯有正视这些矛盾,方能找到真正的出路——不是更严密的禁令与监控,而是对民意的尊重、对传统的包容、对技术的善用。
最终,2026年的这个过年,以河南春晚的禁播开场,以襄阳的悲剧收尾,中间穿插着央视的机械狂欢与民众隐秘的烟花冲动。所有这一切,共同勾勒出一幅“盛世”幻影的复杂图景。然而,历史的车轮从不因景观而停滞。民众的觉醒,或许正孕育于那些被禁的火光、被删的节目、被掩盖的真相之中。因为,真正的盛世,从来不是景观堆砌的幻影,而是民众在真实中找回的主体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