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谈安妮卡森获诺贝尔文学奖:感谢她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安特肯与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安妮.卡森是近四十年的好朋友,他称,我现在满脑子只想跑出去,拉住陌生人说”我最好的朋友刚拿了诺贝尔奖!“不过,我可不能真这么干。
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获得了今年诺贝尔文学奖桂冠。
当记者向她的老朋友、作家艺术家安特肯(Will Aitken)发出采访邀请时,正在波黑首府萨拉热窝(Sarajevo )旅行的他很快回复道:我非常乐意接收这次的采访,我非常激动,像飘在云上(over the moon)。
对话就从他认识的安妮.卡森开始。
加广:你和安妮·卡森是快四十年的老朋友了。现在,很多不了解她的读者可能会有这样一个问题:安妮·卡森究竟是谁?

安特肯:我想,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在1988年相识并成为好友。
她是很多身份的集合体。她是世界上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她以将非常简单直白的叙事与极其复杂的叙事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闻名,还会把大多数人平时根本不会想到去比较的事物并置在一起。
她的诗作既充满机智,又融汇了大量的古典典故,因为她是一位古希腊研究学者。她做过世界上所有作家中最杰出的一些希腊悲剧翻译。她为剧院写剧本,为广播电台写作,还围绕自己的诗歌创作开展各种实验性的表演艺术。她的著作从学术性极强的作品……天哪,我都快词穷了。
我觉得是因为她是一位独一无二的作家,没有任何人能够直接与她相提并论,或者能够将知识、阅历、强烈的感情以及绝伦的语言之美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

2015年,先锋导演伊沃·凡·霍夫(Ivo van Hove)邀请法国著名演员茱莉亚.比诺什一起将安妮卡森翻译作品《安提戈涅》搬上舞台。照片:Radio-Canada
加广: 没事,慢慢说,我们有时间。
安特肯: 好的。她的作品非常私人化、是非常私密的个人作品。
我认为,她最美丽的作品之一,最初是一本她亲手制作成的书,内容是关于她在远方离世的哥哥。
这本书的灵感源自古希腊的卡图卢斯(Catullus)为他自己的兄弟所写的一首十四行诗。
而卡森的这本书是我见过的最伤感、最动人的书之一。它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砖头,展开时就像风琴折页一样。当你把整本书的文字完全拉开时,足足有20英尺长。手稿中还散落着她童年照片的碎片,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作品。
加广: 你对她获奖感到意外吗?
安特肯: 你知道的,过去八到十年吧,她的名字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最热门的五位候选诗人之一。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这对她来说其实挺不容易的,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记者们总是想探寻她对于是否有希望获奖、或者对于能进入这份了不起的名单有什么感受。一直以来,我都尽量让自己不要太兴奋,这样万一没获奖也不至于太失落。
但昨天,我在《卫报》上看到,她在预测获奖热门人选里排到了第二名。那时我就想:啊,我觉得今年可能真的轮到她了。
加广: 哇。
安特肯: 我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听到她获奖)时感受到的那种快乐。也就是几个小时前,当时我们正在萨拉热窝山上的丘陵间散步。
我当时只觉得,不行,我不得不坐下来,这个消息真的让我震撼到难以自持。
加广:在获知这个消息之后, 你试过联系她或者给她发消息了吗?
安特肯: 还没有,我正在想能对她说些什么,因为我现在很确定,全世界的人都在铺天盖地地给她发消息。我想等我回到在萨拉热窝市中心的酒店,我想等回到住处后再写信给她,但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加广: 你之前和她以及朱丽叶·比诺什(Juliette Binoche)合作过关于《安提戈涅》(Antigone)的戏剧,那是她根据希腊悲剧翻译改编的作品。你能跟我们讲讲关于你出版的那本书的细节,以及整个合作过程吗?
安特肯: 好的,她翻译过几次《安提戈涅》,有一次是用比较诙谐、俏皮的方式,还有一次是用非常严肃庄重的方式。
伟大的前卫剧作家伊沃·凡·霍夫(Ivo van Hove)读了之后觉得:我一定要导演这部剧。
于是,他给法国著名影星朱丽叶·比诺什打了电话,问她愿不愿意饰演安提戈涅。他们安排了为期10个月的剧目巡演。安妮邀请我陪她一起去卢森堡参加首演。
之后,我在巡演的不同阶段抽空去探班,看看剧目的排演进展。
最后,我针对这段经历写了一本书。书里记录了这部剧的制作过程,同时也探讨了历史上许多写过《安提戈涅》的伟大作家,从弗吉尼亚·伍尔夫,到克尔恺郭尔(Søren Kierkegaard)、黑格尔等等。
另外书里还包含了一份剧组制作日记,因为在短短三天时间里,我看了五六场《安提戈涅》—— 这我可不太推荐别人尝试,因为那是一种极其强烈、极其折磨人的情感体验。而她的翻译非常富有现代感,让你觉得这部剧就发生在当下。
加广:所以你当时是在排练现场做了所有的采访吗?
安特肯: 我的意思是,很多交流其实非常随性,比如和朱丽叶、安妮一起喝杯咖啡或吃个便餐,之后我再把我们聊的内容整理记录下来。等我回到蒙特利尔后,因为没法把大家集中到同一个地方,我就在三个不同的时间,分别通过 Skype 连线了安妮、伊沃、和朱丽叶,专门聊这部剧。
然后我自己把这些采访内容整理糅合在一起,让人感觉就像他们三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非常亲密无间地探讨彼此合作的感受。我觉得那是整本书里最令人兴奋的部分。
加广: 你们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是朋友了,在她身边,她是一个怎样的朋友呢?比如你们……作为朋友,你们一定一起做过很多事情吧。
安特肯:可以说, 她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
我们是1988年在班夫艺术中心(Banff Centre for the Arts)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在那里参加一个为期六周的驻留计划,专注于各自的写作。
记得是在一个公共用餐的咖啡厅里,我坐在一张大桌子旁,周围坐满了人。她坐在我对面,据我所知,她当时还没有出版过任何作品,但我第一眼就觉得她非常特别。
其他人吃完饭都起身离开了,而她留了下来。后来她告诉我,她当时对于我竟然没有走感到非常吃惊,因为她习惯了别人因为觉得她怪异而避之不及。她的性格非常独特、非常与众不同,我觉得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但在我看来,她的个性极其迷人。
饭后我们去了她的房间,因为她想拿点东西,就顺便给我看了一首诗,写在一张纸上,是关于诺亚方舟。
诗只有两小节,大概八行或十行的样子,我读了一遍,心想这简直就像有人递给了我一颗宝石。那甚至不单单是一首诗,因为它在所有的维度上瞬间绽开,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体验。
而从那一刻开始。在驻留的整个期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去爬山、去游泳,畅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事无巨细,无所不谈。
即使到了今天,她也完全没有那种作为伟大作家的架子。每当我们在一起时,感觉依然和1988年时一模一样,始终洋溢着对相聚的惊喜与不断探索的新鲜感。
加广: 太棒了。你说你之前隐约感觉她今年可能会获奖,但这对他个人意味着什么呢?而且,这对加拿大文学也是非常重大的事件。
安特肯: 我觉得,对她来说,她对这些名利态度一直很低调、很克制。所以我觉得,她会在某种程度上把这件事淡化,最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噢,挺好的。
我记得大概25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她获得了麦克阿瑟奖(MacArthur Grant),当时颁奖方打来电话通知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所以这会很有意思……我很期待看到网上关于她的回应(如果有的话)。
加广: 是啊。我听说,诺贝尔文学奖的官方人士联系到她并告知喜讯、问她在做什么时,她说:我正在冰岛听风声呢。
安特肯: 这听起来就像当年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获奖时的经历。记者在她刚下出租车时截住了她,她当时说了句类似:噢,该死,我后半生算是消停不了了。
加广: 哈哈,确实是她的风格。这也是加拿大继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之后的第二个诺贝尔文学奖,而且两位获奖者都是女性,这真是个非常有趣的巧合。
安特肯:很有意思的是,她们俩其实见过面,因为在安妮职业生涯非常早期的时候,艾丽丝就曾主动联系过安妮,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的作品。而安妮也一直非常欣赏艾丽丝的作品,所以艾丽丝很早就给予了她极大的鼓励。对于加拿大文学界来说,这两位了不起的作家能攀登至世界文学的最高峰,绝对是非凡的成就。这种认可是对两位作家卓越才华的肯定,无与伦比的卓越。
加广:如果让您向我的观众推荐一本安妮·卡森的书,您会推荐哪一本呢?推荐两本也行,总之推荐几本吧,哈哈。
安特肯: 推荐两本会更好一些,哈哈。我会首推关于她哥哥的那本书。哪怕抛开文字不谈,它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我的意思是,它的文字惊艳绝伦,同时它也是一个极具质感的实体物件。我过一会就能想起它的书名。
书的名字叫《夜》(Nox)。N-O-X,拉丁语里代表黑夜。书的内容是关于缅怀她哥哥的一生,以及对他的悼念。
另一本我觉得是《红之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这是让她一举成为国际知名作家的成名作。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哈佛大学做演讲,走进一家咖啡馆,看到里面有一大桌哈佛的学生,这时另一个孩子推门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红之自传》,大喊着:我买到了!我买到了!我买到了!然后整桌学生都兴奋地欢呼起来。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已经跃升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境界。
加广: 你刚才提到你非常高兴,兴奋。而且你说你隐约预测到了她今年会获奖,或者说你并没有那么吃惊。
安特肯: 我觉得昨天是我第一次确信这件事,当时我在前五名热门候选人名单里看到她排在第二位。那时我就想,今年可能真的成了。
加广: 归根结底,还是回到了文学本身的灵魂——文字,以及她独特的写作方式。
安特肯: 我的意思是,她现在可以说拥有成千上万的模仿者。当我拿起一本我不认识的诗人写的诗集时,我几乎立刻就能在其他诗人的字里行间听到她的回响。所以,看到她以这种方式脱颖而出,看到她的独特性被世界所强调,真的太棒了。
加广: 哇,这真是太好了。我想你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喜讯,但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联系她,然后找时间聚一聚。
安特肯: 哈哈,她现在恐怕都不想跟我说话了吧!开玩笑的。我很期待和她通电话,但我现在不想打扰她,因为我敢肯定,以她安静的性格,现在一定被各种消息淹没了。
加广:最后,你有什么想对安妮.卡森说的吗?
安特肯: 我想表达我对她的爱,并感谢她这40年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因为她深刻地改变了我很多,尤其是对我自己写作方式的影响。
认识她时我刚出版了一本小说,还在摸索写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她教会了我,除了关注写作内容之外,如何同样专注地去打磨写作的形式。在我写第一本书时,我仅仅满足于哇,我终于把这些字落实到纸上了。而她让我明白,深入、严肃地思考自己在创作什么要重要得多,她是我完美学习的榜样。
加广: 非常感谢你。我知道你很忙,我都能听到你背景里的喧闹声。祝你旅途愉快!
安特肯:也谢谢你邀请我做这次访谈。我现在满脑子只想跑出去拉住陌生人说:我最好的朋友刚拿了诺贝尔奖! 不过我可不能真这么做。
加广: 你完全可以这么做!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安特肯: 是的,最棒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