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2020年2月13日,朱迪·谢尔顿(Judy Shelton)在参议院银行、住房和城市事务委员会,就美联储理事提名进行作证。(Sarah Silbiger/Getty Images)
10月9日,美国财长贝森特宣布一项“关键的高级人事任命”:聘请朱迪·谢尔顿担任财政部长顾问(Counselor to the Secretary of the Treasury)。“在谢尔顿的职业生涯中,她一直专注于分析各国的内部货币和金融状况及其对汇率的影响。”“在美国财政部任职期间,谢尔顿将就货币政策向财政部长提供建议,尤其侧重于评估中国的金融状况。”
谢尔顿可了不得,是个奇人。她是现代少有的金本位制捍卫者,一直主张将美元与黄金挂钩,货币不应当只是由政府信用背书的数字,而应具备客观价值基础,以此确保货币具有跨越国界和时间的恒定价值,从根本上阻止政府通过疯狂印钞来支撑其巨额财政赤字。她认为1971年尼克松政府切断美元与黄金的联系是一场灾难,呼吁重构国际货币体系(新布雷顿森林体系)。
谢尔顿严厉批判美联储,将其类比为“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几乎是一个流氓机构”,反对美联储长期追求的2%通胀目标,认为这是在制度化、合法化地稀释和剥夺普通民众的购买力。
在主流经济学界,谢尔顿被视为“极端的非主流”。但在美国右翼保守派、部分“硬资产”投资者眼中,她的思想是对现代法币无节制贬值、通胀频发和债务危机的深刻警示。
川普欣赏谢尔顿。川普第一任期,谢尔顿为总统过渡团队成员,后被任命为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美国执行董事,参议院于2018年3月以口头表决方式确认了这项提名。但2019年7月川普提名谢尔顿为美联储理事,包括7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内的130位经济学家联名反对,提名最终在参议院未获通过。
这次贝森特的任命,无需参议院批准。而贝森特之所以聘请谢尔顿,当然有川普政府的考量。川普长期严厉批评美联储,称美联储像个“独立王国”、美联储扼杀经济,嘲讽联储的决策方式为官僚机构的“盲人摸象”。这次让谢尔顿“曲线进入财政部”,她将作为白宫和财政部的锐利武器,让财政部可以设计出不依赖于美联储的货币外交战略,在汇率与关税政策上夺回主动权。
不过,还有一层用意,特别针对中共的。大家知道谢尔顿是怎么一战成名的吗?1989年,即苏联解体前两年,她出版了《走向苏联崩溃:戈尔巴乔夫在西方金融市场对信贷的绝望追求》(The Coming Soviet Crash)一书,通过分析苏联的财政赤字和巨额外债,准确预言了苏联经济体制的崩溃。
这本书成为了研究冷战经济战和苏联解体原因的必读经典之一。当时,西方主流观点依然认为苏联是一个体量庞大且结构稳定的超级大国。然而,谢尔顿指出:(1)恶性通货膨胀和巨额财政赤字早已重创了苏联经济,克里姆林宫官方统计数据长期掩盖了这些真实的亏空;(2)戈尔巴乔夫实施的“公开性”(Glasnost)和“经济改革”(Perestroika)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向西方世界争取资本、技术和消费品的“幌子”,反映出当时苏联极度渴望西方输血;(3)西方提供的民用信贷和资金会释放苏联内部的资源,使其能够继续将大量资金注入军事扩张和国防工业,从而反过来危及西方的战略安全;(4)美国政策制定者应充分利用自身强大的金融杠杆,联合并控制国际资本的流动,不要为一个病入膏肓的体制买单。
当谢尔顿于1989年说“苏联马上就要因为借不到西方贷款而金融崩溃”时,主流经济学界嘲笑她是个“不懂复杂数理经济模型的民科、极右翼意识形态狂热分子”。但历史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1991年苏联真的按照谢尔顿写好的剧本倒下了。
事实上,前苏联国家银行、苏联财政部以及国家统计局在解体后陆续流出的内部绝密档案显示:(1)到了1989年至1990年,苏联的真实财政赤字已经飙升至国民生产总值(GNP)的10%到14%以上,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现代经济体能够承受的极限;(2)1988年以后,苏联印钞的速度呈几何级数增长,更致命的是“无现金卢布”(企业账户上的数字)通过各种渠道迅速转化为“现金卢布”涌入消费市场,导致追逐极度短缺商品的货币量暴增,卢布信用破产;(3)1989至1991年间,苏联对外经济银行的黄金储备从两千多吨一路雪崩式清空;苏联为了维持国内面包、黄油的供应,向西方借入的短期贷款在几个月内被消耗殆尽,1991年苏联事实上已对外全面债务违约。
这些都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世界银行以及西方主流经济学家看不清的地方。
现在,中美不是冷战胜似冷战。贝森特公开宣布谢尔顿的工作“尤其侧重于评估中国的金融状况”,显然是要倚重她对极权体制的锐利洞察力。
人们期待的是,宝刀未老的谢尔顿,会如何解剖早已危机四伏的中国金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