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钦文夺得中网冠军,央视解说谈起中国网球运动员的“家国情怀”,列举了一串名字,却没有李娜。
李娜拿过两座大满贯冠军。郑钦文也公开说过,是李娜让她有了夺得大满贯的梦想。中国网球绕不开的人,在这段讲述里消失了。
要理解李娜与体制的冲突,得从一把留在宿舍里的球拍说起。
2002年,20岁的李娜把球拍压在退役申请上,拿着行李赶往机场,回到武汉后关掉手机。
按照她在《独自上场》里的回忆,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领导仍然要求治疗、参赛。母亲告诉她,如果打球伤害身体,那就回来。她最终用退役的办法,让自己停下来。
一个年轻运动员,为什么要放弃整个职业生涯,才能保护自己的身体?
后来,孙晋芳劝她复出,告诉她可以“为自己打”。李娜回来了。但2005年,当她公开批评国家队的训练和奖金分配,孙晋芳却指责她“思想水平低、道德素质不高”,还威胁她不能代表中国参加北京奥运会。
她问训练为什么不适合自己,管理者回答她不懂感恩;她讨论劳动收入,管理者追问她有没有为国争光的责任感。
专业问题,就这样被变成了忠诚问题。
北京奥运会结束以后,李娜等球员终于获准单飞。她可以自己找教练、组团队、安排职业比赛,收入上缴比例降低,团队和参赛开支则更多由自己承担。
她愿意付这笔钱。因为人由她选,训练可以商量,合作不合适可以换。
2011年法网,2014年澳网,她拿下两座大满贯冠军。
这让举国体制很尴尬:过去被说成必须由领导决定的事情,交到运动员自己手里,她照样能做,而且取得了更大的成绩。
但单飞没有结束所有冲突。
2014年澳网夺冠后,湖北方面没能联系上她,便安排人员到广州机场,等她转机,再与她同机飞往武汉。她拒绝另外安排庆功会,经过沟通,才同意在武汉机场举行。
随后,人们又盯着她领奖时的脸,追问她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表现得感恩。
她在球场上必须赢,到了镜头前,还必须摆出让领导和舆论满意的表情。
国家投入的培养经费来自公众,管理者的工资也来自公众。一个主任凭什么把公共投入算成自己的恩情,要求运动员用服从偿还?运动员多年训练、比赛和伤病付出的代价,为什么总被漏掉?
今天,郑钦文夺冠,武汉的贺电先写“由武汉培养”,再把她的胜利与全市高质量发展联系起来,还期待她在武网继续创造佳绩。
第二天,郑钦文因右肩伤退出武网,并表示连续参赛让身体非常疲惫。
家乡可以为她高兴,政府可以向她祝贺。但是否上场,要由她根据身体状况决定。
李娜争过的,是保护身体、选择教练、安排比赛和公开表达意见的权利。她让人看见:不肯服从领导的运动员,同样可以为中国网球创造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