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今年3月5日，参加中共人大会议的军队代表进入人民大会堂时接受安检。
10月16日出版的第20期《求是》杂志，刊发了习近平的署名文章《以更高标准、更实举措推进全面从严治党》。文中有一段话，比这本杂志平日的文风生动得多，说有的干部“政治上搞投机主义，巧言令色，见风使舵，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钻，随时准备‘跳船’”。“跳船”两个字，作者自己加了引号。
三天前，10月13日晚间，中纪委国家监委发布通报，重庆市原市长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他今年74岁，卸任重庆市长已近十年，在重庆官场有个流传多年的外号，叫“不倒翁”。这时候，距离中共二十届五中全会开幕只剩十天左右。
两件事放在一起读，很难不让人多看一眼。不过这篇文章并不是冲着黄奇帆写的，它整理自习近平今年1月12日在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上的讲话，比黄奇帆落马早了九个月。那次讲话之后的第十二天，国防部宣布，对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立案审查调查。这样一对照，这段话反而更重了，它描述的是一个群体，一种在体制里普遍到需要最高层亲自开口痛斥的生存方式，黄奇帆只是恰好在文章付印前，走进了这幅画像。
不倒翁是怎么炼成的
黄奇帆出身上海，早年参与浦东开发，2001年调任重庆副市长，2010年初当选市长，一直做到2016年底。他在重庆的十五年里，经历了薄熙来、张德江、孙政才几任市委书记，其中薄熙来和孙政才后来都被判处无期徒刑。2012年王立军夜闯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薄熙来随后倒台，市长黄奇帆继续留任。2017年孙政才落马时，他已经调任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第二年从这个位置上平稳退了下来。
离开公职以后，他换了一个身份，以经济学家的面目到处演讲，担任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理事长，谈中国经济时常常语出惊人。据香港《明报》报道，他原定本月26日在杭州一场论坛上担任主讲嘉宾，活动突然“因故取消”，随后就是中纪委的通报。另据海外媒体报道，他是和儿子黄然非一同被带走的。黄然非早年在华尔街投行任职，后来在香港和大湾区经商。
能在薄熙来手下当好市长，又能在薄熙来倒台之后继续当好市长，靠的是对风向极其精准的判断。用《求是》的话说，这叫见风使舵。用官场的话说，这叫政治成熟。两个词说的是同一种本事，区别只在于说这话的那天，风往哪边吹。
见风使舵是体制教出来的
习近平痛斥见风使舵，可这门本事，恰恰是这个体制一手教出来的。中共的每一轮政治运动都是一次站队考试，标准答案随风向改变，交卷晚的人要付出代价，交得早、交得狠的人会被提拔。
1999年7月开始的那一场，是改革开放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考试。法轮功是一个以真、善、忍为核心理念的修炼群体，此前官方媒体还正面报道过，一夜之间就被定为打击对象。从中央部委到街道居委会，每一级官员都要表态，表了态还要拿出“成绩”，抓了多少人，“转化”了多少人。此后二十七年，大规模关押、酷刑、强制转化、迫害致死，在受害者证词和独立调查中一再出现，至今没有停止。
在这场考试里交出“好成绩”的人，不少人一路高升。周永康2007年进入政治局常委会，执掌政法系统，被普遍视为镇压的主要执行者之一，2015年被判处无期徒刑。薄熙来在大连、辽宁主政期间，当地被法轮功学员和人权组织列为迫害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他本人后来在海外多个国家被法轮功学员起诉。这两个人当年都看准了风向，后来也都在新的风向里翻了船。
这艘船要求乘客证明忠诚，常用的办法是让他们一起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了东西的人，下船更难，也更想下船。所谓“随时准备跳船”，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个人半夜算账，发现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四个字的变迁
中共党员入党时要举起右拳宣誓，誓词最后一句是“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少先队员戴上红领巾，要齐声回答“时刻准备着”。很多人是在十来岁、二十出头的年纪，在集体仪式上跟着念完这些话的，念完也就忘了。
几十年后，党的最高领导人在党刊上用了同样的四个字。“随时准备”还在，后面接的从“牺牲一切”换成了“跳船”。
至于怎么跳，官场上人人心照不宣。配偶子女移居海外，资产分批转出，护照上交了，还有别的办法。中纪委多年来清理“裸官”，开展“天网”追逃，如果没人想跳船，这些名目本来都不必存在。今年以来，从1月被立案、8月被免职的军委副主席张又侠，到卸任市长近十年的黄奇帆，这艘船上从驾驶台到底舱，已经没有谁能确定自己站在安全的位置。
官员跳船，要算资产、算家人、算退路，跳不跳得成还得看风向。普通人和这艘船的联系简单得多，往往只是多年前念过的一段誓词，加上档案里登记的一个名字。2004年《九评共产党》发表后，海外出现了声明退出中共党、团、队组织的“三退”，很多人用化名或小名声明，不用花钱，不用移民，只是把当年那句“永不叛党”收回来。
习近平在文章里担心的，是那些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钻的人。还有另一种下船，和利益无关，一个人想清楚了这艘船二十七年来做过什么，不愿意再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前一种人，中纪委还能一个个去查。后一种人想通的那一刻，发生在任何审查都够不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