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0月29日，匈牙利青年在首都布达佩斯拉倒斯大林雕像。苏联军队于1956年11月12日进攻并占领布达佩斯，镇压了这场反共起义
1956年10月23日傍晚，布达佩斯城市公园旁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下午从大学出发的游行队伍一路走来，沿途不断有工人和市民加入，他们提出的要求里有一条写得很直白，要新闻自由。广场中央立着一尊斯大林铜像，人们套上绳索去拉，又找来焊枪切割，铜像最终从膝盖处断开，砸在地上，基座上只剩下一双铜靴。
当天夜里，国家广播电台大楼外响起枪声，和平游行变成了巷战。苏军先是开进城里，后在10月底撤出布达佩斯，11月4日凌晨又调集大批兵力卷土重来。按匈牙利方面常用的估计，约两千五百名匈牙利人在这场革命中死去，约二十万人越境出逃。总理纳吉·伊姆雷后来被秘密审判，1958年6月16日被处以绞刑。
70年过去，许多中国人对这件事的印象，仍停留在官方给的那个名字上，“匈牙利反革命事件”。标准的讲法是帝国主义煽动、反动分子作乱、苏联出兵平息，这个讲法里面少了一个角色——就是北京自己。
莫斯科的那两天
10月下旬，一个中共代表团正在莫斯科，原本是为波兰危机去的。匈牙利的消息传来时，他们就坐在克里姆林宫的会议桌旁。苏联解体后，苏共中央主席团的会议记录陆续解密，其中最常被引用的是苏共中央总务部部长马林的手记。把这些手记和中国学者沈志华等人依据中苏双方材料所做的研究对照来看，那几天的经过大致可以拼出来。
起初，北京并不主张动武。据沈志华的研究，毛泽东一度认为可以让匈牙利的局势自己发展下去。10月30日，苏共主席团通过一份宣言，表示愿意就苏军驻留问题和匈方协商。同一天，毛泽东在电话里听取代表团的汇报后改变了态度。马林手记显示，中共代表团在当天的会议上转达了中共中央的意见，苏军必须留在匈牙利，留在布达佩斯。
10月31日，赫鲁晓夫推翻了前一天的决定，主张由苏联主动出手。他在会上讲的是苏联的威望，说如果撤军，苏共党内不会接受，帝国主义会在埃及之后再把匈牙利记成自己的战果。中共代表团当晚启程回国前得知了这个新决定，表示同意。北京的态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左右了莫斯科，史学界至今仍有争论，赫鲁晓夫那天的发言里也没有提到中方。
在这个问题上毫不含糊的，是中共自己。几年后中苏翻脸，双方在往来文件里互相揭短。中方说，1956年10月底苏共中央打算从匈牙利撤军，是中共提醒他们必须打退帝国主义和反革命对社会主义阵营的进攻，苏方起初反对，几经动摇才接受。莫斯科回应说，中国同志毫无根据地把指挥苏联镇压行动的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两个共产党为此争了好些年，争的是谁更有资格领这份功劳。那场死了两千多人的起义，在双方的文件里都叫反革命。
毛泽东的教训
匈牙利的枪声停下后，这个国家成了毛泽东口中反复出现的一面镜子。1957年2月，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匈牙利事件是其中的重要参照。那年春天，中共号召党外人士大鸣大放、帮助整风，许多知识分子信了，说了真话。6月8日，《人民日报》社论《这是为什么？》见报，风向骤转，按官方后来公布的数字，五十五万多人被划为右派。
毛泽东从布达佩斯学到的，不是倾听街头的诉求，是在街头出现之前先动手。匈牙利知识分子聚会议政的裴多菲俱乐部，在他的话语里成了一个专门的罪名。1964年，他在一份关于文艺界的批示里警告，一些协会如果不认真改造，将来势必变成匈牙利裴多菲俱乐部那样的团体。两年后，这个名字频频出现在文化大革命的批判材料里。
坦克开过之后的名册
匈牙利那场镇压留下的痕迹，有一部分在党员名册上。起义前，执政的劳动人民党有大约八十万党员，革命期间这个党瓦解，卡达尔等人以它的部分班底另组新党。到1956年12月，新党的党员只有十万人左右。这个落差背后的原因不止一种，旧党瓦解，新领导层有意筛选，许多人出走或者观望，各占多少，没有可靠的统计。能确定的是，一个由苏军坦克扶上台的党，开局时只剩下旧党大约八分之一的人。
1989年，那个名字被改了回来。1月28日，执政党政治局委员波日高伊·伊姆雷在匈牙利电台“168小时”节目中宣布，政治局下属的历史小组认定1956年是一场人民起义。6月16日，纳吉被处决31周年那天，布达佩斯英雄广场为他和另外几位殉难者重新举行葬礼，据匈牙利电视台估计，到场的有二十五万人。纳吉等人被处决后，遗体被埋进公墓偏僻的301号地块，连墓碑都没有。那天在广场上发言的人里，有一位26岁的青年，名叫欧尔班。
十二天前，北京的长安街上开进了坦克。匈牙利人为一场被叫了33年“反革命”的起义恢复名誉的时候，中共正把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和市民定性为“反革命暴乱”，用词和它当年给匈牙利定的性几乎一样。那年10月7日，匈牙利执政党宣布解散，改组为社会党，10月23日，匈牙利共和国宣告成立。北京后来把措辞换成了更温和的“政治风波”，定性至今没有翻过来。
这个定性，普通中国人改不了，但名册上自己的那个名字，可以自己处理。2004年11月，大纪元发表系列社论《九评共产党》，此后陆续有中国人通过退党网站声明退出中共的党、团、队组织。据全球退出中共服务中心统计，到2026年10月中旬，声明退出的累计人数已超过4.67亿，其中许多人用的是化名，因为在国内署真名要承担风险。
今天去布达佩斯的游客，能在城郊的雕像公园里看到一双巨大的铜靴，那是照着1956年铜像残存部分做的复制品，和其他被拆下来的社会主义雕像放在一起。至于北京那年秋天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中国读者如今能读到的，很大一部分来自莫斯科解密的档案。布达佩斯的铜靴早已进了公园，北京给它定的那个罪名还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