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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肃而凝露结为霜——古诗词中的霜降

霜降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得简洁明了:“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肃”“凝”“结”三个字,意味着天地万物的精气神都收拢起来。霜降不是“降霜”,而是室外气温锐减、露水凝结为霜的临界时刻——从气象统计看,我国不少区域在霜降前后会迎来全年昼夜温差峰值。秋天在这头,冬季在那头,霜降便是那道精微而清晰的季节分界线。

霜降的浓浓诗意,最先从一个“悲”字中生发出来。中唐诗人刘长卿在重阳日爬楼登高,写下自古以来霜降诗词中最为苍凉的一联:“霜降鸿声切,秋深客思迷。”在我国北方霜降之后,鸿雁纷纷南飞,长空之上传来一声声悲切的鸣叫,那不再是秋日天空悠远的背景音,而是一种哀婉、悲伤、凄怆、惆怅。“切”字是听觉意义上的,也是心理层面的——鸿雁的叫声有多悲切,游子的思乡就有多深沉。该诗末联“无劳白衣酒,陶令自相携”,看似从容惬意洒脱,实则隐匿着更深的寂寥与孤独。

霜降时节,大地寒气渐凝,早晨与夜晚变得日趋寒冷。唐代白居易的《村夜》,将霜降的冷与静推向极致:“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被寒霜浸润过的秋草呈现灰白之色,秋后的蟋蟀依旧在草丛中低鸣,从村南到村北,几乎看不到行人踪迹。诗人独自推门,望见月光下一望无际的荞麦田——花开如雪。全诗只有一个“独”字是人的痕迹,其余全是物的世界。但正是这剥离人声的寂静,让霜降的寒意有了可触摸的质地。霜降,在古代诗人笔下既是一种自然现象,更是一种心灵气候。霜降时节,诗人笔下寒雁孤鸣、木叶尽脱,昭示着浓郁的士子情结与强烈的家国忧思。从刘长卿“无劳白衣酒”的孤傲之意,到王夫之《南中霜降》“谁与寄湘津”的遗民之痛,千年霜气凝成诗行间的冰晶,既拷问生命姿态,亦铭刻文明温度。杜甫创作的《出郭》,将霜降的寒意与家国的寒意融为一体:“霜露晚凄凄,高天逐望低。远烟盐井上,斜景雪峰西。故国犹兵马,他乡亦鼓鼙。江城今夜客,还与旧乌啼。”全诗前四句借霜露、高天、盐井、雪峰等意象勾勒荒寒边城的深秋图景,后四句通过“兵马”“鼓鼙”等意象点明时代的纷杂与离乱,尾联“江城今夜客,还与旧乌啼”,则以客居孤寂联结故国之思,全诗字里行间充满了离情别绪和忧民感伤,霜降的冷寒对于杜甫而言,不再是天气的严酷,而是那个时代的凄凉。

霜降并不只有严酷与悲凉,相反,秋天最绚烂最璀璨的颜色,恰恰是在霜降之后才傲然绽放。晚唐诗人杜牧的七言绝句《山行》,是霜降诗词中最明亮的一首:“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该诗前两句是远景与行踪,后两句才是主旨与魂魄。“停车”是诗人赶路途中被某种东西击中的一个瞬间。击中他的是什么?是“霜叶红于二月花”!那些沐风经霜的枫叶比二月的春花还要红艳,“霜叶红于二月花”这句诗,彻底改写了霜降的审美基调。这种“以霜为美”的艺术追求,在中唐诗人元稹笔下则化作更为系统的节气书写。他的《咏廿四气诗·霜降九月中》一诗,将物候、节俗与人生感怀编织在一起:“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野豺先祭月,仙菊遇重阳。秋色悲疏木,鸿鸣忆故乡。谁知一樽酒,能使百秋亡。”风卷秋后残云,天空一片澄净,万里霜色铺展在天地之间。霜降物候为豺乃祭兽,豺捕兽陈列如祭,并非祭月。菊花正值重阳,秋色在稀疏林木间显出悲意,大雁鸣叫让人想起故乡。特别是最后两句突然一转:谁知道一樽酒能让所有秋愁都消散呢?元稹没有停留在悲秋里,他用一杯酒把整首诗的重量卸了下来,“百秋亡”三字写得浑厚大气——管它多少个秋天的愁,一樽酒全都烟消云散了。

霜降在宣告寒冬将至的同时,也拷问着每一个面对它的人是沉溺愁绪,还是坚守心志?是叹息时光流逝,还是静待新春再来?白居易在《岁晚》中写道:“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场演出,在这场盛大的演出中,它让人看见“收起”的种种美妙——水返壑的安静,叶归根的笃定,菊独开的倔强,枫叶红于二月花的瑰丽与绚烂。霜降清冽而澄明、萧瑟而深刻,霜降时节万物都在往根里走,往安静里走。而人在这最后的秋光里,也该学会回到自己的根,回到那些温暖的简单的事情上。

责任编辑: 吴莉亚  来源:竹莺说事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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