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0日，中国制造的汽车停放在江苏省连云港港口的码头上。*
中国制造业的产量、出口与全球市占率持续扩大，却未转化为相应的获利能力。专家表示，中共政府长期扶持亏损企业、倚重生产而忽视内需，使中国陷入“企业低利润—政府持续输血—更加依赖出口”的恶性循环。
《大西洋》杂志专栏作家麦克‧舒曼（Michael Schuman）发表最新文章《中国制造商什么都能制造——除了利润》，指出一个更深层的悖论，北京原本旨在增加国际影响力的制造业政策，但当国内需求不足、企业必须依靠海外市场维持经营时，最后反会使中国更容易受到外国贸易政策的制约。
作为有名的“中国通”，舒曼常驻北京，对中国经济有着独到见解。
舒曼表示，讽刺的是，“（企业）盈利能力从来都不是中国共产党的首要考量”。目前，中国经济体系充斥大量“僵尸企业”，它们实际上已经破产，却靠债权人勉强维持运营。
中国庞大的生产与出口规模，并不意味着企业拥有健康的财务状况。中国制造业对外扩张的背后，是愈来愈多企业难以获利，以及政府持续扶持所累积的经济负担。
图为北京市王府井商业街。(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产量与出口强劲不等于企业财务健康
从汽车、芯片到各类工业产品，中国商品不断进入全球市场，让各国政府担忧本土产业遭到挤压、就业流失，以及关键供应链日益依赖中国。
但判断中国制造业的实力，不能只看工厂生产了多少商品，或出口额创下多少纪录，最关键的是看企业能否从销售中取得足够利润。没有利润，企业用于投资和发展的资源就会减少，时间长了也难以为继。
英国研究机构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的数据指出，中国工业企业中的亏损比例，自2018年以来已经翻倍，在2026年达到30%。
《日经亚洲》的数据显示，约5,400家中国境内上市公司的净利润总额，从2023年至2025年已经连续三年下降。
产能过剩和国内需求疲软导致企业竞争异常激烈，由此引发的价格战进一步压缩了利润空间。
反过来，为了实现收益，中国企业越发依赖降价来抢占市场份额，无论国内还是国外。这解释了为何中国企业越发内卷化，以及越发依靠海外市场，同时也越发感到自身背负的财务压力。
为何中国亏损企业仍能持续生产？
企业长期亏损，通常会面临缩减业务、重组或退出市场的压力。但在中国，政府会干预市场，扶持他们认为有用的、但缺乏竞争力的企业。由国家控制的大型银行会为无力偿还贷款的陷入困境的企业展期贷款，而政府官员会提供税收减免、补贴和各种支持，以降低成本、刺激销售或进行救助。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对2005年至2024年主要经济体工业企业获得的补贴进行分析后发现，中共政府提供的支持力度是其它国家政府援助的八倍多。
这与中共的战略目标一致。凯投宏观首席亚洲经济学家马克‧威廉姆斯（Mark Williams）告诉舒曼，“我认为习近平不会考虑（企业）利润，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习在乎的是，让其它国家依赖中国供应，因为这能赋予北京影响力。
舒曼表示，政府干预导致的低效成本已经浮现，中国非金融部门的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大幅上升，自2010年以来几乎翻了一番，目前已超过300%。
“通过向市场注入缺乏竞争力的企业，中国（中共）政府主导的经济政策使得任何企业都难以盈利。”他说。好比一个相互强化的恶性循环：企业难以获利，需要政府支持；支持使产能得以保留，过剩产能又让企业更难获利。
研究公司荣鼎集团合伙人洛根‧赖特（Logan Wright）表示，政府有倾向的扶持政策虽然没有导致中国经济崩溃，但也使其进入了“长期衰退”。
2023年1月23日，中国中部湖北省武汉市街道一景。(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企业亏损越多政府就必须投入更多来维持
当中国企业亏损越多，政府就必须投入更多资金来维持其经济模式。问题是，中共当局，尤其是地方，如今已捉襟见肘，无多少闲置资金。近些年，政府财政收入出现下滑。税务部门为了筹集资金，已经对准将财富转移到海外的中国富豪，进行严厉打击。
舒曼说，中共本可以通过刺激国内需求来减轻经济压力，帮助中国企业渡过难关。但习始终对推行那些可能刺激家庭消费、具有政治敏感性的改革措施（例如加强社会保障体系）缺乏兴趣。
就业市场不稳与房地产价格暴跌，削弱了中国消费者的支出意愿。2026年以来的中国汽车销量已经暴跌20%以上。
欧亚集团（Eurasia Group）的中国经济专家杰拉德‧迪皮波（Gerard DiPippo）指出，中国正面临“经济双轨化加速”的局面，在高科技与外贸出口上亮眼，但在内需、房地产与家庭需求上则表现萎缩。
2026年8月31日，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G20财长会议。(Melissa Sue Gerrits/Getty Images)
中企依赖海外市场是双刃剑
这些国内问题迫使中国制造商更加迫切地寻求海外利润。另一方面，这种对海外市场的过度依赖也使他们更容易受到各国贸易保护主义的影响。
中国2026年的贸易顺差有望打破2025年创下的1.2万亿美元的新纪录。但中企的海外扩张同样依靠低价竞争，企业即使卖出更多产品，也未必能摆脱获利困境。中国汽车制造商8月份的海外出货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近80%，利润却下降了16%。
随着中国出口的新一轮激增，中国与贸易伙伴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这些贸易伙伴正在艰难应对大量涌入的中国商品，并纷纷指责北京的掠夺性贸易行为。
在9月份的二十国集团（G20）财长会议上，与会多国罕见地发表了一份共同声明，批评过度依赖出口以实现增长的国家。这份声明是对中国的隐晦批评，因为中国是唯一没有签署该声明的成员国，就连中国最亲密盟友俄罗斯也表示了赞同。
“如果世界各国的政策制定者对中国商品征收关税或设置其它壁垒，这种巨大的压力将是中国经济承受不住的。”舒曼提醒说。
在欧盟对中国大量出口祭出贸易壁垒时，北京最初威胁要进行报复，但随后就出人意料地做出了让步。为避免关税，北京同意限制对欧洲的混合动力汽车出口，可能在未来四年内使进入欧盟的混合动力汽车数量减少一半。
舒曼说，北京做出这一相对较小的让步，是希望避免一场可能对国内经济造成更大损害的更大规模的贸易战。
“中国企业的困境——以及它们对海外市场的过度依赖——削弱了习的筹码。”这位中国通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