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康夫去世，习近平没有把唁电发给日本现任首相高市早苗，而是直接发给福田遗属。
这当然可以解释成礼宾安排。但中国外交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浪费字眼的地方。习近平在唁电中称福田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赞扬他“秉持正确历史观”，还特别提醒“日本当政者”要珍视老一辈政治家的努力，恪守中日四个政治文件。中共外交部前一天更直白，说福田的话“掷地有声”，日本当政者“应当深思自省”。
人死了，致哀本来是人情。偏偏悼词里还要顺手教育一下活人，这就很有北京特色。
福田为什么如此受北京喜欢，并不难理解。他任内推动“战略互惠关系”，2008年中日还就东海共同开发达成原则共识，双方把那里形容为“和平、合作、友好之海”。日本当年确实是真心想把关系往前推。
问题是，后来呢？
十几年以后，日本政府还在抗议中国在东海单方面推进资源开发，还在要求恢复落实2008年协议的谈判。换言之，当年的漂亮文件，并没有自动变成漂亮现实。
再看安倍晋三，就更有意思。
2014年北京APEC，安倍终于见到习近平。那场握手后来出名，不是因为谈出了什么惊天成果，而是因为习近平那张脸：冷得像会议室空调坏了。
当然，国家主席不会因为早晨没睡好，就在全球镜头前随机摆一张脸。中共高层外交高度程式化。见你，是一个信号；见你时不给你好脸色，也是一个信号。当时中日为尖阁诸岛、历史问题闹得正僵，双方刚刚就改善关系达成四点共识。北京愿意见安倍，却又要让所有人看见：我肯见你，不等于我满意你。
这就是中共外交很有趣的一面。
它很喜欢别人不断证明自己的善意，却不觉得自己需要用同等善意来兑换。
你让一步，它可以说这是你“回到正确轨道”；你再让一步，它会告诉你这是“应该的”；等你不肯再让，它又说你“开历史倒车”。
这不是外交中的互惠，而是一套道德记账法：自己的要求叫原则，别人的要求叫挑衅；自己施压叫维护核心利益，别人防卫叫破坏关系。
所以“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这几个字，我从来觉得未必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勋章。
当然，不能倒过来说，凡是北京喜欢的人就一定做错，凡是北京讨厌的人就一定做对。世界没有这么简单。
但一个外国政治人物如果长期得到中共高度赞扬，本国人至少应该多问一句：它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福田的对华善意，换来过短暂缓和，也换来过文件和握手；但日本后来面对的东海、安全和军事压力，并没有因此消失。安倍则慢慢走出另一条路：可以谈，可以做生意，可以改善关系，但同时强化美日同盟、加强防务，不再把国家安全寄托在“只要我对你好，你迟早会对我好”这种浪漫想象上。
国家之间改善关系，永远是两个人跳舞。
一个人往前走十步，另一个人站在那里板着脸，这不叫改善关系，叫追人。
今天北京借福田之死提醒日本现政府应该学谁、不该学谁，其实也很诚实。它公开告诉日本人：我们喜欢哪一种日本政治家。
至于日本人是不是也应该喜欢同一种，那是另一回事。
外交不是选“最受外国政府欢迎的人”。
尤其是一个曾经得到日本巨额贷款、资本、技术和市场帮助，实力增长以后却在东海不断增加压力的政权，更没有理由要求日本下一次继续凭感情下注。
善意可以先给。
一次够了。
对方回以善意，就继续；对方回你一张冷脸，再附送一句“深思自省”，那也很好。
至少答案已经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