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中全会公报首次全面删除“两个确立”“两个维护”“四个意识”“四个自信”,《决定》更将“两个确立”从总括条款降格为干部教育条文,为习近平军权背书的“军委主席负责制”与“习近平强军思想”亦同时消失。全会后,从中央部委到地方大员、从纪检系统到军队将领,表态口径出现前所未有的公开分化。这三天的落差,把长期被“高度统一”掩盖的事实摊在全党面前:习近平的“一尊”已经松动,中共高层正在激战,一个对外只准一个声音的极权政党,正式进入公开分裂的时代。
10月29日,中共二十届五中全会闭幕,新华社当天发布全会公报。“两个确立”“两个维护”“四个意识”“四个自信”,也就是外界所称的“2442”,一个字都没有出现。“两个维护”自2019年十九届四中全会起,“两个确立”自2021年提出以来,历次全会公报都要重申,这是第一次全部缺席。三天后,11月1日下午,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全文发布,“两个确立”只留下一句,而且被改写降格。
为习近平军权背书的“军委主席负责制”和“习近平强军思想”,在两份文件里同时消失。
这三天的落差,不只是文字的增删。它把一个长期被“高度统一”“步调一致”掩盖的事实,摊在了全党面前:中共高层正在激战,习近平的“一尊”已经松动,集体领导开始取代一尊。
全会之后,从中央部委到地方大员,从纪检系统到军队将领,各人的表态口径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分化。对一个七十多年来对外只准展示一个声音的极权政党来说,这是一个转折点。五中全会,标志着中共进入了公开分裂的时代。
一、三天之差:《公报》记录的是会议结束时的力量对比
要读懂五中全会,先要明白两份文件的性质不同。
《决定》是开会前几个月就起草好的。9月21日中央政治局会议的新华社通稿写明,会议听取了《决定》稿征求意见情况的报告,决定修改后提请全会审议。它的骨架和大量固定表述,在开会前已经写定,记录的是会议开始时的框架。《公报》则不同。它在全会最后一天才定稿,篇幅很短,要概括全会成果,宣布人事和处分,对内传达全党,对外宣示方向。
每一句话都是从全会结果中挑出来的重点,写什么,不写什么,反映的是会议结束那一刻各方力量的对比。
先发《公报》,数日后再发全文,是中共全会的惯例,相隔三到五天并不反常。《决定》标明于10月29日全会通过,全会已经表决,闭幕后再改动正文,不符合中共的惯例,所以《决定》里的“两个确立”,不会是事后补入的。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两份文件之间的落差。
把五中全会和前两次全会对照,落差一目了然。
2024年三中全会,《公报》写“必须深刻领悟‘两个确立’的决定性意义,增强‘四个意识’,坚定‘四个自信’,做到‘两个维护’”;三中全会《决定》把同一句话放在第十五部分总括党的领导的位置,以“必须”起句。
2025年四中全会,《公报》写“全党要深刻领悟‘两个确立’的决定性意义”,四个缩写齐全,《十五五规划建议》的写法与《公报》一致。这两次全会,《公报》和全文的效忠句一字不差。
到了五中全会,《公报》四个缩写全部删除。《决定》保留了一次“两个确立”,但原文变成“教育引导党员,干部深刻领悟‘两个确立’的决定性意义,增强政治意识,大局意识,核心意识,看齐意识,坚定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坚决维护习近平同志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地位”。
四个缩写被拆开,位置从总括全篇的条款,移到第二部分〈强化对党忠诚教育〉一节;语气从全党“必须”做到的政治红线,变成了干部培训课的教材。
“两个确立”由此走了两步:会前起草时,先从总括条款退为教育条文;会后定稿时,再从全会的核心宣示中整句退出。会前写好的框架里还给习近平留了面子,会议结束时的结果却连这点面子也收回了。显然,在全会结束时,反习势力占了更大的上风。
二、《决定》里的另一种声音:集体领导与监督锁
《公报》删去的是对习近平个人的效忠,留下来并且大幅加重的,是集体领导。
“民主集中制”在三中全会《决定》中一次都没有,在五中全会《决定》中出现7次;在四中全会《公报》中一次都没有,在五中全会《公报》中出现5次。“一把手”从三中全会《决定》的1次,增加到13次。
第三部分〈严格贯彻执行民主集中制〉写入了一批过去少见的规定:“个人不得凌驾于组织之上”;“重要议题出现较大意见分歧时不得强行作出决策”;“书记专题会议不得代替党委常委会会议作出决策”;“执行‘一把手’末位表态制”,即一把手最后发言,不得先定调子;“不得层层要求维护‘一把手’个人权威”;“鼓励和支持讲真话,讲实话,讲心里话,不得压制,排挤,打击发表不同意见的同志”。
这些规定字面上适用于各级党组织,但过去十多年,全党上下层层要求维护的,正是一个人的权威。“个人不得凌驾于组织之上”这句话,党章第十七条本来就有,原文是“不允许任何领导人实行个人专断和把个人凌驾于组织之上”。如今要在全会文件里重新写一遍,说明这条党章规定早已名存实亡。
《公报》还有一句被许多人忽略的话:党“勇于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在依靠自身力量和人民支持解决自身问题中不断强大”。前中央党校教授蔡霞指出,这句话在中共历史上出现在两个关键时刻。一次是1945年七大,毛泽东在延安整风后清算路线斗争;另一次是1981年十一届六中全会《历史决议》,清算文革和华国锋的“两个凡是”,华国锋也在那次全会上正式下台。她认为,取消“2442”加上重提“修正错误”,是中共要“拨乱反正”的信号。
《决定》还在最后一部分写进了一道监督锁:“下级纪委(派驻纪检监察组)至少每半年向上级纪委(派出机关)报告一次党委(党组)领导班子成员特别是‘一把手’履行职责,行使权力情况和自身履行监督责任情况。”
2016年《党内监督条例》只规定纪委“发现同级党委主要领导干部的问题,可以直接向上级纪委报告”,报不报由纪委掂量;如今变成定期必报,还要同时报告自身监督责任。纪委书记坐在同级常委会里,每半年把身边的一把手写成报告直送上级;报告说没有问题,日后出事,先追究的就是他的失职。
配合“做实监督检查和查办腐败案件以上级纪委监委领导为主”,等于给习近平14年来在各地提拔的大员套上了锁,让他们变成跛脚鸭。《决定》在政绩观部分特别点名整治“违规新增地方政府隐性债务”,可见高层急于收拾一尊之风层层效仿,地方债务失控的烂摊子。
《决定》在正风肃纪部分,还与“坚决破除特权思想和特权行为”并列写入:“未经组织批准,党政领导干部不得公开出版个人著作”。
全党出书最多的,正是习近平本人。据新华社报道,他任总书记以来出版了140多本书;《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一卷,新华社2015年称销量超过1700万册。稿费和版税归谁,官方从未公布,海外估算从数亿元到数十亿元人民币不等。习近平的著作名义上属于“组织批准”,字面上不受限制,但这一条被列入破除特权的条目,指向同样不言而喻。

(视频截图)
三、军权符号全部消失
如果说效忠用语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军权用语则一个字都不让。
“军委主席负责制”,三中全会《决定》和四中全会两份文件都有,五中全会《公报》和《决定》都没有。“习近平强军思想”,四中全会两份文件都有,五中全会两份都没有。三中、四中全会的号召句连续两次写入“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五中全会两份文件的结尾只剩“全党”。
一份一万五千多字讲全面从严治党的《决定》,八个部分没有一节谈军队党的建设;而就在这次全会上,被确认开除党籍的33人中,军人占了16个。
军委主席负责制是习近平掌握枪杆子的法理依据,1982年写入宪法,2017年写入党章。全会文件每写一次,就是再为军委主席一个人说了算背书一次。这一次,会前起草的《决定》不写,会后定稿的《公报》也不写,说明军权的格局在开会前已经改变。
会场里的画面与文件吻合。根据央视全会画面统计,二十大选出的44名军方中央委员,三中全会到会42人,四中全会15人,这次只到5人。三次全会下来,至少25人已被除名。习近平主政以来的三任军委办公厅主任,秦生祥、钟绍军、方永祥,一个不剩。
中央军委只剩习近平和张升民两人,全会没有增补一人。张升民进入政治局,蔡霞认为并非习近平的本意,而是政治局不能长期没有军方代表;空出的军方位子不止一个,却只补了一个。
四、表态公开分裂:效忠光谱一览无遗
《公报》与《决定》的落差,加上全会前后的两股强烈信号,让全党官员看清了高层正在激战。
一股信号来自习近平本人。10月中旬,《求是》刊出他今年1月12日在中纪委全会上的讲话,警告党内有人“巧言令色,见风使舵,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钻,随时准备‘跳船’”。另一股信号来自宣传系统。
10月26日全会开幕当晚11点20分,新华社评论员发表〈依靠顽强斗争夺取新的伟大胜利〉,连标题在内“斗争”出现41次,斥责“总想过太平日子,不想斗争”的人。全会还没开完,最高领导人已经在担心有人跳船,宣传机器已经在喊斗争,这本身就说明船在摇晃。
全会闭幕后,新华社分两篇刊发〈与会同志谈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精神〉,受访者的口径形成了一条清楚的光谱。
光谱的一端,是高调效忠。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王伟中说,“千秋伟业必有核心,万山磅礴必看主峰”,“‘两个确立’是……应对一切不确定性的最大确定性,最大底气,最大保证”。
浙江省委书记王浩说,成就“根本在于习近平总书记掌舵领航”,《决定》“充分体现了习近平总书记的远见卓识”,并特别提到习近平在浙江留下的“八八战略”。中纪委副书记喻红秋和交通运输部部长刘伟,都表态“坚定拥护‘两个确立’,坚决做到‘两个维护’”。
光谱的中间,是程序性表态。广西党委书记陈刚只说“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没有提“两个确立”;江西省委书记尹弘的重点,落在《决定》强调的“增强共产党人的党性”和“严格贯彻执行民主集中制”;中联部部长刘海星讲的是中共建党经验的“世界意义”;社工部部长吴汉圣只谈新兴领域党建和基层治理。
光谱的另一端,是军人。列席全会的空军司令员王刚,没有提“两个确立”“两个维护”,没有提“习近平强军思想”“军委主席负责制”,也没有提“习主席”;讲到反腐,主语是“党中央和中央军委”,讲到今后,依据是“按照党中央要求”。
火箭军某部研究员,候补中央委员李贤玉,同样没有出现任何效忠用语,只谈科研为战和抵制装备科研领域的不正之风。同一篇报道里,新华社自己的导语写入了完整的“2442”,唯独两位军人一句都没有说。
地方的传达会议又是另一番景象。据报道,天津、辽宁、甘肃等地和国资委召开会议传达全会精神时,仍照写“2442”全套口号。中央全会的《公报》不写,地方和部门照喊;文职官员争相表忠,军人集体沉默。一个政党的同一次会议,从上到下说出了几种不同的话。
有人会说,10月31日解放军报的通讯仍写“坚决听从党中央,中央军委和习主席指挥”。但那是军报编辑部的机构通稿,王刚和李贤玉的话,才是军人在全会后以个人名义说的话。蔡霞在节目中提到,今年1月张又侠、刘振立被抓后,军队不表态,各省委也没有一个站出来表态,“不表态就是表态”。全会前一周,10月19日解放军报第七版刊出伊阁的〈大力浓厚讲真话的政治氛围〉;同一时期,《人民日报》还在重申“两个确立”。文革时期,“两报一刊”社论是党军一体的象征;如今军报与人民日报各唱各的调。
这种分化,在中共过去的极权体制下从未公开出现过。中共对外一向强调统一和团结,内斗再激烈,也要在公开表态中整齐划一。这一次,习近平在全会前公开喊“跳船”,喊“斗争”,等于主动把分裂公开化。从中共的斗争逻辑看,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策略:你们要逼我让位,我就让全党都看到党内在打仗,用“保党”来胁迫元老和反习阵营投鼠忌器。
五、习近平与中共的战争
五中全会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根源在于张又侠事件。
从各方面的迹象分析,习近平的目标是把中共私有化,建立习家王朝。在军队人事上,他要推动彭丽媛负责将领提拔等安排,引发张又侠的抵制;最后,他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拿下了中共保守派在军队中的护航者张又侠。
这一举动在中共内部引发极大恐慌。如果不纠正习近平,不阻止他把党变成家天下,下一个被袭击的会是谁?中共各派在这个问题上开始结成阵营,部署让习近平下台,阻止他在二十一大连任。
目前的派系格局,大致可以分为三方。军方,以胡锦涛时期提拔的空军势力和李作成等老陆军为核心;保守派,以曾庆红等江派遗留势力为代表;改开派,以温家宝为首的开明派、李克强的团派旧部,以及刘源等开明红二代。五中全会上几种截然不同的效忠口径,正是这几派对习近平不同态度的投影。
军队本来是保守派的大本营。但这一次,曾庆红等保守派为了保党,在一定程度上与习近平达成妥协,同意维持对张又侠事件的处理方案,这引起军队对习近平和保守派的双重不满。军委增补方案没有达成协议,正是军队抵制的结果,也将是未来斗争的焦点。
军队目前主要维系在胡锦涛的空军势力上,而陆军与保守派因张又侠事件闹僵,没有陆军加入,就压不住阵。未来,军队联合改开派打击保守派,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
人事是另一个战场。2025年4月,石泰峰与李干杰罕见对调,石泰峰接掌中组部,蔡霞认为只有元老有能力做到。她还指出,五中全会前约有十个省份的书记和省长被撤换,开会前三天还在调整,可见各方都在为二十一大的人事布局争分夺秒。
然而,反习各方又被“保党”二字绑住了手脚。习近平的罪责,背后是十多年全党举手通过的决议;清算习近平,就是清算这十多年的党。元老们不敢当中国的戈尔巴乔夫,也没有把握在中央委员会拿到足够票数,只能放出信号,安排习近平“体面下台”。
习近平看透了这一点:党不要他,却又不得不保他。他死死抓住这一点,与中共对赌。蔡霞说,习近平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他还顶着“核心”的名义,党章里的“两个维护”没有删除,他就随时可能反扑。双方的弦都已拉满,这种紧绷状态,很可能一直持续到二十一大。
六、斗争哲学的反噬
中共是一个靠斗争起家,靠斗争维持统治的政党。从延安整风、反右、文革到六四,每一次内斗都以“路线”和“真理”的名义进行,每一次胜利者都宣布自己“勇于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失败者则被扣上罪名,打入另册。在这套斗争哲学里,没有是非,只有输赢;没有正义,只有利益的权衡和对别人的牺牲。
习近平把这套哲学推到了极致。14年来,他以反腐为名一波波清洗,把恐惧变成治党的工具,把党变成了“习近平手里的共产党”。可是斗争哲学从来不认主人。他用来清洗别人的刀,如今转了过来;他要求全党层层维护的“一把手”权威,如今被写进了“不得层层要求维护”的禁令;他提拔起来的将领,在全会后一句效忠的话都不说。
张又侠事件说明了这种斗争的残酷。一位军委副主席,昨天还坐在主席台上,今天就下落不明。在中共的权力争夺中,流血从来不是例外,而是规则。五中全会之后,各派都在选边站,力量在重组和整合,从中央到地方,从军队到部委,几乎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今天站对了队,明天形势一变,可能就是罪人;今天被当作刀子使用的人,明天就可能被丢弃。
结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五中全会的《公报》和《决定》之间,只隔了三天。这三天的落差说明,全会期间会场内部出现了激烈的较量。效忠习近平的“2442”被删除降格,为他军权背书的符号全部消失,集体领导和民主集中制被反复写入。全党都看到了,习近平的一尊已经被打掉。
全会后各级官员口径分化,军人集体沉默,这是中共执政以来从未公开出现过的景象。五中全会不是一次权力交接,而是一个公开分裂时代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