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1月11日清晨，德国西柏林民众聚集在柏林墙（Berlin Wall）前，观看东德边防军拆除一段柏林墙
1989年11月9日傍晚6点53分，东柏林国际新闻中心，东德统一社会党政治局委员沙博夫斯基照例主持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台前，党的总书记克伦茨塞给他一张纸，上面是新的出境旅行规定。沙博夫斯基没有参加此前的讨论，不知道这项规定原本定在第二天才生效，而且要按程序到边境部门办理手续。发布会快结束时，他照着纸念了出来，一名记者追问什么时候生效，他翻了翻文件，说了一句后来写进历史书的话，“据我所知……立即，毫不迟延。”
一个多小时后，西德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播出了这段画面。东柏林人看西德电视，这件事东德政府管了几十年也没管住。人们穿上外套出了门，涌向各个边境检查站。
博恩霍尔默大街检查站的负责人哈拉尔德·耶格尔当时正在食堂吃三明治，看到电视里的发布会，据他后来回忆，差点被噎住。他是国家安全部的军官，在边境系统干了28年，当天收到的命令照旧是对越境者“逮捕或消灭”。他打电话请示上级，得到的回答大意是上面没有命令，也没有指示给他。到晚上9点左右，通往检查站的路已经被人群堵死，23点30分，耶格尔下令抬起栏杆。
一个花了28年修墙、埋雷、下达射击令的政权，最后是被自己的发言人念错一张纸，打开了大门。
一百年的预言
就在同一年的1月19日，昂纳克还在公开讲话中断言，这堵墙“50年、甚至100年后仍将存在”。他说，有了它才能保护共和国不受“强盗”侵害。墙的官方名称叫“反法西斯防卫墙”，可岗楼、雷区和射击视野全都朝着东边，它到底防谁，东德人心里清楚。再往前推，1961年6月，乌布利希在记者会上说“没有人打算建一堵墙”，两个月后，墙就立起来了。
昂纳克说完“一百年”两个多星期后，2月5日深夜，20岁的克里斯·格夫罗伊和一个朋友想翻过这道墙，在最后一道栅栏前被边防士兵开枪打死。据朋友后来讲述，他们出发前听说射击令已经暂停了。他是最后一个在柏林墙下被枪杀的逃亡者。九个月后，墙打开了，假如他还活着，那天晚上他可以和几万人一起，排着队走过去。
从1961年到1989年，至少有140人死在这道墙边。其中很多人的名字，东德报纸一个字都没登过。
同一年的两种选择
1989年的东德和1989年的北京，往往被分开讲，其实是同一年里的两件事。6月8日，六四屠杀后第四天，东德人民议院一致通过一份声明，说中国政府“被迫”动用武装力量恢复秩序，“令人遗憾地出现了众多伤者，也有死者”，并称北京发生的事属于中国内政，反对任何外来干涉。据德国联邦政府整理的历史纪年，声明念完，议员们鼓了掌。东德国内二十多个教会背景的民间团体随后联名抗议，指责官方对北京的暴行“有意视而不见”。
从那时起，东德反对派开始害怕一个说法，叫“中国式解决”。10月9日是星期一，莱比锡每周一都有游行，那天开始前，城里传开一个消息，医院腾空了病房，备好了血浆，工厂和学校叮嘱职工和孩子晚上别进市中心。20年后，时任德国总统克勒在纪念讲话里提到，莱比锡市会堂里当时已经备好了血浆和裹尸袋。那天晚上，大约7万人举着蜡烛走上环城大道，喊的是“我们是人民”。
据德国联邦议院的档案记载，现场有约8000名警察、国安人员和士兵，从柏林来的开枪命令始终没有到。北京的那道命令下了，莱比锡的这道没有下。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和莱比锡街头的市民要的东西差不多，命运就差在这道命令上。一个月后，柏林墙打开了。
北京的笔记
东欧的墙倒了以后，北京一直在研究。中共研究“苏东剧变”三十多年，写了不少内部报告。据多家媒体报道，2012年底习近平在广东的一次内部讲话里谈到苏联解体，说偌大一个党没了，“竟无一人是男儿”。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在他看来，问题出在关键时刻没有人站出来守住。
北京学到的不止这一条。东德人能在11月9日当晚知道边境开了，靠的是西德电视。那年夏天匈牙利开放边界、东德人经匈牙利出逃的消息，也是这样传进来的。东德的墙挡得住人，挡不住电波。北京从这里得出的结论是，墙要一直修到天上。
柏林墙全长150多公里，有起点，也有终点，人站在墙根下能看见对面的楼房。中国的防火墙没有长度，也不在边境上，它装在每一部手机里。东德人至少知道墙在哪里，今天很多中国年轻人连墙在哪里都不知道，还以为屏幕上看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东德议会为六四鼓掌，莱比锡医院备好血浆，这些在中国国内的搜索引擎里很难查到，因为“六四”本身就是一个搜不出东西的词。
昂纳克说墙是用来防强盗的，今天的说法换成了“境外敌对势力”和“有害信息”。措辞变了，墙朝着谁，还是没变。
那个吃三明治的人
后来很多人叫耶格尔“打开柏林墙的人”，他自己不认。他说，打开柏林墙的是那天晚上聚在检查站外的东德市民，他能算作功劳的只有一点，那一夜没有流血。他还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好也最坏的夜晚，坏在被上级彻底抛下，好在人们拥抱了他们这些守卫，说他们也是“我们的人”。
至少在那个晚上之前，他算不上英雄。他是一个信过那套意识形态、在体制里干了28年的普通军官，在命令突然消失的那几个小时里，只能自己决定枪口对着谁。今天中国的审查员、网警、派出所民警、街道干部，也都各自握着某个电话的这一头。总有一天，电话那头的人也会说，上面没有命令，我没有指示给你。
墙靠水泥立不住，它靠的是每天准时来上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