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央行总部(图/路透社)
韩国AI投资热潮带动半导体出口与企业获利暴增,一年前仍笼罩韩国的“日本病”忧虑迅速转为“半导体超级循环”期待。不过,前韩国银行总裁李昌镛警告,没人能断言这波荣景可以维持10年,政府更不应把暂时增加的税收当成永久财源;若半导体亮眼表现掩盖青年失业、少子化与其他产业竞争力不足等问题,反而可能形成危险的“半导体错觉”。
韩国《中央日报》专访今年4月卸任的李昌镛,这也是他离开韩银后首度接受媒体访问。李昌镛指出,韩国经济近一年气氛出现巨大逆转。此前市场担心低成长、低通膨与少子高龄化问题,让韩国因此步上日本长期低迷的道路;随着AI资本支出快速增加,内存芯片需求与出口成长,企业获利、政府预算大增,市场甚至开始期待半导体超级循环可能延续十年。
他认为,半导体固然是拉高经济成长的引擎,却不是足以改变韩国整体经济的万灵丹。由于半导体属于资本密集型产业,需要大量设备投资,但直接创造就业的效果相对有限,在AI的生产力扩散到整体经济以前,青年失业等问题甚至可能恶化。
对于市场盛行的“半导体荣景可以维持数年甚至10年”预测,他也保持高度警戒。李昌镛表示,如今看好半导体长期发展的许多专家,一年前还因三星电子在高带宽内存(HBM)竞争落后而担心韩国经济陷入困境,“任何人要预测未来都不容易”。他表示,企业与投资人可以在承担不确定性的前提下,看好AI及半导体前景,但国家政策必须为各种情境做好准备。
李昌镛特别提到,美中科技对抗使中国难以取得极紫外光(EUV)曝光设备,拖慢中国半导体业者追赶速度,也是近年强化韩国内存业者寡占地位的因素之一。未来若美中关系改善,或中国成功取得自主技术,韩国企业目前享有的高获利能力便可能明显下降。
“如果超级循环真的能维持10年,对国家而言当然是再好不过”,但李昌镛强调,政府也必须做好相反情境的准备,意识到目前增加的税收可能只是暂时性收入,不能据此无限制扩张长期财政支出。
他因此主张,半导体荣景所创造的财政空间,不应全部重新投入半导体产业。李昌镛表示,维持半导体竞争力当然重要,但更应把资源用于青年失业、少子化,以及提高其他产业竞争力。“不能因为半导体表现很好,就认为支援半导体等同于支援AI产业”。
他认为,目前韩国AI政策的一项问题,正是容易将“AI产业发展”与“半导体产业发展”画上等号。真正的AI竞争力不只来自芯片,还需要放宽自动驾驶等新技术的实验规范,并同步调整大学招生名额、跨领域双主修制度与就业市场。
韩国经济对半导体的依赖已经相当突出。上月半导体占韩国整体出口比重达41.5%,让“单一产业过度繁荣”的副作用受到关注。韩银近期也曾警告,半导体的繁盛可能大量吸收人才与资本,削弱其他产业竞争力,形成类似“荷兰病”的现象。“荷兰病”原指天然资源出口繁荣后,大量资金集中于特定产业,最终排挤制造业等其他部门。
不过,李昌镛认为,韩国还不到需要担心韩元升值、直接削弱其他出口产业竞争力的程度。真正值得警戒的,是全国经济过度集中于少数企业与单一产业。他以昔日芬兰诺基亚(Nokia)及今日台湾台积电为例,指出问题是如何控管全国经济表现重度依赖少数巨型企业的结构性风险。
AI快速扩散也让李昌镛再度点名青年就业。他认为,在AI已开始冲击年轻人工作机会的情况下,如果只延长法定退休年龄,却不同步调整高龄劳工薪资,相关成本可能大部分由青年承担。他主张可以延长退休年龄,但同时应允许调整高龄劳工薪资,并提供兼职等更多元的工作方式。
除了半导体与就业,房地产仍是他眼中韩国另一项长期风险。李昌镛在韩银总裁任内曾多次警告高房价与家庭债务形成的“不动产亡国病”。他此次重申,首都圈房价不可能只靠控制家庭债务、增加住宅供给或修改税制任何一项措施解决。
只要人口仍持续流入首都圈,即使大量增加住宅供给,也很难阻止房价持续上涨。韩国真正需要的是集中资源打造两至三座能与首尔竞争的地方核心城市,从根本上分散人口与经济活动。
在房地产税制方面,李昌镛则主张,与其反复追究过去谁因房价上涨赚了多少钱、获利是否公平,不如把既有资产增值视为“沉没成本”,思考什么制度最有助于未来市场稳定。他建议提高房屋税,同时降低出售时的交易税负,增加市场供给。
李昌镛对政府推动的“生产性、包容性金融”同样提出警告。他表示,如果政策目标是要求银行减少过度集中房地产抵押贷款,提升风险分析能力,把更多资金引导至尖端产业及弱势族群,方向本身值得肯定。但如果“支援弱势”只是要求金融机构以更低利率提供贷款,就必须谨慎对待。他警告,金融政策若被当成“准财政工具”使用,可能累积新的金融风险,甚至重演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教训。
谈到四年任期当中最遗憾的事件,李昌镛则提到2025年底韩元急贬时,韩银曾以数据解析,韩国散户大举投资海外股票是推动美元需求与韩元贬值的要因,却遭批评是把政策失误归咎民众。他坦言当时怀疑自己失言,感到相当内疚;如今市场已普遍认同韩国居民海外股票投资是影响汇率的重要因素,他才比较放下这项心结。
李昌镛也指出,随着国民年金持续扩大海外投资,如今已成韩国外汇市场的重要参与者,因此未来必须扩大汇率避险、调整海外投资速度与时机,并让美元资金来源更加多元,避免单一机构的投资决策过度冲击韩元汇率。
卸下韩银总裁职务后,李昌镛仍将研究焦点放在韩国经济结构改革。他表示,离任后有更多时间从长期角度分析问题,未来将集中研究少子化、青年就业与老年贫困三项议题,而最迫切、政治代价却也最大的改革,仍然是劳动市场。
对于正沉浸于AI与芯片荣景的韩国而言,李昌镛的核心警告并非半导体即将衰退,而是没有人能保证繁荣永远持续。若短期高获利让政府与市场误以为韩国长期低成长、青年失业、人口与产业结构问题已经消失,眼前的“半导体荣景”,反而可能成为最危险的“半导体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