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中共出台新一轮房地产政策,推动现房销售、延长房贷期限并调整房企融资规则。但对已出现的大量烂尾楼,以及购房者承担的损失,政策并未给出明确答案。图为建筑工人在北京一处住宅社区搭建鹰架。(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8月27日、28日,中共住房建设部央行、自然资源部、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等密集印发三份文件(见下表),对房地产基础制度进行重大调整。各界高度关注,诸如“中国住房金融制度迎来划时代变革”“重写行业生存规则”之类评论甚多。笔者认为,这轮新规因现实因素制约,将难以“破旧立新”,所谓加速构建的房地产发展“新模式”已在走向“变形”。为什么呢?
第一,当局为何选在8月底推出新规?
新规是为抢时间,在时间点上至少有两大考量。其一,3月全国“两会”上李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称“保交房”任务全面完成(官方数据:截至2025年10月,全国750多万套已售难交付住房实现交付),历史遗留烂尾风险已得到实质性化解(“存量消化”),这次新规就是要堵死新项目烂尾的漏洞,建立“增量防火墙”。
其二,给2027年的城投断奶提前铺路、重塑规则。根据2024年8月底四部委联合非公开印发的《关于规范退出融资平台公司的通知》(150号文),全国数千家城投平台必须于2027年6月末前全部彻底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即“退平台”),与政府信用完全脱钩,转型为“城市综合运营商”或“国有资本投资公司”。8月新规,一边用极其严厉的条款堵死了地方政府利用城投倒卖土地、变相举债的后路;另一边又通过信贷体系重构(包括股票、并购、REITs、不动产私募基金等),试图让这群城投在失去政府信用前,能够通过REITs把手里的房产变现,或者通过股权基金引入真正的社会资本,给那些转型搞现房、搞保障房运营的城投平台留出了一条通往市场化生存的生路。
第二,当局误判:房地产已经止血
8月新规的一个重要基础,是当局判断2021年楼市泡沫破灭导致的大流血已被止住了。理由有好几个。一是保交楼任务完成;二是房企化债批量“收官”、风险出清提速(例如碧桂园总额约177亿美元的境外债务重组方案已全面生效);三是从2026年第二季度开始新房价格企稳(截止2026年7月,全国70城同比跌幅连续3个月收窄,新房价格环比上涨或持平的城市数量在7月份增加到了23个)、房价“无底线下跌”的恐慌预期被打破;商品房+保障房的“双轨制”住房体系已成型(通过3000亿保障房再贷款及地方专项债,2025-2026年各地国企大批量折价收购了市场上的存量现房,转化为保障性租赁住房)等。
然而,这个判断是有问题的。判断是否“止血”有三个核心指标:房企现金流、居民买房意愿、土地市场。从这三个指标看,目前只能说是从“主动脉破裂”进入了“慢性失血”阶段,血并没有完全止住。
(一)成交大盘仍在“缩量失血”。今年1-7月份,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45,021万平方米,同比下降11.8%;新建商品房销售额42,718亿元,下降13.1%。全国商品房年销售面积已从2021年17.9亿平方米的高点,预计下滑至2026年全年的7.8亿平方米左右,这还没到“底”。
(二)房企到位资金面“严重缺血”。2026年1—7月份,房地产开发企业到位资金同比下降20.3%。其中,国内贷款同比骤降32.1%,个人按揭贷款同比下降23.5%。这意味着房企融资渠道被掐断、收缩的速度,甚至超过了销售额下滑的速度,多数中小民营房企仍面临着极其残酷的生死存亡考验。
(三)房企开发与投资意愿“深度贫血”。2026年1-7月份,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43,009亿元,同比下降19.2%;房屋新开工面积26,700万平方米,下降24.0%。房企拿地意愿极低,整个行业处于“不扩表、不拿地、纯消耗存量”的状态。
(四)二手房市场以价换量的“流血割肉”。刚需和改善型买家能够入市,是因为大量的二手房业主主动调低预期、大幅降价割肉,才换来了交易量的腾挪。财富效应的幻灭,影响是深远的。
(五)2026年上半年,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9,778亿元,同比下降31.5%。相比而言,2021全年曾高达8.7万亿元。预计2026年全年的土地出让收入将回落至2.5万亿到3万亿元区间,退回到了2010年前后的水平。
第三,新规变形难以避免
过去,卖期房,企业拿着购房人的首付款和按揭贷款继续买地、开发,由此形成典型的高杠杆、高周转、高扩张模式。这个模式长期运行,需要满足一些条件,诸如住房需求持续增长、房价不能长期下跌、金融体系不断提供新增融资等等。然而,2021年楼市泡沫破灭,条件改变,这个模式就破产了。
现在,由卖期房转向现房销售,房企资金压力巨增。为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建立一条房地产资本循环的新路,新规的设计是:项目早期可以引入股权资本和不动产基金,建设阶段可以通过银行和债券融资,行业整合可以通过并购完成,成熟资产则可以通过ABS和REITs退出。
不过,新规的设计是理想状态。在房地产仍流血、中国资本市场畸形发展、既得利益格局不打破的情势中,新规势必变形,而且这个变形现在已在演变中了。举例而言:
(一)股权融资(IPO、再融资):从“市场定价”转为“特定主体的点对点定向增发”。目前房企业绩惨淡,市场根本不认地产股的估值。当局的玩法是,允许亏损、有风险的优质房企(如万科、地方重点国企)进行定向增发(定增),而接盘方清一色是地方国资(如深铁)或具有特殊任务的中央并购基金。国资和政策性资金可以合法地把钱注入出险房企的股权里,绕开了直接财政拨款的限制。
(二)债券融资:全面依赖“国家信用背书”的硬性摊派。房企债券一级市场发行极度困难,二级市场动辄折价,普通公募基金和散户根本不敢买地产债。怎么办?只要是政策想保的“白名单”房企发债,国家级信用机构直接出面在债券后面签字担保,然后定向卖给国有大行和有政治指标的保险资金。
(三)基础设施REITs与不动产私募基金:从“看重收益率”转为“算政治帐”。存量房产要发行公募REITs,市场最看重的是净现金流分红率(Cap Rate)。在目前经济周期下,很多项目的租金回报率连3%都达不到,而资本市场要求的回报率至少在5%~6%以上。为了让REITs能落地,一方面,地方政府通过免税、降低土地出让金补缴标准,或者由城投公司承诺“售后回租、保底收益”等行政手段,强行把底层资产的收益率“做”到符合上市标准;另一方面,证监会和银保监会允许社保基金、养老金、大型国有险资将REITs视为特殊固收资产进行配置。这不是市场化的自发买入,而是“长期资金支持国家战略”的定向引流。
(四)并购重组与ABS(资产证券化):低价清算出险民企的资产。民企手里有高质量的存量资产(如市中心的商场、优质现房),但因为债务爆雷被法院冻结,无法在资本市场交易。证监会配合法院和地方政府,允许资产在重组过程中免受部分历史债务的司法冻结追索,并给予税收优惠。这使得央国企和专项不动产私募基金,能够以极其低廉的折扣价(甚至是清算价),在资本市场将这些优质资产打包成ABS(资产支持证券)或者直接收购。
上述变形,已见端倪。中指研究院统计数据显示:2026年1至6月,房地产行业债券融资总额为3,158.8亿元,同比增长21.7%。从融资结构来看,信用债融资1,766.1亿元,同比增长11.8%; ABS融资1221.0亿元,同比增长27.5%。
我们且将这3,158.8亿元拆开来看。(1)信用债(1,766.1亿元)发行主体,几乎清一色是央企、国企以及地方重点国企(如保利、华润、中海、华发),出险民企在债券一级市场上依然是“零发行”或处于实质性断供状态。(2)ABS融资1,221.0亿元(大增27.5%),这些ABS的底层资产近八成是CMBS/CMBN(商业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和类REITs,这是国资平台合规接盘民企存量优质资产后,在资本市场进行资产证券化的成果。(3)虽然债券融资总额同比增长21.7%,但同期房地产开发企业实际到位资金同比下降20.2%,也就是说债券市场的这3000多亿元只是定向给极少数头部央国企“借新还旧”、维持债务不爆雷的“输血”;而对于整个房地产行业来说,最关键的“销售回款造血功能”依然残损。
结语
概而言之,中共这套新规,是中央既不直接出钱,也不让市场自由崩溃,也不抹平债务,而是通过金融集权和行政微操,把债务期限拉长到20~30年,使房地产的泡沫风险,有步骤地向银行、国企和地方长线资金进行再分配。
它的危害在于:用体制权力将一场原本应该由“爆雷房企与投机资本”承担的市场化急性危机,通过金融重组和拉长周期,转嫁并稀释成了全体社会成员的慢性痛苦。